17 神迹（1 / 1）
许多年后，秦子扬都还记得当天的情景，夏日的午时，燥热的空气，树枝上有蝉在鸣叫，知了，知了，那一刻的脑海是空白的，再怎么努力也拼凑不出只言片语，惊讶，喜悦，疑惑，失望，愤怒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先后的涌上了他的心上。如果说，在刚开始时他还有惊喜的话，那么，等到他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终于清醒时，他就会明白的想到，这只是又一个游戏式的玩笑话——当一个人习惯被打击后，再大的喜讯也会被他悲观的怀疑。
就在苏眉都快以为子扬是不是还在电话那头时，子扬终于说话了：“眉姐，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承受不起了。”
苏眉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确定你是认真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握住了电话，然后闭着眼睛下定决心的说：“我确定。”
电话的那一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苏眉有点不耐烦起来，本来就已经够心烦气躁的了，再加上他的默不作声，简直是消磨她的耐心：“快说话，爱还是不爱，一句话的事情，怎么就这么的婆婆妈妈了！”
“眉姐，你明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拒绝！”
“好，很好，那我也不用再枉担这个骂名了。”说完，重重的扣下了电话，又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
坐在一边的朱砂早已惊讶的合不拢嘴，苏眉刚放下电话，她就赶紧凑了上去，扯着她的手问：“这怎么回事啊？这怎么才几天，情况就变成这样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戏都唱到哪一处了？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不是认真的难道还有假的？”苏眉没好气的乜了她一眼。
“你，你又不是没男人要，你何苦去招惹他？你犯糊涂啦！”
“你先搞清楚谁招惹谁。”苏眉从沙发里挺起了身来，狠狠的吸了口烟，又再吐出来，烟雾里闪烁的眼神，此刻终于肯正视着某人的眼睛。
“不是你主动，他会有那个胆量？你这是在赌气，知道吗？你，你这是在赌气，别人都不赞成你们俩在一起，你偏要在一起给他们看！”
“是的，我是在赌气，我实在不想再枉担这个骂名了，我不是晴雯，我没必要受了委屈之后还忍气吞声，没必要！”
“你会害了他的。”
“那就害吧，我们一起下地狱。”
“嘿嘿”朱砂冷笑了两声“这下倒好，刚确定名分没多久就开始同甘共苦起来了。”
“你也别取笑我，我们俩都是半斤八两，恋爱起来连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傻瓜。”
“是，是，是傻瓜，傻瓜最了解傻瓜。祝你好运吧，傻瓜。”
苏眉嘴角扯了扯，算是做了个回应，然后起身回到房子里了。朱砂在后面冲着她的背影叫道：“把烟给我掐了，别老是吸烟吸烟的，才几天，就养成一个烟鬼了，不就一次恋爱吗，至于吗？又不是叫你去打鬼子，犯得着这么壮烈吗？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进了房间关上门，苏眉背挨着房门在调整情绪，直到思绪开始冷静下来，脾气也开始平复下来后，慢慢地，慢慢地，心跳就越来越快了，一下一下的，重重的敲击着她的胸脯，耳朵开始发热，接着迅速的弥漫到了脸颊，不用照镜子苏眉也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肯定面若桃花，红粉飞飞。
忽然之间，苏眉觉得自己很没种，不就是一段恋爱关系的确立吗？用得着这么的七上八下吗？就像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丢脸啊！
用呆若木鸡来形容子扬接电话后的神情是最好不过的了，即使后来苏眉斩钉截铁的对他说：“我是认真的。”他仍然是不敢置信，曾经那么遥不可及的人，现在竟然神迹一般的青睐于他，一件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的事情，现在竟然让他实现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更兴奋和惊讶的呢？这世上还有什么幸运能让他不可预期的呢？
可是，子扬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可能是一句玩笑话，过去太多的挫折让他不得不心存疑虑。于是，一整天，他都恍恍惚惚的，他一直在等，等苏眉的下一通电话，那通电话可能会告诉他，刚才的一切不要当真，也可能会告诉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他想再找她问个清楚，可是却又鼓不起勇气，他觉得他的心情像是在走钢丝，游移于喜悦和哀伤之间，忐忐忑忑的，而现在稍有差池，后果都将不一样。
而过后的一整天，苏眉还是没有再打电话给他，虽然还是有疑虑，但是无形中还是松了口气，no news is goodnews，因为疑虑归疑虑，目前的事实是，苏眉要他们在一起，在她没有再次出口否认以前，这都是铁铮铮的。
一直到次日，子扬的心情都是轻飘飘的，思绪像远行的棉花，无边无际的飘飞着，就是不肯停下来，偶尔冷静下来想想，他都觉得不真实。他，秦子扬，竟然恋爱了，竟然就这样恋爱了！太镜花水月了，像梦一样。
直到次日的下午放学，子扬和苏眉都没有再次联系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终于开始摇摆起来了，他开始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要不然为什么苏眉这么久都没有联系，她是不是动摇了，又或者觉得反悔太没面子了，所以决定隐身不见。总之，随后的一天多的时间里，子扬的心里想养着几百只小虫，挠啊挠的，挠得他的心里直痒痒，挠得他整个人从惊喜到怀疑再到心慌意乱起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子扬神使鬼差的往长满扶桑花的那条小路走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路上的扶桑花树生长得越来越葱郁了，墨绿的枝叶自由自在的望天空舒展着，鲜丽的花儿在枝叶上肆意的生长着，某棵树上有麻雀在停留，看到子扬来了，忽地一下，望天空飞走了。子扬没有注意到这只惊慌失色的麻雀，他正低着头往录的深处走着，一路上看到有无数未盛开的花骨朵掉落枝头，陈列路中，子扬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那些可怜的花儿，他觉得他的恋情要像这些花骨朵一样，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陨落。
他有点沮丧的摘了一朵花朵，拿到了嘴里吸允着，一股甜甜的蜜糖味道的话汁流进他的嘴巴之后，花儿就算是告终使命了。他放开手，那朵轻轻的自手中掉落，最终掉落到了和它相同命运的花骨朵旁，和它一样静静的宣告着生命的消逝。子扬看着那朵花的掉落，忽然之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快步往路的深处走去，一路上花树的枝叶划过了他的衬衣，路越走越窄，终于在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他看到那个背影，终于笑了，他忽然相信所谓的缘分了。一瞬间，他变得激动起来，他在大口大口的吸着气，他想上去抱着她，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的心意，他至今揣摩不透，即使在他无比确信缘分的现在。
苏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身，然后看到子扬站在她的身后，她笑了笑，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早前的勇气已经逐渐散去，现在剩下来的，是坚持下去的执拗。她眼神慌乱的闪烁了一下，马上又强作镇定的定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场恋爱像场战争，她不能输，不能输给那些看他们好戏的人，也不能输给秦子扬，她不能让所有人看出她的软弱和慌乱，即使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她也要伪装，伪装在这场恋爱中她是镇定的，主导的，由她说了算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上一场恋爱是毫无保留的付出的惨痛教训，也许是平时被太多爱慕者捧着的骄傲使然，也许是她平时在子扬的面前都是冷漠的表现，也也许仅仅是面子使然——她不希望被一个小自己四岁的人牵着鼻子走——总之，在那一刻，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她下了这个决心！
“这么快就下课了？我都没有听到铃声。”她笑了笑，然后觉得，自己的这个笑容肯定很不自然。
“嗯，刚下的课。”子扬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话题，所以决定就顺着她的话题算了。
“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家，想来这里走走。”子扬想问她昨天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过的话算不算数？可是始终下不了决心，因为害怕幻灭。
“既然下课了，那就回家吧。”说完，苏眉往前走了，越过子扬的一刹那，她准确无误的牵起了他的手，子扬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前一秒还是心灰意冷的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喜悦，高兴等词语来形容。他现在只觉得紧张，他从来没有牵过女生的手，也没有过任何恋爱的经验，所以，现在他除了跟着苏眉走和紧张之外，已经找不到第二种状态，他觉得他的手心已经微微的出汗了。
苏眉牵着子扬的手，在后上的小路上走着，那条通向后门的路虽然不是主干道，但是仍然有不少人在来来往往，苏眉两个人的大胆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甚至有认识子扬的人在朝他挤眉弄目，习惯了在大学校园里自由自在的恋爱方式的苏眉，已经忘了现在是置身于保守的中学校园里，有许多规矩要遵守。
不过，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只是从子扬的紧张中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第一次牵手的情形。
那时是季和主动的。死皮赖脸的追求了她一年的季和，终于得到了一个和她逛街的机会，在人潮汹涌的中山中路上，他憋足了劲，鼓足了勇气终于牵起了她的手，那时他以为她会马上甩开他的手，可是没有，虽然苏眉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态度，但是那抹渐渐浮上的红晕告诉他，其实她在用冷淡来掩饰她的慌乱和害臊。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开始得意起来，他有种征服的快感，征服了一个困难的快感。当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而她也同样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她一直在等，等他来牵她的手，她等的都快要放弃了。
他不告诉她是因为不能说，而她不告诉他是因为要面子。她曾经为了那段感情放低了姿态，可是这不包括尊严和面子。她可以为他做所有的一切，但是前提是她必须要保有她的尊严和面子，否则，免谈。在那段感情结束后她曾经想过，为什么会这样？真的只是见异思迁这么简单吗？是不是有时候自己太骄傲了，伤害他的感情？到最后她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她无从问起了。
在一段感情开始的时候去回忆另一段感情，无论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和感情，都是足够讽刺的，她觉得自己这次又输了，把自己陪进了一段没有感情的爱情当中，不管结果如何，总归不是好的结局，她甚至能看到伤神的未来，她甚至能倒数分手的日子——又一段没有结局的恋情，她想，但是不管如何，现在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毕竟说出去的话，倒出去的水，即使她想食言而肥，她也没有那个脸面！尤其是现在正处于风头火势的高三时期，她折腾得起，子扬也折腾不起，有什么想法都等到高考过后再说吧，高考，多么遥远的事情，她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子扬是紧张，找不到说的话题，苏眉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顾不上找话题。然后一直走到了子扬的家门口。
“眉姐。”子扬停了下来。
“嗯？”苏眉终于被他从心事中叫了出来。
“我家到了。”
“哦。”
“眉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苏眉心里一咋，抬头望向了他，她的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个机会，快反悔吧，可是她看到子扬那副充满了期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软了，她觉得她不能这么残忍，一次又一次的给了他希望，又扼杀了他的希望。她笑了笑，一边摇头一边揉着他的头发：“没有，别乱想。”
子扬听了，一颗心终于落地，扬起了笑容起来。
苏美看着他笑，那么天真，那么满足的笑容，毫无戒备和城府，完全的信任的神情，心里的某一处柔软被打击了一下，她觉得她这么的伤害过他却还能被他所信任和爱慕，是何其的庆幸。
“回去吧。”苏眉刚松开他的手，子扬又马上牵了回来，然后凑近前去，苏眉只闻到了一阵洗衣粉的香味，然后眉角有一道温暖的触感。
“再见，眉姐。”他吻了吻她的眉角，然后道别。
一瞬间她只有一个想法，扮猪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