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茔遥数秋叶落(1 / 1)
城下,刀剑声如在心坎上钝钝磨起的痕迹,无法湮没在风里,无法不进入心底。那白衣,金甲,尽已埋没在一片血色之中,分不清彼此。
西施倚阑远望,远远地看到了代表吴国的金色,已然不复威严和霸气,如同蒙上了一丝血染的霜,节节败退,连撞击城门的声音都可以遥遥听闻。
她的心从最初的害怕不安,渐渐地沉了下来。她缓缓地掏出胸前挂着的珠坠,紧紧地捏在了手里,直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地扣紧了手掌,犹自不觉。
风,肆虐地刮过,牵起狂肆的屠杀。
夜,沉沉压下,支离破碎的尸体,蜿蜒流淌的血河染红了夜幕,带上了大片大片的妖异。
厮杀声,还在不断地继续,宛如要屠尽这世间的一切,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那战鼓声,从上古的涿鹿一直响彻,穿越过漫长的时空,蔓延到这个夜里,如潮般一阵阵响起,心海一般撞击着所有人的心扉。
范蠡白衣胜雪,脸上是微微肃穆的神色,一柄长剑飞舞如练,将前路挥开,将血腥拨开,一直一直通到了城门下。
那些吴国的战士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山堆似的尸体在城墙下隆起,犹如一个个新坟,又宛如无言的控诉。
……
一切都似乎结束了……载入史册的,将是越王的完胜,和吴国的惨败。
一败涂地,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
范蠡轻轻躬身,迎向踌躇满志的勾践,清朗的声音随大风飘得很远很远,然而,没有半分飘散:“恭喜大王,攻下了吴国。”
勾践爽朗大笑:“哈哈,少伯,现在恭喜还早了一点吧,夫差还没有找到呢。”
范蠡微微一笑,用手指向了遥远的天际:“夫差,一定在摘星楼上。”
然而,没有佳人作陪,今夜的他,当是寂寞的吧……范蠡扬起一抹微笑,定定地看向摘星楼。
他自信地想着,那个美绝人寰的女子,此时一定已经在太湖之滨,盈盈笑语,温酒开宴,等待着自己的凯旋,然后一桨荡开,涟漪悠悠,痕迹难寻……
只是,他终不会看见,西施扬起的那抹嘲讽的笑容,是怎样的美丽,美丽到……成为他今生永远难忘的遗憾,铭心刻骨,再世不忘。
西施望着洞开的城门,脸上是清丽绝伦的淡笑,纤手一抹,珠坠砰然坠地,轻轻裂了开来,里面犹如醇酒的液体涌出,沾染了一地。
她轻轻的扬起簪子,用力一折,里面的硝石瞬间滚落,重重地落在了液体中,却没有一丝溅起,晶莹的液体包裹着黄色的硫磺与硝石,做着最唯美的共溶,犹如是对着世界做最美丽的诀别。
西施的微笑更加明艳,她深深凝视着城下高扬的越国旗帜,嘴角是一抹无所畏惧的笑意与傲意,默数了三个数,便见一缕火苗自脚边冒出,轻轻地舔舐上了她飞扬的裙角。
从不曾有过的温暖缓缓地包围了她,令她突然迷失在一大段的记忆中。
宛如少年时的杨花飞过发间的轻柔;
宛如河边浣纱时湖水的温润,轻纱的柔顺;
宛如清夜里吴侬软语的山歌,一点点沁入了心扉;
宛如范蠡轻轻的一个回首,唇边柔和的笑意;
宛如夫差的手抚上眉心,怀抱暖暖的令人心安……
宛如所有一切想经历却没有机会靠近的事物,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命中经过,交集,流逝……却留下了一瞬间的触觉,是那样美好安详。在这个烽火齐天的夜里,她出乎意料地寻到了心灵的安宁,收获的,似乎是天上人间的永恒之梦。
没有他,亦没有他,甚至连本我都不再存在,只是纯粹的一抹清风,一缕轻云,从这个红尘中轻轻离开,轻轻飘散。
她微笑着,向前迈出了脚步,一直一直向前,犹如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她,宛如再一步就是自由。
她甚至还听见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是“夷光”还是“西施娘娘”,她亦已不再想去分辨。
就这样……就这样吧。算是在偿还他的时候,小小地任性一下,他会了解,他会后悔,而她会微笑的。
她绽开最甜美的笑容,张开臂膀,纵身向摘星楼下跃去——
“范将军,”一个小兵看见了这一幕,傻傻地扯了扯范蠡的衣袖,“快看,是神仙妃子下凡了……”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神仙……”范蠡微微笑着,转过身去,可是他的瞳仁却在一刹那震住,不可置信地放大,一遍遍地重复着眼前的场景:
一个浑身浴火的天仙,犹如断翅的凤凰,从摘星楼上翩跹而下,似踏上涅槃重生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屏息,天地仿佛都在叹息,叹息这一刻毁灭的力量,是如此的壮美,宛如重生。
他犹如一个最稚嫩的孩童,仰望着传说,一时间竟无法回过神来。
漫天星辰,皆比不过那道光束,就像是暗夜中唯一的光芒,穿透过九霄,下抵黄泉,生生将时间凝固,世界劈开,红尘从此再不是完整的一块。
范蠡的恐惧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冒出,他似乎感到,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光亮能耀眼过此刻,再没有什么火焰能够温暖他余生的灰烬。
唯一的光芒,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爱恋……那,有多像那个人啊。
突然,犹如九天落雷,重重劈在了范蠡的头上,一把将他打下了地狱——而比地狱更可怖的,是……
两声厉呵突然同时响起在了城下,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满满的恐惧,像是凄厉的哭号,又像是夜枭的尖啸:
“夷光!”
“夷光!”
岁月静止,红尘颠覆,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绝望,只一刻,便是末日,是天劫,是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的痛与惧。
那两个人,都没有挽住她的手,因为她犹如精灵一样,再不愿为谁停留,唯有离开,她才能获得罕有的幸福。
她先他一步离开,先他一步泛舟五湖,魂魄归时,已不见当年那个契约之人,也已不见那个执手之人。
五湖烟雨,吴宫荒草,从此以后,都成了绝唱,都成了传说。
然而,那场滔天的大火,却永远停留在了时间的深处,一遍遍地重演,至死不休,直到灼尽人的灵魂,人的永生。
翌日,吴王夫差自绝于摘星楼下。勾践葬之。
五日后,范蠡挂冠而去,不知所踪,唯留下书信一封,给予他的同朝好友文种,上书:“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君宜早图之。”
半年后,勾践以谋反罪赐文种属缕剑,文种含恨自戕。
然而这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烟水遥遥,水天悠悠,一抹横波漾开满目涟漪,摇荡未止。
一缕愀然笛音自舟尾响起,一抹黄昏晚照就倏然划破天际,沉沉落在了湖心。一个白衣男子安静地立在舟尾,衣衫如水,眉宇寂寂,宛如亘古的清愁与哀思都汇于了他的身上,泼墨难言。
一袭红衣自舟中探出身来,容颜滟滟,娇媚如花,只是秀眉轻颦,望向男子的眼光中别有一丝忧伤。
“少伯……”她犹豫地轻轻唤道,“进来吧,外头风大。”
“不必。”男子玉笛轻摇,淡淡地拒绝了她。
郑旦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便坐着吧。”
男子歉然一笑:“对不住,你就再让我吹一会儿,也许她能听见……”
“招魂么?”郑旦愣愣地念着曲子的名字,突然红了眼眶,“你总是想着她,几乎从来不看我一眼,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便……我便这么不堪么?若是能让你这么念着,我倒宁可当年跳下摘星楼的是我……”
范蠡缓缓起身,回过头,擦干了她的泪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有一丝犹疑,有一丝疏离。郑旦一愣,不禁止住了泪水,疑惑地看向他,似乎不解他的所为。
“你说的不对,”范蠡摇摇头,目光深远而清邃,“我只是忘不了她,这里的她,”他指指胸口,“谁都没有办法代替……夷光,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让我永远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只能将自己流放在五湖四海间,甚至没有脸去想她……”
郑旦泪汪汪地看向他,心中疼痛欲碎,声音支离:“我……我不在乎的,只要你心中有那么一丝丝我的痕迹,即使你永远忘不了她,我也是不会在乎的……少伯,我知道你心中怨我,怨我当年为什么要抛下她,代替她来找你。可是若这是她的意思呢?”
“我自然知道这是她的意思,”范蠡揉着眉心,似是无限疲惫,“不然,当年在摘星楼……”他顿了顿,“就不止是她一个了吧。”
郑旦心中委屈,轻轻地抽泣出声来。
范蠡抱紧她:“旦儿,我无法把你当成她,可是我不怪你。与其说我是怨你,还不如说我深深地恨着自己。那十年里,倘若我对她再多一点真的保证,再能够放开一点,或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可是,时间不允许假设,我们终究已经这样结束了。”
郑旦悚然一惊,看向他:“可是,你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对不对?无论我怎么对你,都无法取代她的,对不对?”
范蠡苦涩地点点头;“恐怕是这样,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我的心里,画了一个牢笼,终我一生,已经无法摆脱……”
郑旦哭得抽泣,梨花带雨,“我明白了……可是少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弥补,去赎罪,向你,也向她,可不可以?”
范蠡长长地叹了口气,收紧双臂,无言地回答了她。
然而,他的视线,落在遥远的烟水交接处,心底的迷茫宛若是一个无底的大洞,吞噬着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凉下去。
纵使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他的余生,已被那场大火耗尽,无法再倾力对待一个人,付出所有,不计回报。
他的热情,比不上那场大火的温度,已经被冻结在遥远的时空里,难以寻觅。
泛舟五湖的童话,即使再美,也已经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这样的离去,是更大的枷锁,将心和身都束缚在天地间,永远无法摆脱。
夷光,如果这就是你的报复的话,那么你彻底地成功了,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成功。
是谁说:故去的人有时也是幸运的,留在回忆里追溯不休,无法自拔的那个人,才是痛苦的。
然而,故事说到最后,我究竟有没有成全,该不该放手,也没有清晰的定论,无法来确定了。
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他和你很快乐,也许你们也已成了陌路,更甚至,你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我还在着红尘中翻覆,无法挣脱。
百年如烟,一瞬便过了,可是如果是在对你的追念和痛苦的回忆中度过,那么我情愿瞬间离开。
夷光,今生是我负了你,若是你允许,那么请你让我,在余下的生生世世里,匍匐赎罪,只为报答你今生的余情,消你未消的余恨。
那么,来生再见。
野史云:“吴王亡身余杭山,越王摆宴姑苏台。”在举国欢庆之时,范蠡急流勇退,遂与西施隐姓埋名、泛舟五湖。
然而,真正的历史,也许已经被湮没,被遗忘,被轻轻地挥去。
但是,让人永远不会忘记的,是那夜冲天的火光,和五湖浩渺的烟波,记叙了多少令人扼腕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