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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五年仲夏,夜色在雨幕中渐转渐浓。
泊车的时候我就看到一唯独坐窗边。这么久了。我们竟然这么久没有见面了。我千辛万苦投的这一世,有多少时间用来等她找她接近她,又有多少时间必须用来抹煞她隔绝她摒弃她逃离她呢?统共这一辈子会有多长,我已经浪费了几成,往后又不得不虚度多久呢?
人们常说,你想想啊,人生有几个十年?
现在我倒是想问,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多少个这样的夏天,这样的夏夜?
有多少人能够明确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同时,爱的那人活着,健康,单身,甚至就在自己身边?
有多少?
究竟有多么地少?
——可是我,很快就跟这些数据毫无关系了。
其实我有些佩服我的狠心:对我自己的狠心。
默默走进餐厅,我努力保持镇定从容,却也只能做到远远站着凝望她。人们偶而挡住我的视线,我并不在意;人们好奇地看我,我更是毫不理会。
我只是凝望她。
一唯,我的一唯。
我无法开口,也不敢靠近;她也一直没有转头看我。
纷纷的雨丝扑簌簌斜打在玻璃窗上,飞蛾扑火般的。无数珠玉映着餐厅内外的灯火霓虹,闪烁颤动凝望汇聚滑落,却都是一片静寂无声。
一唯始终微微低着头,把玩手中酒杯。
我也能够部分地明白她的感受。又发了会儿呆,我快要管制不住眼泪了,便放慢脚步走了出去。
以后,以后,也再不必见面了。
这一生这一世,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以为我会一直痛心,痛到无法承受,于是顺利死去;可是上苍好生,居然并无收我之意。我便忠于职守,认真活完这漫漫余生。
三年后,三哥回国,定局香港,不久再婚了;四年后,大哥升到他少年时决心得到的位置,十分满足,整个人放松许多,加上镇日研习书法,变得有些道骨仙风;十六年后,父亲撒手而去;之后,我的青青考上我的母校,学医,毕了业留在上海工作,嫁给纯明的儿子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的二哥去世比较早,四姐则相反,见证了我和容儿的相继离去。
他们都说,真正相爱的夫妻多半会这样的,一个走了,另一人也就留不住了。
这一世我活了八十二岁半;与我同年的容儿,贤惠温良的容儿,痴心不改的容儿,也活到八十二岁半。
这一世我享受了母爱父爱,遇到我最钦佩的大哥,还有可亲的哥哥姐姐,可爱的纯明,并且留下一个聪明独立的女医生,十分欣慰。
尤其高兴的是,这一世,我找到了一唯,亲眼看到了她,亲手触到了她,嗅过她头发的余香、颈后的甜美,有过一段无可挑剔的日子……
我十分满足,十分感激。
打回无名山幽涧禁闭五百年又如何呢?一切,一切,我都愿意。
然而,明晃晃的波光之间,我分明看见宝老师微笑着走过来。我犹豫地开口唤他,他还了一礼,便上下打量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也很奇怪宝老师怎么明目张胆地跑到这里来。
宝老师自然读透了我的表情,呵呵一笑,道:“我近日升了职,特意跟路管打了招呼才来接你的;不然,怎么能冒冒然进入别人的地界?”
我笑道恭喜。
他笑眯眯地瞅着我,却说:“受你几声恭喜也是应该的。”见我茫然不解,便领着我往无名山去,同时耐心地向我解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