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隐忍不发(1 / 1)
萧云落,张锦,梅千川已经进城,下马徒步而行。
梅千川忽的想起了什么:“城主,上次行刺,尊夫人的伤——”
想起柳飞嫣手上的伤,萧云落心中一疼,还是笑道。
“已经无碍了。”
“啊,那就好。待见了面,千川定当亲自向夫人赔礼。”
“当时各侍其主,倒不必如此见外。”
张锦看出端倪,笑着开口。
“城主嘴上这样说,心里可是心疼得很哪。梅先生,你要小心了,城主,可是会报复的!”
“哦?要罚的话,千川也无话可说,该罚,该罚。”
“诶,对了,不知梅先生可有家眷还在欧阳别院?连舟城定为你救他们出来。”
“梅某尚未娶妻,并无家眷。”
张锦饶有兴趣看着梅千川,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奇怪,梅先生你文武双全,天文地理无一不晓。又是欧阳胜的人,应该有很多姑娘对你倾心才对呀,怎么会——”
梅千川笑着打趣:“那是因为,那些姑娘呀,不像你这般傻!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愿意跟我?”
萧云落一笑:“既无家眷,更好。我连舟城城中的姑娘,梅先生看中了哪个,萧某亲自为你提亲去便是。”
梅千川黝黑的脸,竟有些泛红,连连摆手。
“唉,不必,不必,城主不必为千川费这个心!”
张锦用手指着梅千川,恶作剧般。
“梅先生,你也会脸红啊!”
萧云落微笑不语,先走一步。
飞嫣,我想你了。
一夜无眠。
自从失明,明知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却每晚都要点上彻夜不息的油灯。她的听觉变得分外灵敏,甚至只听脚步声,便知是谁来了,离自己有多近。一点细微的声音,即使风吹草动,都能叫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其实是怕黑的,却无奈眼前始终漆黑一片。实在怕了,便起来,盯着油灯看。眼前仅剩微弱的亮光,能让她心安。
她开始渴望光亮,不到天黑,不准关窗。天刚蒙蒙亮,窗,就一定要打开,开到最大。因为只有在极亮处,她的眼前才会有一丝丝的光感。
就这样望着窗外,望着光亮,直到夕阳西下,黑暗又重新笼罩天地。
柳飞嫣坐在椅上,不停拿起茶盏,又放下。不时走到书桌旁,又走回窗前。
感觉到窗那边有一丝明晃晃亮光,她开始走到窗前,站定。双手紧紧攥住窗栏。天,大亮了。云落,也该回来了。
听得楼梯间有脚步声,那该是茗儿的。
“小姐,城主回来了!”
果不其然。
“好,我们走吧。”她答的淡淡然。用手拢一拢发丝,提起罗裙,开始下楼。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可是小姐——”
“怎么了?”她看着她,“茗儿可是怕了?云落又不是老虎,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走吧。”
她看到她的眼眸,碧波如洗,映着自己的脸,显得如此清澈。
一切不会有错吧?从这里,到清心居,需走过一段鹅卵小径,约有半里路程。而后,转弯,一里路程。清风居中,门槛略高,约有一尺,到时须得小心。
一路走的轻轻松松,心中却忧心忡忡。
今天天气很好,我隐约能看到光亮。清风居中,物品的摆设,茶盏的距离,椅桌放置的位置……一切的一切,昨天演练过无数遍,不会有错。
见到他后,每一句该说的话,每一个该做的动作,每一个该回答的问题,甚至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反复练习,琢磨,绝无破绽!
除了茗儿和秦枫,连上官乾都没有发现呢。整个连舟城,亦无人知晓我已失明。既然可以瞒过别人,也一定可以瞒得过他!
柳飞嫣忽的攥紧拳头,仿佛攥紧了心中的信念。她眼中升起光晕,笃定的坚强。
越走越近,心中万分忐忑。已经可以听到清风居内人声鼎沸,各人在向梅千川打招呼。可是——他的声音呢?听不到,我怎么找到他?
她欣然笑着,跨过门槛,温柔的水眸扫过整个大厅。
见她到来,众人纷纷行礼。
“夫人。”
“夫人好。”
柳飞嫣微笑,一一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优雅点头。
“飞嫣,你看——”萧云落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一脸悦色。却一对上她的眼,就愣住了。
明明她眼波滟滟流转。
明明她眸中有着自己的影子!
他却觉得,她的眸子,黑的如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脸色,霍然一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不安,重重跳出来。
“怎么了,要我看什么?”柳飞嫣让自己眼中充满笑意,灵动的看着他。
耳边,听不到他任何的回应。隐藏已久的慌乱,从心底最深处猛的窜起!还是强掩住,对他展开最美的笑颜。
是不是我多心了?萧云落牵过柳飞嫣的手。
“来,飞嫣,我已经把梅先生请过来了。”
梅千川上前,朝柳飞嫣行礼。
“上次多有得罪,夫人见谅。”
朝着声音的方向,准确无误回礼。抬眼,她眼波如刚刚升起的太阳般,明媚柔和。
“梅先生不必在意,当时各侍其主,也是不能避免之事。”
梅千川心中一笑,暗想,这萧云落和柳飞嫣说出的话,怎么也如出一辙。
梅千川站直,与她目光相碰。善察颜观色,见多识广的他,心中顿时有了异样感。
这目光,虽灵动,却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这一丝一毫的表情,眼神,完美无缺,却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一颦一笑,是事先设定好的,按部就班而已。
梅千川若有所思,往萧云落看一眼,萧云落看出梅千川的异样,与他对视。眼神交汇,意味深长,似是在相互肯定对方心中所想。
在大厅之上,也不好说什么,梅千川分寸拿捏得当,退下。
“大家都坐下吧。”萧云落开口,众人纷纷落座。这声音嘈杂,柳飞嫣一时分辨不清,哪张椅子已经坐了人,哪张还空着。也不知,萧云落坐的是哪里。
一时站定在中央,不知如何是好,尴尬无比。
脸上还强笑着,双手抓紧衣襟,指节用力的发白。
萧云落落座,抬头,见柳飞嫣依然站定,心中的不安,又多一份肯定。他想上前问她,大声问她。飞嫣,你怎么了?可,终究坐定,一动不动。
笑着柔声道:“飞嫣,过来坐我身边。”
如获大赦!柳飞嫣微笑,点头,循着声音。那应该是左首第二把椅子,距这里有两丈路。她袅袅走来,步子不大,也不小,不急,也不缓。走到萧云落身边,落座。
萧云落一直看着她,却看不出破绽。他转头,看看梅千川,梅千川暗暗对他摇头。
萧云落手一挥:“上茶!”
有小婢上前,换去桌上旧茶,给每个人上新茶。
萧云落和梅千川死死盯着柳飞嫣,看她如何饮茶。
侧耳仔细听茶盏落下的声音,伸手,准确无误端起。用沿盖轻轻撇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低头抿了一口。合上茶盖,轻巧将茶盏搁在桌上,稳稳当当。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丝毫不差。
萧云落又看看梅千川,梅千川眼中亦有不可思议的光芒。
踟蹰开口试探:“飞嫣,自今日起,梅千川就是我的军师,连舟城的第一谋士了。”
柳飞嫣点头,眼神却不知飘往哪里。她,不知道梅千川坐在何方。
径自往自己前方看去,那里坐的却是上官乾!
“梅先生知识渊博,智勇双全,如此甚好。”
萧云落看着她的眼,神采四溢,却不知看望何方。他看看自己对面——梅千川所坐之处,他眼中浮出淡淡的遗憾,以及不忍,向萧云落摇摇头。
心,骤然一缩,引起一阵剧痛。
飞嫣,你在看哪里?梅千川不坐在那里啊!
飞嫣,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了?
飞嫣,难道你真的——看不见我了?这些,只是你做给我看的?
剑眉纠结到形成深深沟壑,众目睽睽之下,萧云落倏地流下眼泪来!一滴一滴,滴落桌面。
这一切,柳飞嫣没看到。这辈子,萧云落也不会让她知道。
她没看到,倒映在她幽深漆黑眼眸中的萧云落,怔怔看着她。悲伤忍而不发,像个孩童般,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都往这边看来,见萧云落落泪,更是惊得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在知晓柳飞嫣死讯时,他才会落泪,今日,为何又落泪了?
听的耳边安静的可怕,只有吸气呼气声,她心中的慌乱无法抑制。
“云落,你怎么了,为何不说话?大家,为何都不说话,嗯?”
这沉默,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她听见他略显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很好。飞嫣这些日子,好不好?”
“我,我当然好。”柳飞嫣一下子轻松,对他舒展了灿若繁星般的一笑。
这笑,倾城,更看得萧云落眼里的泪,重重滴落桌面。
这声音?柳飞嫣自嘲一笑,不可能,定是自己听错了。心中强装镇定,手,微微有些颤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
这毫无偏差的动作,看在萧云落眼里,更是刀剜般的痛。要多努力,才可以做到这些?
眼神一低,看到她掌心有细细两道伤痕。
“飞嫣的手怎么了?”
“哦。”柳飞嫣如梦初醒般,忙收起掌心, “不小心弄伤的,小伤而已,无碍。”
萧云落伸出手,想要取过她的手,细细看。
他一伸手,她一缩手,衣袖轻擦,终究错过了没有握住。
收回手,萧云落深深看她,她却不会知道。
明明眼波流转如一泓秋水,倾倒世人。上天却叫她陷入无边的黑暗,不得超生。
她有否害怕,她是否受伤?
她有否无助,她是否绝望?
她心里,该是怎样的挣扎万分,百转千回。才能压住痛苦,一举一动,自然流畅,对自己展开那无边笑颜?
喉头压抑而生涩的声音:“好,无碍就好。飞嫣自己要小心些,我再不能看着你受任何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