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咫尺天边（1 / 1）
“茗儿，外边天气如何？”
柳飞嫣坐在书桌，纤手轻抚古琴，弹出来的音律依旧余音绕梁，一点听不出慌乱和生疏。
茗儿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的落寞，心中一沉。
“现在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柳飞嫣停下拨动琴弦，点头。
“天气真好，不知——云落何时能回来？”
逸风楼中，顿时一片静谧。
看不见，柳飞嫣对听觉变得甚为敏感。一时之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有些不安。
“茗儿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茗儿又有些哽咽：“我只是在想——城主回来，我们要怎么瞒过他？”
柳飞嫣的面色，不易察觉一变，立刻恢复平静。
她笑：“瞒得过的。”
她的笑，反而让茗儿有种想把事实说出来的冲动。
“小姐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即便知道不该这样说，茗儿还是忍不住出口反驳了她。
“你连我都瞒不过，怎么瞒得过城主啊？”
柳飞嫣的手，在颤抖，她还是笑。
“那时我刚刚看不见，还不适应。况且，没人告诉我丈量过的距离。否则，定不会被茗儿看穿的。你看，从囚室回来的路上，我被你看出了吗？经过这几天，我已经把去到各处的距离牢牢记在心里。况且，我已经走过一遍了，你不是说，我没有走错么，嗯？”
柳飞嫣像是要别人给她一点肯定，才能心神安定。语气有点焦急，略显罗嗦的说了一大通。
茗儿看着她，只觉得心酸。
久久，听不到她有任何回答。柳飞嫣握紧拳，像是赌气般站起。
“我要去浅雨亭。”说罢转身轻巧绕过书桌，往楼梯走去。茗儿赶紧追上，扶住。
“小姐你慢点走，我陪你去。”
“不必。”柳飞嫣收回手，不让茗儿碰到，“我自己去。我走给你看，证明给你看，我可以！”
柳飞嫣扭头疾步下楼，那下楼的声音听在茗儿耳里，直把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她步子这么快，一不小心就摔下楼去。
茗儿比柳飞嫣还快，奔下楼，把柳飞嫣拉住。
“小姐，茗儿错了，你走慢点。我，我相信你能瞒过城主。”
柳飞嫣眼里有倔强，又有不屈。
“不关你的事，你没错。我是该多练练才是。”
“其实，我相不相信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城主相不相信。”
“你说得对。”柳飞嫣心烦意乱，扭头往浅雨亭走去。
怎样才能瞒过他？要瞒着他，可不单单是走一段路，弹一曲琴，端一盏茶那么简单的事。
心中默数脚下的步子，走出梧桐林，一段九曲回廊。
回廊，先往右曲折，再往左曲折，每弯曲折各长一丈。
看这九曲回廊，常人走起来，毫无困难之说。可对于柳飞嫣，却是难上加难。一个不小心，算错了步数，便会破绽百出。
看她足下生莲般，走的轻轻巧巧，过了这九曲回廊。
对面不时有人走过，柳飞嫣伫步，眼前唯一能看到的，是一个个朦胧模糊的黑影。随着脚步声，向来人微笑点头。那些人看到是柳飞嫣，也都问声好，让柳飞嫣先过。她神态自若，眼眸灵活，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茗儿放心一笑，原来她真的可以。
前头走来上官乾，茗儿一慌，要给柳飞嫣提点，却怕上官乾看出些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干着急。
倒是柳飞嫣，听到脚步声，立马一停，微笑，点头，眼中流光转动。
“夫人，要去哪？”
哦，是上官乾。
如水眼波扫过他的脸：“什么事？”
“属下替城主，送来礼物给夫人。”
“礼物？”柳飞嫣面有疑色，“他不是去劝服梅千川的么，怎么会有什么礼物？”
“忘了告诉夫人，梅千川已经归了我连舟城了。”
柳飞嫣放心一笑：“如此，甚好。”
“所以呢，城主一行要明天到。他托人带来了礼物给夫人。”
柳飞嫣脸上微笑淡然，心中慌乱。是什么礼物，是否放在盒子里？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接过，该说什么？难道要在上官乾面前，将东西摸上一遍？万一——那东西是不能摸的呢？
茗儿见状，忙抢在前面，伸手要去拿上官乾手中的木盒。
“给我看看，是什么？”
上官乾忙把木盒举过头顶：“这是城主送给夫人的，要你凑什么热闹啊！”说罢，将木盒交到柳飞嫣手中。
“夫人，打开看看吧。”
“好。”柳飞嫣笑着，苍白纤细的手指触摸上木盒。茗儿急得恨不得上去替她打开，告诉她，里面是什么，却一句话也不能说。
她微笑，手指细细抚过木盒，似是深情一片，其实在寻找着开盒处。
上官乾见柳飞嫣迟迟不打开木盒，有些奇怪。上下仔细打量，却也看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摸索一会，找到，打开。茗儿眼尖，一下子叫了出来，提醒了柳飞嫣。
“呀，好可爱的面人，还是一对呢！”
哦，原来是面人。一对？那此时我手中拿着的，应该是那日连舟城建城之日，一起在街边捏的面人。
小心伸手，拿起面人，细细看，脸上不觉浮出甜美笑意。
“很可爱，我很喜欢。”将面人放入盒中，交给茗儿，“好好放着，别弄坏了。”
茗儿应了一声，接过。
“属下没想到，城主会送面人给夫人。”
柳飞嫣眸子里荡开笑意，含羞低头。
“让你见笑了。”
“那，上官乾就先告退了。”
“好，”柳飞嫣朝他点头，目送他远去。
听得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一口气，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茗儿捧着木盒追上：“小姐，城主怎么送面人给你呢？”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柳飞嫣回头，眉一动，给了一个嗔怪的眼神。
“我——”看着这个自然到平常的眼神，茗儿顿时有了种错觉。是不是，她的眼睛根本还是能看见的？否则，明明眼前一片黑暗，为何还能谈笑自如？明眸流转间，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你以为，他出门，得到了什么稀世的珍宝，给我送来？”柳飞嫣伸手，点了一下茗儿的额头，竟丝毫没有偏差！
“比起那些来，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你呀，走吧。”
言毕，她转身走去，步履依旧。走过垂柳小道，到了坡前。她抬起头，浅浅叹了一口气，似乎在遥望浅雨亭。
这浅雨亭，在山间，桃花林中。一眼望去，似乎遥不可及。如今要上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柳飞嫣凝神，一个深深呼吸。
“茗儿，你上次告诉我，这石阶，每三十阶，有一段一丈二尺的空地，共有一百二十阶。是不是？”
“对。”茗儿点头，随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座亭。
真是，咫尺之遥，仿若天边。
“然后，往右，一株桃花树，便是浅雨亭。亭有台阶两阶，是不是？”
“是。”茗儿又点头，只觉得喉咙发干。
“好。”柳飞嫣点头，提起罗裙，开始走。
她走的那样稳，那样从容，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茗儿紧紧跟在身后，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她想提醒她，走慢点，却还是没有开口。
一百二十阶石阶，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却走得大汗淋漓。这走的哪里是路？是冲破黑暗阻碍的一场战争！
终于走到了！柳飞嫣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伸手，摸到的是那株桃花树粗糙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万分安心。
绕过桃树，踏上两级台阶，坐落浅雨亭，深深嘘气，庆祝这场战争的结束。
茗儿上前，取出丝帕，替她擦去汗水。
“小姐累了吧，好好休息下。”
转头，任山间的清风温柔拂面。
“茗儿，你看到了么？我可以的。”
“看到了。”她看着她，这苦痛挣扎，这温柔的笑颜，为谁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