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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棠落尽春归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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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进门,已打定放手的决定。但随着我一起进入的,还有前来看病的大夫,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医术却是了得。本有外人在场,我不愿惹过多的是非,可是却又止不住自己的冲动。

“这是药方。”那名唤景逸的大夫看着这肃穆的气氛,小心翼翼的说着。

陪在无一身旁的忆棠起身,看了他一眼,眼角闪过一抹一瞬即逝的哀伤,却又马上掩去,接过,唤了下人去熬药,复又坐于无一床头。

那景逸弯着腰,正要出去,我却顾不得了,看着他们在一起的一分一秒我都顾不得,我宁愿一生永远住在海棠林,一生寂寞,也不愿如此。我冷笑着说:“既然你们如此相爱,那么,我成全你们!”

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那年轻的大夫被我这般的话音吓了个正着,将跨出门坎的脚步停了,一脸的诧异。

与他一般有着诧异的,自然是忆棠,显然她是一时未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将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成全我们?”不相信的模样。

“是,成全你们!”我咬着牙使劲不让眼眶的泪珠落下,一边又说了一遍。

“那么?怎样成全?”这低低的一声,却让我们都惊讶了,因为,说话的人,是无一。

他醒了,待听了我要离开,他能与忆棠相守的话之后,他醒了。那么,之前那般的病重都是他的欺骗还是我的离开挽救了他?

“我离开,让她为妻,相守一生。”声音低了下去,看见在忆棠搀扶下坐起的无一双眼凌厉的看我。

“可是,她这一生,只能为妻,不是么?”话语是微弱的,但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心忽而剧烈的颤抖起来。他是无一,不是之游,可是,这句话又从何而出?

“你,你已全部知晓?”声音也随着颤抖起来。

他点头,缓缓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前世的记忆开始复苏,待见到忆棠那一刻,所有的一切我均忆起。许是,喝孟婆汤时我少酌了一口,许是世代残留的记忆,但无论为何,于一切,我全部知晓。”

他知晓,他知晓前世的他,那般的爱我,可是这一世,他却用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对着我。那又究竟是为何?只是因为他已不爱我,只是因为,这一世的他,只能爱他的妾?曾经的我,对着筠画,那般坦然的说道:“这样的轮回之痛,我们承受便好。”可现在,我后悔了,这算什么?这一世我欠她,这一世她欠我,这般如是,那么,无一又算什么?世世的轮回,只因与我的相遇,所以,无论如何,我终要离开。

可是,离开之前我还是要问个明白,我说:“那么,你爱我吗?”

他说:“我怎能爱你?这一世,我爱的人,不是你!”

他不说爱我,亦不说不爱我,他说他怎能爱我。

我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一笑,那笑里透着凄楚、透着狡黠,之后,便看见温润的血从他的口中吐出,将那棉被酝染。

“无一!”我与忆棠异口同声。

他竭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今生不爱,那么我早些归去,那样,来生我便能爱你!若之游那样爱你!”

忆棠忙着让还未离去的景逸去医治无一。而我却呆了,脸上挂着笑,泪珠却自个滚落出来了:无一,既然你不爱我,又何必介怀不能爱我?既然你不爱我,又为何为了爱我而亡?只是,你以为你死去,再次轮回便能与我相爱,可却不是,因为我要离开,这样一世轮一世的情感是对你的折磨,这样的折磨我不忍。所以,你这一去,我们再无交集,你以为能与我再度相爱只会被再不相逢所替代。

景逸观望了一阵,最终只是叹气的摇头,对着我们说:“节哀顺变。”

我已然呆住,而忆棠却若疯了般,使劲的推着我,说:“是你害死了她,是你。”随手又拿了把绣花的剪子,直直的便要向我插来,我不躲闪只闭眼。或许,唯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让我麻痹心上的疼痛吧。

但是,剪子没有预料中的落入我身上。反是忆棠的喊叫:“放开我,放开我!”睁眼,看见景逸紧紧抱住了忆棠。

我上前,示意景逸放开她,虽是诧异的神情,但却听从了我的话。剪子再度被举起,却迟迟落不下来了。我一把将满是眼泪的忆棠拥入怀,问:“难道,一切的一切,曾经的曾经,你全部都已忘却?”

她说:“不是因为我忘却,而是因为我知晓一切……”

我惊,松开她,与她秀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之中。

她低头,不再看我,却叫我:“姐姐!”与嫁与无一后的轻蔑不一样,与尚在林中时一样,她叫我“姐姐”,情深意切。

她说:“海棠林间,嬉戏穿梭,怎敢相忘;月影映灯影,相依与相偎,怎敢相忘;琴箫相和绵绵,相望姐妹情意,怎敢想忘;海棠落尽春归去,竹篱茅屋酒依然,怎敢想忘?”

我抚摸着她的鬓发,久久不能言语。是的,怕伤害她,在为她消除记忆时,心念曾微微动过,未料她能将从前全都忆起。

最终,理好情绪,问:“那为何,那般对我?”

“只是因为,我记得所有。”她依旧这么说着,我却不明了她话中究竟有何深意。只得听她一一道来。

原来,她这般对我,这般折磨着我们,只因为她记得所有。她记起了我与她在海棠林中无忧无虑的时候,但她亦知晓了筠画,知晓了我们与筠画间的恩怨纠葛。

“她是我娘亲!”她跪在我面前,头深深埋着,道,“那时,我还未曾忆起我们的曾经,所以待我从梦境中知晓了这一切后,我便心道,我要报仇。可是,我未想,那人会是你,可是即使是你,又如何,若非是你,娘亲又怎会那般凄凉的早逝?若是我不如此,娘亲怎会甘心,她在底下也不甘心的啊!”

我没有任何辩驳的言语,忆棠说的对,所有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只是,我心痛,不仅为了我与无一,更是因为忆棠。忆棠只是筠画一世的女儿,她不是筠画,不该与无一有着情爱交集,可为了报仇,她硬是将自己的轨迹打乱,她以为自己爱无一,正如无一以为自己爱忆棠一样,可究竟何为事实。

猛的,她举手,将手中的剪子望自己的胸膛硬生生的扎去,我与景逸想阻挡,却不能够。血,从她的胸膛流出,与无一吐出的鲜血一样鲜红夺目。本以为无救,幸而景逸医术,一看,言道:“离心脏偏了一点点。”

希望复又升起,景逸的医术加上我的法术,忆棠的命终于保住,只是昏迷着。

“谢谢!”我与景逸真诚道谢。

“你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他犹豫着,但最终还是问出。

我愣了,我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没有,这样的你死我活,只因我们爱的太深。这样的话语,我并未告诉他,只是转了话题,道:“我会把忆棠带走,今日之事你权当没见!”

有那么多事垫底,他只镇定的点头,可是只那么一瞬,我似乎看见他眼中的失望,失望什么呢?或许本就是我的眼花。

我带着忆棠离开,回到了海棠林,正是海棠凋零的季节,地上厚厚的一层的落瓣好似一层雪。忆棠醒了,只是忘记了一切,她不复曾经的活泼,坐在我幻化出的茅屋中,望着窗外,对我说:“这场雪,好美,可也好残忍,那是多少海棠花的生命堆砌起来的啊!”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纵使再慢,忆棠也会变老,而我却容颜依旧。人老了,愈加的不爱走动,即使美景如画。可一日,她突然坐在一株海棠花下的石椅上冲我微笑。

我上前,她便道:“记得曾经,有那么个青年,精通医术,二十又二,尚未娶亲,唤作景逸,是否?”

原来,她都记得的,只是欺骗自己忘却。

我点头,她便依旧微笑,只是微笑,任花瓣洒落她一身也纹丝不动。待发觉,她早已离去,她老了,容貌里尽是沧桑,可是或许她依旧记得自己与景逸初次见面时的情形,都是妙龄,只那个照面,她们便已知晓那是天定的姻缘,只是那是的她,为了报仇,嫁做人妾。

之游与筠画,景逸与忆棠,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幸福,只是因为我,才将一切改变。现在,我离开,那么,一切该归于原位了。

只是,若干年后,待我再见来世的景逸与忆棠,才知曾经的错误有多大,海棠林一年,凡间至少得两年。因而,他们只因忆棠在林间的那些日子而世世错过,世世只有叹息: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相逢时,日日与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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