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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疏贝和疏离

一个病患被推出手术室。

又一个病患被推出手术室。

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年轻的妈妈疲惫地坐在靠墙钢椅上,闭着眼睛。

手里一张纸,攥得很紧,汗湿纸背。

没什么,只是一张简单的手术通知单,她刚刚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这样大的一家三甲医院里,此类的文书,每天都像复印机一样要开出许多张。

单子上写着——

经慎重考虑,本人郑重授权医院实施该必要的手术,并配合医院承担该手术的风险。上述问题一旦发生,本人理解这是医学上难以避免的危机情况或并发症,相信医护人员将竭尽全力救治,本人对此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并承诺放弃通过行政、司法等途径来主张权利。

患者签名:

直系亲属/法律监护人签名:

疏婴在她的面前走过,她认出了刚才帮她们拍照的和蔼老人,朝他礼貌笑了笑。

她的笑容杀伤范围太广,老人身后的男人,以为她对他笑了。

谷离非对疏离笑了,这简直就是这五年来最大的好消息。可是父亲在前面走,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笑了之后,谷离非又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压根就没看到,那个现在心猿意马的人。

疏婴发动汽车,厉声对儿子说,“你给我在副驾待着,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他方向盘一打,习惯性往湖南路驶去。

悬铃木的叶子在秋风中凋零,围墙里高大的松柏冬青遮住了所有穷人向内张望的眼睛——湖南路,最有老上海气质的小马路之一,像个人老珠黄但是风韵尤存的女明星,独自安卧在城市静谧的腹地,看淡浮光掠影的聒噪,只在浅浅青苔香气里,听着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回味往昔。

沿着湖南路,经过华山路,疏婴开到了香花桥。这套香花桥的老宅子,是解放后,疏离的爷爷作为南下干部分到的产业,□□的时候被收缴上去了,疏家平反后国家又拨了回来,所以算起来,疏家住了差不多半个世纪。

疏离轻咳一声,“爸,开错了。”

是了,怎么下意识就开到这里来了?这里的主人已经不是疏家了,是小赤佬把它拱手让出去的!

当日搬家,公兴搬场的大卡车,光兰花就拉了整整一车。

疏婴一踩油门,往浦东开去。他对香花桥老宅子的无限缅怀,并没阻碍他对新欢的喜爱。他欢喜九间堂,十分欢喜。

“贝贝成天野在外头,我倒是从来不知道,她居然买了这样的好居处。”

九间堂,是每个具有中国传统文人气质男人的,理想归宿。

白色云墙,回廊,鹅卵石,绿竹影,黛瓦,荷叶池,篱笆墙;

单色,洗练,简洁,汉晋遗风。

齐齐屋檐下,幽幽数千篁;夜来风雨声,森森碧寒意。

在这里养兰花,实在是妙绝人寰。

每到夜晚,疏婴都仿佛看见满书架线状书里,走出一个一个古人,在房间里游弋。

掷果盈车的潘安,明珠美玉的卫玠,凤止阿房的慕容冲,侧帽风流的独孤信,音容兼美的兰陵王,广陵绝响的嵇康,兰亭集序的王羲之。

疏婴苦笑。我今年63岁,居然要在新宅子里,陪古人开始新的一段生活吗?

他回到家,看见陈涵深正把一个十字绣,在兰花盛开处挂起来。

“老太婆你好兴致啊,挂□□诗词。”疏婴打趣。

“你懂什么?”陈涵深老到奔花甲了还能发嗲,“这是菩萨的求子疏。”她双手合十拜了拜,诚心诚意。“菩萨说,常观小儿,得小儿,过几天我再找片娃娃图挂起来。”

疏婴心中一动,“老太婆,来来来,给你看看好东西。”

他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像不像近之小时候?”

陈涵深一看,眼泪就掉下来,“像,像,活脱脱贝贝小时候。”

“贝贝?”

“憨大,这是个小囡囡啊,怎么能像近之呢?”

疏婴挠挠头,“小囡囡把头发剃光了,看起来就像毛毛头了。”

陈涵深抱着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像,不过这个娃娃长得比贝贝要漂亮,以后肯定是个小美人胚子。不知是谁家有噶好的福气。”

她朝着求子疏,又拜了拜。“这辈子我没做奶奶的福气了吗?做外婆的福气呢?唉,两个孩子都有够犟的,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小冤家,生出来就是为了气我的。”

此时,被陈涵深咒骂的两个小冤家在做什么呢?

他俩在越洋视频线的两端,一起激灵灵打了冷战。

“阿姐,你抖什么抖?”疏离啃了一口杏花楼的月饼。

“你!你!11月了你居然还在啃月饼!真是令人发指啊!!!”疏贝在电脑屏幕里,作痛心疾首状。

“年年都多得‘潽’出来,塞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搬家的时候才翻出来,快过期了,你也不回来分忧点,我这是为低碳环保做点贡献,免得它还是处女月饼呢,就得进垃圾桶了。”他又往里啃了一点儿,馅儿露出来,他啐了一口,“怎么变成红豆沙的了?我不爱吃。”他把啃了两口的月饼丢在一旁。

今年绿豆狂涨价,奸商用红豆沙替了绿豆沙。

疏贝换上一副□□面孔,“江湖传说,疏家少爷,离婚了哈,别拿月饼撒气。”

“嗯,离了。”疏离答得舒坦,“爷娘真有先见之明,生我出来就取个名字叫离,不离都对不起他们。”

“哇哈哈,”疏贝捶着桌子狂笑,“咱起码还是未婚单身女青年呢,您老人家已经是二手老男人了哦,啧啧,二手货嘞。”

“有啥,”疏离不以为然,“二婚男人是个宝,听过没?再说了——”他拉长语调,存心打疏贝的七寸,“咱过些日子就能结婚,咱喜欢的人还在等我呢;你呢?未婚单身女青年,您喜欢的人,都葬在太平洋里了,这辈子都没戏了。”

在疏家,这并不是一个不能碰触的伤疤,所以被疏离拿来开玩笑。毕竟,苏姜和疏贝,贯穿了彼此全部的生命过程,从出生产房的那一天开始,至死方休,没什么东西不能拿到台面上摊开说的。

疏贝早就习惯了疏离对她的调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疏离早在六七岁那会儿,就对苏姜恨之入骨了。因为小疏离喜欢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玩,而苏姜每次来找疏贝玩,老喜欢支开这只拖油瓶,久而久之,疏离就特别讨厌苏姜。

“呜呜,阿姐,苏姜自己没姐姐吗?老来抢我的阿姐,呜呜,害得我没阿姐玩。”

回忆总是让人温暖,疏贝的心头,又柔软坍陷了一小块。

“你个乌鸦嘴,咒你老姐这辈子都没戏了?啊?”她作掩面流涕状,“咱还年轻,咱还刚上路呢。”

“阿姐,你就别恶心我了。”疏离起身,吐月饼去了。

“我为他守孝三年,满了,我也准备嫁人了,不见得比你慢啊。”

“守屁个孝啊——”疏离的背影被摄像头传送到万里大洋彼岸,“她明媒正娶的老婆帮他守孝,你守个屁啊!”他噎了一下,才刚刚想起来,似乎——呃,似乎蒋苏也死在太平洋了。

“那好吧,当我刚才啥也没说,我去吐吐就回。”

果然是吐吐就回,不出30秒,疏离又神清气爽地坐在摄像头前了。

“爷娘在做啥?”疏贝问。

疏离努努嘴,“娘在拜佛,爷在喷兰花,甭用我们操心。”

“嗯,爷娘这里还住得惯吗?”

“欢喜,比香花桥还欢喜,香花桥那里离马路太近了,还有点吵,这里安静啊,爷娘每天困觉时间都延长了2个小时。”

“爷娘欢喜,就送给他们住吧。”

疏离一听,有缝露出来啊,赶紧顺杆子爬上来。“那你呢?——回国一起住啊?您都扑棱翅膀飞出巢多少年了?也不回来反哺一下。”

“我啊——”疏贝慢条斯理,“我去喝口茶先。”

“别啊——”疏离气得直拍麦克风,“你喝茶就和挤牙膏似的,天晓得要多久。”

果然,疏贝一去如黄鹤了,疏离蹬着眼睛瞅摄像头,那边空空荡荡没人影,只有一个银白色的钢制椅子。

这椅子怎么这么眼熟?疏离眯起了眼睛,嗖嗖地对焦距。

白天,某个地点,某个人,也是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对他笑?

是的,没错,她对他笑,真心实意地笑,不是“疏处长,您好。”的笑。

疏离也回报她一个笑容,小心肝儿,扑腾扑腾重新跳起来,仿佛刚刚有了心上人的,十八岁毛头小伙子,敏感的地方,立马就变硬了。

他对着摄像头对面空无一物的椅子,笑啊,笑啊,丹凤眼笑成两个月牙。

——咳咳,其实那把椅子一点都不像,分明是他太想某个人了,一切物事都能让他联想到某人。

“傻离——傻离——嘿,傻离,”疏贝坐在摄像头前,挥动双手,一脸好奇,“嘿,傻离,说你呢!”

疏离回神过来,“阿姐,你挤牙膏完毕了啊?”

“傻离,你刚才在想什么啊?傻得可以。”

“没啊。”

“老姐你都敢骗啊,笑得噶□□,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观看倭国的□□呢。”

“阿姐您可忒粗俗。哎——刚才说到哪儿了?”

“靠!”疏贝作势要站起来,“那我再去饮杯水。”

“别啊——”疏离赶紧着把某人从脑海中赶出去,把张牙舞爪的阿姐八人大轿抬回来,“说到您下次回国,和我们一块儿住。”

“切——”疏贝嗤笑一声,“做梦吧。”

她娴熟地点根烟,女士七星烟,“傻离你帮我再买一处。”

“您都狡兔三窟了,还要鼓捣个窟啊?”

“在上海别的都只剩下公寓了,公寓吵死了,不灵的,我喜欢住Town House。”

没办法,人家阿姐有钞票,有钞票自然有要求。

“要求?”

“上海滩最贵的别墅。”她吞了一口烟圈,隔着虚空点点疏离的额头,“哎——二手房我可不要的啊,上海滩最贵的一手别墅!你阿姐,男人没一个,钱倒是多得很呐!留着给傻离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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