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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自己选的路,爬也要爬到终点
疏离离开泌尿科,来到了外科。
外科很大,充满了消毒酒精的味道,他里里外外找了三回,也没看见关山峪和Lily的影子。
大概是处理完毕,回家了。他苦笑,“我做人真的有够失败,避我就像避鬼一样。”
他快步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步子踏得很大,却在候诊的大厅里,看见关山峪半眯着眼睛,睡在靠墙角落的公共椅子上,手里紧紧捏着叫号牌。
候诊大厅里人山人海,他却一眼就看见了关山峪;候诊大厅里喧嚣鼎沸,他却仿佛能听见这个男人轻微而疲惫的鼾声。
疏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关山峪身边,动作轻柔,唯恐惊醒他。但关山峪是做什么出身的?身边一有动静,他就敏捷地惊醒。
两个男人,彼此用审慎的眼神,互相打量,仔细又仔细。
四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这位老人却老了足足十年。曾经漆黑浓密的头发,有了大块大块的白斑,曾经的陈道明,变成了执政八年后的□□,鞠躬尽瘁,心力交瘁。
“关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睡觉?Lily呢?”
“哦,咳咳”关山峪的喉咙沙哑,“我们打算顺便给Lily做个神经外科的检查,领了叫号牌,大概要等4个小时,我让Lily和她妈妈去外面车子里休息了,我在这里等。”
大厅里的空调非常凉,他瑟缩了一下身体。
“关叔叔,这里是空调的出风口,您别在这里睡觉,对身体不好。”疏离拉起他,“我们去咖啡馆坐一会好不好?”
“不了,”关山峪摆摆手,“这号子一会儿慢,一会儿又走得很快,我得守着,万一误过去了可就白搭了。”他喟然一叹,语声平静中透着无可奈何。“Lily这个娃娃,真是作孽啊!疏先生,你……”他又停了下来。
疏离等了好久,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关叔叔,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他盯着疏离,欲言又止,“疏先生,很多事情我想告诉你,但是您现在已经有了夫人,这些事情都没有了意义。”
“关叔叔,事情有没有意义,和我有没有夫人没有关系。是关于非非的吗?”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没等到关山峪的接话,“当然,关叔叔,您不想说的,我也决不勉强。”
关山峪用双手捂住脸颊,一声叹息,好像要把这些年来的委屈全都叹出来。
“我只是可怜Lily这个孩子,非非生下她的时候,就已经千难万险,想不到生下来之后,她6个月坐不稳,8个月不会爬,12个月不能站,两岁还不会走路,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我在想,究竟是Lily的命苦,还是我家的菲菲命苦?”
“Lily是挺可怜的,以后有机会,我介绍更好的神经外科的医生给您。”
关山峪冷漠地拒绝了,“这些年,北京、上海、香港,我们抱着Lily跑了无数医院,医生说,Lily只能活三年,活过三年后的每一天,都是我们赚的。”
疏离张了张嘴,可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反而最好。人到痛苦的极致了,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因为别人的安慰只会反复提醒他,现实的痛苦。
关山峪闭上眼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疏先生,你当年做事情,下手太狠了。”
“关叔叔,对不起……我知道这句道歉对你们没有意义,所以这些年来,我也自觉没脸见你们,我以为跑去新疆关上门,就可以当你们不存在了。”
“疏离,你一点口风都不透给我们,一点退路都不留给我们。当年我进去后,资产全部被法院查封,菲菲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落到要找我手下马仔借房子的地步。她有多惨,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忍心?
这件事情本来和我关山峪毫无关系,可是疏先生您忘了,您这案子里,TOSH的老总被美国大使馆保下了,申钢集团的陈涵泽又被您爸爸保下了,那这案子岂不是没主犯,抓了一大堆小喽啰充数吗?这怎么服众?我有8年的案底,不是正好被抓来当典型?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先抓到局子里被当成靶子打。于是,菲菲在外面四处奔波,吃尽苦头。”
“可是她从没联系过我,哪怕一通电话,一次见面,哪怕一个□□账号!全都没有!”这不是辩解,这只是疏离下意识的喃喃自语,“我原本以为,她起码能自保。”
“是的。所以我也不怪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关山峪脸上的每条褶皱,都嵌满忧伤。“疏先生,我的菲菲,骄傲又任性,是我把她宠坏的。
她以前做的很多事情,又偏激,又尖锐,我也不赞同。我劝她,她不听,总是硬着脖子说,我不怕报应,因为我不怕下地狱,不怕六道轮回。可是现在,疏先生,你看,报应到了她女儿身上。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因为那时候,我还被羁押在看守所里,非非来探望我的时候说,她怀孕了,生下来肯定不合适,一定尽早做掉。她去流产,做过检查后医生劝她三思,因为她怀的是龙凤胎,两个孕囊都很健康,杀掉实在太可惜。
家里还有当时的黑白小照片,两个芝麻大的小恐龙蜷缩着身体,周围绕着一圈朦胧的光环,疏先生,你没做过爸爸不知道,每个人看了都会心软。
宝宝在这个时候来,是宝宝自己命苦。他们争妈妈这点可怜的营养,妈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的妈妈每天要跑检察院,跑法院,跑纪委,跑羁押所,跑我的关系网,跑所有她能动用的关系网。她不但要为我操心,还要担心郁桓,给他宽心。她吃不下,睡不着,整夜做噩梦,整天呕吐。不但孕期的营养跟不上,还满嘴起了火泡,当时我隔着玻璃,看得心疼。我说菲菲,你喝点蜂蜜水或者凉茶下火吧,别难为自己,也难为宝宝。过几天她对我说,蜂蜜水喝多了每天拉肚子,拉得都走不动路。然后她摸摸肚子,说,小东西,安分点,别让妈妈太苦。
菲菲她从小性子刚烈,脖子硬。她说自己选的路,爬也要爬到终点。
其实,菲菲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她说北京有个邹先生,可能帮得上忙。但是她把他的联系方式丢在了黄浦江里。后来,多方辗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他请到上海来。也是多亏了邹先生的帮忙,我才顺利取保候审,后来又被定无罪,真的是很感谢他。还有郁区长在党内的处分,也是大事化小。我知道,菲菲这辈子没这么忝着脸求过人。菲菲的性子烈,她最不喜欢装可怜,摇尾巴,去博取别人的同情。她说大家都喜欢站在岸上,看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等着她叫救命,她就算淹死了也不叫唤。可是现在她的亲人,她的恩人,要淹死了,她只能求人。
邹先生走的时候,丢给菲菲一张人工流产同意书和一把钥匙。他说,谷离非,忘记上海的一切,和我回北京。人生的新一段旅程,由我开启。
可是菲菲没有答应他。她说要留在上海,这辈子给郁桓陪葬!
菲菲后来早产了,就是在这家医院里,我看见了一个生,一个死。
医生说怀孕期间,孕妇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忧虑的状态,镇静剂吃得太多,营养又跟不上。两个胚胎争营养,弟弟变成了一副血块,姐姐好不容易用产钳夹出来,养大了,也是个智障。医生说活不过三年,多养一年赚一年。”
候诊大厅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柔和的女声,反复通知:“神经外科专家号,请435到445之间的号牌准备。”液晶屏幕上显示现在叫到的号码是432号,关山峪低头看了看捏在手里的号牌,加快了叙述的节奏。
“疏先生,菲菲平时除了工作,所有的时间都花在Lily身上,她不谈恋爱,也不结婚。年轻的母
妈妈带孩子没有经验,一切都是凭着爱的本能。我家菲菲这五年,就是这样过下来的。她说满了五年,等郁桓出狱,就把自己嫁给他。她这种把婚姻当报恩的行为,我十分不赞成。
疏先生,从大学开始,我就觉得她和郁桓不合适。我也是过来人,一对夫妻相处得好,应该是两片齿轮,咬合得紧紧的,做什么事情都郎情妾意,夫唱妇随的,用你们机关单位公务人员的话来说,那就是和谐;这种和谐,我没有从郁桓和菲菲在一起的许多年看到过,却在你和菲菲谈恋爱的短短10个月看到过。疏离啊,我老关是很中意你当我女婿的,不过造化弄人,你既然已经结了婚,所以我也不说这些话了,我只希望,你有心的话,帮我劝劝菲菲好吗?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跪下来当报恩的。”
这老长的一段话说完,关山峪有些气喘,“疏先生,我的号子快叫到了,我得把菲菲叫回来。你知道她不愿意见到你,麻烦您回避一下,好吗?”
疏离无言地退到候诊大厅角落里,巨大承重柱的背面,看着入口处,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天使一样的宝宝,匆匆地往专家门诊奔去。
宝宝哭得抽搐,一噎一噎的,妈妈心疼地亲亲她,一遍又一遍的。
所有当年的锦绣缠绵,褪色成冷酷真实的黑白残片。
关叔叔,我对不住菲菲,对不住你。
悲哀像海啸一般,将疏离冲击得体无完肤,终于扶着铝板面,躯体抖动,无声哭了起来。
不是所有事情,都算得到的。否则还要天意干什么?
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情要后悔,已经做了,还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