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疼惜（1 / 1）
趁母亲还没有进屋的时候紫鹃先苏醒了。临睡前解下的那领披风就在身旁。紫鹃忍不住伸手抚摩了一阵。石青的描金羽缎，白色的狐狸毛镶边里子是一层厚密的驼绒。十分的温暖和柔软。
紫鹃下意识的将那披风拉到了怀里。帘拢响处，魏妈突然进来了。紫鹃辗转了一次身子，闭上眼睛继续装睡。魏妈也不疑她，上来推着女儿：“还睡？你爹和哥哥都出门了。”
紫鹃只得又扭过身子面向母亲，轻轻的唤了一声；“妈！”在心里已经做好的准备忍受母亲的喋喋不休了。
魏妈却叹了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起来吧。难道还等着我给你穿衣服不成。”
紫鹃迅速的起床，披上了袄儿。
魏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对紫鹃道：“这是昨天下午府里的人送出来的，说是林姑娘写给你的。送来的时候你又过去了，回来的时候太晚也没给你。”
紫鹃接过纸片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看着眼前的母亲说了一句：“妈，如果昨夜我没有回来你们准备怎样？”
魏妈道：“能怎样，难道我们还要责备你么。只要他们府里是负责任的，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我当妈的没什么好说的。”
紫鹃伸出手拉着母亲的手说道：“哦，妈妈。”
“傻闺女，你以前总是嫌我话多。如今我也看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魏妈叹道。
“那么妈是希望我给人家做小老婆呢？”紫鹃道。
魏妈咂咂嘴说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有时候真真气人。难道这就是你的出息么？”
紫鹃穿好衣服后，径直开了妆奁整理着头发。魏妈上来帮她，紫鹃看着镜子里的母亲，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一种慈爱。紫鹃心里暖暖的，她早就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魏妈道：“我一会儿还得上安化寺去上香。中午的时候才能回来，你上午就在家里呆着吧。”
紫鹃点头应着，笑道：“妈都许什么愿呢？”
“有什么愿，不过想着家里的人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了。”魏妈拿起篦子细心的替她梳着头。紫鹃想着林黛玉写的信，拿来看了一遍。
魏妈问道：“说了什么？”
紫鹃道：“没什么，姑娘还问爹妈好来着。只是这林姑娘也怪可怜的，我没在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替她操什么心呢，再怎么上面不是还有老太太吗，难道老太太还肯亏待自己的外孙女不成。”
紫鹃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姑娘本就敏感，每天又添那么多的眼泪。贾府里的规矩也多，林姑娘也难熬。”
魏妈替女儿梳好了头，看见了床上的披风，皱了皱眉头：“床的那个你准备怎么办？”
紫鹃道:“让哥哥帮我送过去吧，我就不去了。省得二老担心，女儿虽然愚笨不过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魏妈甚是欣慰。她将那披风折了折，又拿包袱裹了。
紫鹃忙道：“妈不用忙，我一会儿拿给哥哥让他送去吧。”
魏妈道：“也好，我手里还有事。对了，饭菜都在灶台上盖着的，你自己端了吃，只怕还热着。只是别忘了。”
紫鹃答应着。
魏妈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紫鹃不免要嘱咐几句。等母亲出了门，紫鹃回到房里，看见母亲刚才收拾的包裹，心潮起伏。她想了一回便找来了纸笔，提笔打算写几句感谢的话。可当提起笔后半天下不了笔，直到墨汁滴到了纸上，紫鹃只得又换上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写道：“十三殿下启：感谢您的披风，望保重。”寥寥数语，最后紫鹃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偏偏自己的名字的笔画都不少，“魏紫鹃”三个字就形成了三个墨团，也难认。
紫鹃本还打算重新写一张的，但也清楚再写不过也这样。仔细看了一遍以后便将信纸折好，装进了包袱里。
她将包袱拿到了店里，对魏诚道：“哥哥，麻烦哥哥帮我把这个送到十三殿下的府上去。就在东帅府胡同。哥哥应该知道的。”
魏诚答应着：“好，我这就去。”
魏常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道：“你妈出去了没有？”
紫鹃道：“刚走不久。”
魏常道：“上午也没什么事，你回去看家吧。”
紫鹃答应着便去了。从后门出来后，见飞羽正在巷子口踢着一只球。紫鹃走了上去问道：“你家爷在家吗？”
飞羽笑嘻嘻的回答着：“在家啊。仙女姐姐有什么事？”
正问着的时候曹慕鸿却出来了，他望了一眼紫鹃，笑道：“姑娘今天不忙？”
“有什么忙的。我一人在家正无聊想找人说说话。”紫鹃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说着。
慕鸿道：“那好，我过来陪你怎样？”
紫鹃点点头，便先回自家院子了。慕鸿嘱咐了飞羽，便也跟着进来。紫鹃搬了两张椅子出来。好在今天的阳光不错，虽然还有些残雪没有化完，但在外面晒晒太阳也不错。又给慕鸿倒了茶，早晨的时候母亲做了豆沙糕紫鹃也拿了出来。
“外面虽冷，但这里正好能晒着太阳，想来不打紧的。”紫鹃笑道。
慕鸿道：“我不怕冷的。”
紫鹃道：“曹爷在家做什么呢？”
慕鸿道：“正在雕一方砚，因为太冷了，手一会儿就僵住了，所以好几天了也没什么进展。”
紫鹃道：“曹爷有这样的手艺真是不错。”
“什么手艺，不过闹着玩罢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紫鹃道：“曹爷还是这样谦虚。对了曹爷除了能够雕刻，篆写还有什么技艺我是没见过的？”
慕鸿谦虚的笑道：“都是些玩意儿，究竟也拿不出手。除了这个倒是还会做两把折扇，糊两个风筝，再没别的本事了。”
紫鹃用几乎敬佩的眼神看着他：“很了不起了。不像我，什么都不会。”
“果真什么都不会，也许就不会从他们府里出来了。”慕鸿戏谑的笑道。
紫鹃叹道：“不过勉强活着吧。对了，曹爷难道没想过走科举这条路，还是跟宝玉一样痛恨这个？”
慕鸿道：“你怎么也说起功名来。我不想要这个，究竟是连累人的。我大伯父当了一辈子的官，到头来怎样，外面看着风光，赔进去了多少，我心里也是有数的。我大哥接了下来，依旧是个烂摊子。官场上的那一套我也看不懂。我也不想掺进去。”
紫鹃点头道：“难怪和宝玉那般好，你们算是有共同语言的。”
慕鸿继续说道：“我正想早点从那个家里提前抽身出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什么也不求，一壶酒，纸窗竹屋，粗茶淡饭也就够了。”
紫鹃道：“我觉得曹爷的生活方式很理想化。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怎能不受时代的影响，只是想要清静未必就能清静下来的。”
慕鸿道：“不说我了吧。我听大伯说姑娘这两日倒忙。怎样，考虑过以后怎么过了吗？”
“哪里有什么未来，不过过一天算一天。我什么也不敢求。可总觉得很累，那些无形的东西常常会排山倒海的压来。”紫鹃蹙着眉头。
慕鸿道：“其实做为一个女子，姑娘承担了许多自己不该承担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紫鹃叹道。
慕鸿道：“曹某人很愿意替姑娘分忧。”
紫鹃微笑道：“谢谢曹爷，只是曹爷也未必懂我。”
看着她忧愁，是自己很不愿看见的事，她该活回自己的本色，轻松，无牵无挂，自信。慕鸿怔怔的想着。
紫鹃突然咳嗽了起来，慕鸿忙过去替她拍着背，心疼的说道：“这两天天气变化大，别又倒下了。”
紫鹃端起面前的水大大的喝了一口，可能因为喝得太猛了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慕鸿道：“哎，你只知道关心别人。也应该关心关心自己才是。”
紫鹃粉腮带赤，她从慕鸿焦灼的眼睛里看到了关切和怜惜。这双眼睛和那双是不一样的，充满了自信和活力。
“要不要再喝一点水？”曹慕鸿将杯子递到了紫鹃的唇边。
紫鹃摇头：“不用了，没事的。”
慕鸿半蹲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冬日的阳光和煦的照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宛如一朵娇艳桃花，真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紫鹃似乎也意识到了，忙站了起来。
慕鸿忙问：“你一直在逃避些什么？”
紫鹃道：“不属于紫鹃的东西，紫鹃心里清楚。”
慕鸿道：“我想总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因为有一个人会在你身边守着你，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帮助。只要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紫鹃感动的望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说不出一句话。是吗，她也还能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慕鸿轻轻的拉着她冰冷的手，心疼的说道：“你总是不爱惜自己。一会儿病了怎么好？”
紫鹃低下头来，脸庞更加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