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1 / 1)
第十五章采花大盗
“木玄虚,二十七岁。成名兵器:燕子铛,杀人不见血,内功尽得武当龙门派心意门铁风道长秘传,武当第七代俗家弟子。三年前因采花恶迹事发,逃出武当。曾夜入门户奸杀女子十数名。是江湖上最著名的采花大盗,官府悬赏通缉中。”
“李秋阳,年龄不详。惯使一柄极窄的铁剑。据传为海南派弟子,继‘三星’之后为武林中要价最高之杀手,信誉极佳,从业以来从未失手。然其性凶暴嗜杀,只要杀人时有无辜外人不幸旁观,他亦照杀不误。”
两张纸条握在唐浔手中,读到这里,他的手不禁一抖,差点将手中的茶溢了出来,道:“听说他杀人之后,喜欢将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手绢塞到死者的口里。”
“杀手的脾气一般都比较怪……”唐潜缓缓地揭开茶盖,浅啜了一口,语气倒是半点也不惊讶。
“唐鸿、唐浣这两个人你当然知道,不用我多说了。”
唐潜双眉微微一蹙,不知这话究竟引向何方:“这几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浔拍了拍他的肩,显得格外亲热:“老弟,两年的囚禁我五个月就把你放了,你总得带罪立功一回吧?”不等他接口,又道,“你得替唐门把这四个人解决掉。——前两项是行侠,后两项是清理门户。反正清理门户是刑堂的责任,你出去一次,不如顺便一起办了。唐家要是有位义薄云天的大侠,在江湖上也好说话。——至少债主们见了我们,也客气三分。”
可以这么说,唐潜与唐浔的交情一直追溯到婴儿期。唐浔只比唐潜大两个月,小时候两个人就常常被人误认为是双胞胎。
儿时好友长大之后往往就有这样的问题:无论这个人将来有多大的出息,在你的脑子里他永远是一副流着鼻涕的样子,所以很难把他的话当真。
坐上掌门的位置不到一年,唐浔一直为手头庞大的债务忙得焦头烂额,几乎隔不了十天半月就要接待一位债主。饶是他眼乖耳顺、巧舌如簧,到了这债台高筑的地步所能用的伎俩也不过是“挪东补西”四个字。只好忽而抵赖,忽而诉苦,忽而信誓旦旦,忽而顾左右而言他——理屈词穷亦面不改色,谈完一轮再谈一轮,总算是胆战心惊、勉勉强强地将这一年应付了下来。唐潜每日听他抱怨,耳朵都磨出了茧子。虽然他现在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与几年前的唐澜一模一样,且还带着一股子横劲。——这是人家的难处,几十年兄弟一场,不找他找谁?他不帮谁帮?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我奉命行侠?”唐潜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不大妥当罢?”
“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老弟?”
“去。”他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句。
“好兄弟,回来咱哥俩儿好好喝一顿,”他的肩膀又给唐浔拍了一下,“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性命要紧。”
——依稀记得,打认识唐浔的第一日起,他就不断地拍自己的肩膀。自己小时候就不知道帮他打过多少回架。
——也许这就是唐浔无论做什么事都有惊无险的原因。
他心中暗叹,再次发誓,下次绝不再纵容这个人。
“不过,”他很不舒服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个子太高,而椅子太矮——搞得他的一双长腿没处放,他仍然很悠然地品着手中的清茶,慢吞吞地又加了一句,“总不会是我一个人去罢?”
唐浔忙道:“当然!有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吵着闹着要跟你去呢。”
唐潜眉头一皱,刚要张口,只听见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道:“潜叔,是我……是我啊!”
紧接着一阵吊儿郎当的脚步,唐芃快步走进大厅,嘻嘻哈哈地向两个人各打了一个招呼。
唐潜顿时头大如斗,对唐浔悄声道:“能不能换别人?这小子尽爱惹事……”
“武功比他强的不多,其它的人选还有唐溶,唐滨,唐……”
“那还是唐芃好了。”唐潜道。
“药阁已替你配好了一套解药,据查‘双红’目前在郴州花家。其它的人都不好找,不过唐芃说他会想办法……”
“是啊潜叔,找人的事儿让我来,正的邪的我都会。”一见唐潜首肯,唐芃乐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即就去打点行李。
“跟我去没关系,不过得答应我一条,干完正事立即回家,不许惹事生非。”
“什么都答应你。”
“真是个好孩子。”唐浔和唐潜一齐道。
辛未年冬,十二月初二。
《江湖快报》载:唐潜、唐芃杀“唐氏双红”。
唐家在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两个子弟,号称“鬼手双魔”的唐鸿、唐浣从此消失。
同月下旬,江南试剑山庄的庄主谢靖出银十万激李秋阳杀唐潜。
银子,大笔的银子,是唯一能找到李秋阳的办法。
壬申年二月初五,唐潜在洪口湾码头杀李秋阳。
江湖大哗,快报飞传,唐门一夜间声名再起。
武林泰斗西山先生为此特招唐潜唐芃去他的西山草堂小酌,陪坐的据说还有另外四位在武林中不常露面却是名重如山的老人。
这实在是很少见的荣誉。
这次宴会唐潜应付自如,谈笑风声,在老人们面前既谦逊又恭敬。
“果然不愧是双刀的儿子,”西山先生和蔼地指挥着自己的家仆替唐潜布菜,“你父亲年轻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可惜后来好像不大出门了。”
“大约是我太拖累他了。”唐潜浅浅地一笑,谢过身边人递给他的一块糕点,彬彬有礼地答道。
“贤侄不要这么说。你父母若天灵有知,看到你干的这些大事,心里也一定十分自豪。”西山先生哈哈一笑,对这个举止温和的青年很是喜欢。
“世伯抬爱了。”
“贤侄这一趟东下,武林顿时少了三个大害,真是不简单啊,铁风,你说是不是?”
“怎么不是?当年我还和唐隐刀过了几招呢……哈哈……只是我没有他那么有福气,有这么一个能干懂事的儿子,唉……不说也罢。”铁风道长一捋长须,叹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严肃,浓眉鹰目,大约五十来岁的样子,是武当掌门松风道长的师弟,却比他小十来岁。可算是武当最出色、最年轻的长辈,在江湖中地位尊崇,人缘也很好。只是不料出了这样一个恶名四播的弟子,令他颜面扫地。据称他当年曾自断一指,在祖师像前忏悔,发誓一定要将木玄虚捉回,清理门户。
“我们一直都在找木玄虚。”看见铁风左手的小指果然连根切断,唐芃心中一热,突然插了一句。
“哦!”铁风猛然抬头,显得十分惊讶。
“老伯既是他的师傅,可知道他在哪里?”唐芃大大咧咧地道,一句话正戳中他的痛处。
铁风的一张脸立即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道:“那厮躲我还躲不及,我怎会知道他的下落?你若打听得到,不妨告诉我!”
唐芃正要说什么,唐潜淡淡地打断他:“我们也正在打听,如有消息一定相告。”
铁风正色道:“我为这厮重出江湖三年,至今没有他的下落。深悔当初将一身功夫教与了他!你们年轻人消息来得快,无论如何,请两位一定将此人留给我带回武当。铁某今生今世,就算是走到地狱,也一定要手刃了这厮!”
唐潜低眉垂首:“晚辈谨聆教诲,敢不从命。只是……我和唐芃都不认得木玄虚。”
“我这里有官府里的通缉像,还有一幅是我自己画的,窃以为要好得多。”铁风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两卷纸轴,递给唐芃。
唐芃展卷一览,笑道:“想不到道长还是丹青高手。有了这幅画像我们若还找不到他,那唐家的人就太笨了。”
“他行踪隐秘,也擅长乔装打扮,找到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位多多费心。”铁风肃然道。说罢却有点不大放心地看了唐芃一眼,觉得这少年服色鲜丽,笑容灿烂,完全是一副大大咧咧、虎头虎脑的样子。
——这种人,办事牢靠么?
吃罢晚饭又陪着五人寒暄了一阵,叔侄二人告辞而出,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傍晚已过,炊烟四散,野外一片难得的宁静。
走着走着,唐芃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告诉铁风,据可靠的消息,木玄虚很可能在神农镇一带?”
唐潜嘿然一笑:“你忘记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没忘,我们是来当大侠的。”
“铁风如若找到了木玄虚,我们的大侠岂不是当不成了?”
唐芃背着手笑道:“潜叔说话几时怎么这么‘唐门’起来?那木玄虚可不是一般的人,武功只怕还在李秋阳之上,多一个帮手岂不更好?”
唐潜道:“倘若木玄虚真的是传说中的那样厉害,铁风已不是他的对手。不然他岂能让他在外逃窜多年?方才我听他说话时运气的样子,已是个迟暮的老人,当年想必受过很重的内伤。我们还是帮他多活几年为妙。”
唐芃抓了抓脑袋,道:“我却想不出木玄虚怎会躲进神农镇?那里是慕容无风的地盘。想在那里闹事,慕容无风也不会跟他干休。”
“云梦谷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慕容无风一向与江湖保持距离。”
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到神农镇,找了间客栈住下。他们在镇子里找了整整十日,甚至不惜贿赂本地的丐帮,却没有木玄虚的半点音信。
“他果然个聪明人。这里舟船便捷,马路通畅,外地人多,流动亦快。客栈里的流水薄一天都要更换十好几页。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在这里找人真是比登天还难。”这一天,唐芃望着路上拥挤的人群,终于发起了牢骚。
“我在想,木玄虚会不会逃进了云梦谷。”唐潜道。
“那他得装病才行。云梦谷自从上次楚荷衣出事之后,已变得戒备森严。”
“在慕容无风面前装病,也不容易。”
“或许咱们可以找吴大夫想想办法?”唐芃眨眨眼,试探着道,“你从人家的医馆门口路过,没有十次也有九次罢?到了这里也不去打声招呼,潜叔,你的定力可真不坏啊。”
“我只是做事比较专心而已。”唐潜将他探过来的头一拨,淡淡道。
大街上全是匆忙的行人和扯着嗓门叫卖的小贩。
空气清凉,几辆马车从他的身旁飞驰而过,卷起一地的尘埃。
迎面传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和一股刨花油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又路过了滴夜楼,——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接触女人的地方——不禁想起了那一夜的激情,那一夜的荒唐。
那个叫作“三更”的女子并没有像传说中的妓女那样给他留下任何恶劣的印象。相反,她像少女的初夜那般认真地接待了他,给他留下了一片美好。——当然,她也许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她不想长大,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过家家”,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童年的快乐。
——也许那个戴着面具的她,那个在嬉戏中的她,或那个在故事和想象中的她比真正的她更加真实。
夜女三更,如今是否还在?
他承认自己一听见木玄虚在神农镇就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可是每当路过竹间馆,又感到一阵失落与茫然。自从那一天在凌虚洞边遇到了慕容无风,他明白了慕容无风的绝望,也就明白了吴悠的绝望,继而明白了自己的绝望。可是他还是禁不住时时想起她,想起他们相处的短暂时光。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显得很傻,他还是觉得那段时光十分美好。美好得自己也要表现得十分美好,才能配得上那段时光。所以当他坐在阴冷潮湿的囚室里面壁思过时,不曾感到一丝遗憾。
是啊,他并不了解女人。
自从认识了吴悠,他突然明白女人原来并非像他兄弟们常说的那样。
女人可以是任何一种人。
为此,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她的门口路过。
只是路过。
“无论你怎样厌倦这个世界,也不要放弃对它的希望。”这是父亲去世时说的话。
是啊,希望。
他黯然地想道。
今天是二月十九。
他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感觉告诉他,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你晓得,江湖上想做大侠的人多了去了,想找木玄虚的人,除了官府里捕快,还有试剑山庄的几位公子。他们凡事都爱出头,据说追捕了数月,全都无功而返。”找到一个路边的小肆,坐定下来,唐芃要了一杯酒,继续说道。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话,唐潜却只顾闷头想自己的心事,几乎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小店里有一股浓浓的羊膻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听得唐芃嘻皮笑脸地道:“这家熟羊肉店只怕是这里味道最好的一家了。咱们来一碗羊肉羹饭罢。这是冰糖三花酒,你尝一尝……”
他想说什么,唐芃已飞快地替他摆好了碗筷。
他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见唐芃仍在殷情地端汤送水,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你自已吃好了,我不吃羊肉。”
“潜叔,给羊肉一次机会嘛……”唐芃起劲地劝起来,“你晓得,这一碗羹饭老板故意给你很多,让你一次吃不完。临走的时候,你还得给他们二十文,叫他们再烩一次,这一趟叫作‘走锅’,若还想漉去浮油,就叫‘去尾’。走锅才是最好吃的!”
——唐芃永远都要尝试新的东西。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独自要了一个牙笋火腿,一碟梅花包子,一杯果劝酒。
刚要举箸,唐芃忽然踢了踢他的腿,小声道:“点子来了,在你左边。”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过他们的桌子往大厅深处去了。
接着一个低沉而年轻的声音传过来:“小二,来一碗羊杂面。”
——来人显然很穷,羊杂面五文钱一碗,是这里最便宜的东西。
唐芃眯眼看过去,只见那人身长七尺,形容黑瘦,一脸的落腮胡子,穿着一件脏得几乎辨不清原色的袍子,一双眸子无精打采。
“你肯定是他?”唐潜悄悄地道。
“虽然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何况他脸上还有一道伤疤,和画里的一模一样。乖乖,这人也不打扮一下,这样子一看上去就像个逃犯嘛。”唐芃小声嘀咕着,摸着剑就要动手。
“这里是闹市,小心伤了旁人。还是知会一声,邀他到镇西的土地庙里去。”
“武林规矩对这种人管用?我怕他乘机溜走。”
“所以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在那边等着。你不要和他交手,行么?”
“为什么?”
“你不是他的对手。”
唐芃憋红了脸,欲言又止。
那人要了一大碗酒——他好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了酒——然后便一碗接着一碗地喝了起来。
唐芃走到他面前,道:“木玄虚?”
那人醉醺醺地道:“我……我不姓木,也不叫木玄虚。我叫……王大虎。”
“是么?”唐芃笑了笑,突然一脚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就在同时,那人腿一滑,好像要摔倒,身子一歪,却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
“你知道我是谁么?”唐芃道。
“你和他都是来找我的?”那人苦笑,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指了指唐潜的桌子。
“这么说来,你承认你是木玄虚了?”
“不错。阁下是?”
“我是唐芃,他是唐潜。”
“瞎子几时喜欢管起闲事来?”
唐芃一掌掴了过去,却被木玄虚一把抓住。
他明明喝得烂醉,手却很稳定。双眼忽然发出刀锋一样的光芒。
唐芃抽回手,道:“这里人多,我们不妨到镇西的土地庙去理论。木兄以为如何?”
木玄虚看了看唐潜,一副酒已经醒过来的样子,冷冷道:“看样子,我好像不能不走。”
唐芃道:“如果我是你,绝对不死在羊肉铺子里。这种死法会让人笑话的。”
木玄虚道:“我不是你,我也不在乎我的死法。”
唐潜走过来,道:“这屋里还有三个小孩。”
他沉默,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桌下玩耍的一对女童,将手中一个灰色的包袱一背,道:“好,我跟你们走。”
这条路并不远,对唐潜而言,大约就是三百步左右。
他的心情却不大好。在这样一个胜利即将来临的日子,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他有一种直觉,这青年在某一处打动了他,虽然他完全想不出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低沉的嗓音和落莫的语调;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喝了很多酒,而一个像这样四处逃窜的人不该如此放纵地喝酒……
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他只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他黯然地想到。
冬月里的泥土十分坚硬。关公庙在一个偏僻的小山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泥土的问题。他正在想,他会把这个无恶不作的人埋在哪里。
每一个被他奸污的女子都死得很惨。先被他用一根绳子勒死,然后,生怕她死得不透,还要将头砍掉。
头一次死掉的是两个十四岁的女孩,住在武当山脚下的一个镇子里。她们是邻居,第二天被同时发现。
此后几乎每三个月死一个。
“对于你这种人,原本不必讲武林规矩。不过,我希望你死得心服口服。所以,唐芃,退后十步。”唐潜站在山顶道。
“死在天下第一刀的手下,我木玄虚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抖开包袱,拿出一双燕子铛,“呛”的一声对碰,发出只有百炼纯钢才会有的金石之声。
“很好。我虽出身唐门,却从来不用暗器,你不必担心。”
“我虽出身武当,却从不爱讲面子,你也不必担心。”木玄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他的话也很有趣。然后,他定了定心神,要将自己的直觉赶走。
“请。”唐潜淡淡地道。
“请。”木玄虚道,“你先出招。”
唐潜愣了愣,有点生气,蓦地,又平静下来:“那就不客气了。”
手一闪,刀光暴涨,直劈木玄虚的头顶。
他手中的燕子铛每击一下,就有一股很响亮的风声,所以他第二刀再劈过去时,便将木玄虚左手中的那一铛削得火花乱跳,几乎飞了出去,两人在空中疾跃,互对一掌。
“砰”的一声,内力袭来,汹涌澎湃,木玄虚的手优美地一让,又往前一推,竟是春柳拂风般的太乙柔化之势。
“外界传说木兄乃是武当七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尽得心意门的真传。今日得见,果然不假。”唐潜心知那一掌自己虽未吃亏,却也没占多大便宜,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唐兄若是想仔细领略,何不再来一次?”木玄虚深吸一口气,内息平静,身上骨骼咯咯作响。
他内力深厚,收放自如,已可列入当今十大青年高手。
难怪这么多人追杀都杀不了他。
“应该轮到你来领略我的刀法了。”唐潜身形忽闪,已如白鹤般冲天而起,刀脊上的一道血槽在阳光下溢出深红的光芒。木玄虚连退三步,斜蹿而出,一铛急削唐潜的左腿。另一铛却滴溜溜地向他飞去,直切他的头颈!
这一招叫做“临镜看花”,是铁风道人当年的成名之作。
他早已算好,唐潜就是再聪明,最多也只能躲过两招之中的一招。
山坡上不知几时已起了一层薄雾,空气中蓦地多了一团令人窒息的阴冷之气。
刀光净如春水,却快似流星。
银铛削过时,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着,唐潜突然将头一歪,身子一侧,轻描淡写地将它化解了过去。随后钢刀脱手,在空中一跳,他身子跟着一转,左手接刀,右掌推出,一掌正中木玄虚的胸膛!
他用了近九成的内力,木玄虚的身子飞了起来,“砰”的一声,从山坡上滚落,正好滚到唐芃的脚下。
他想爬起来,挣扎了数下,却无能为力。口中一咸,胸中内气狂涌,不禁“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唐芃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掏出怀中的卷轴,道:“木玄虚,你自三年前始,奸杀无辜女子共计十三人。最近的一次是辛未年秋十一月初五,你夜入离此地十里之外的蒋家庄,奸杀寡妇蒋冯氏。这些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木玄虚冷冷地道:“罪名我是不会认的,你要杀便杀。”
“呸!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这恶贯满盈的家伙!”唐芃见他还要抵赖,忍不住一脚又踢了过去。
唐潜喝道:“唐芃让开。”他将一只匕首扔到木玄虚面前,冷冷地道:“你中了我一掌,命已不久。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才是好汉。我们不逼你,你还是自绝于此,留个全尸。不然被官府的捕头知道了,你大约也只有凌尺这条路,比这更惨。”
木玄虚狂笑一声,道:“我宁愿死在你的刀下,也不会自绝。自杀乃是胆小畏罪者所为,我木玄虚绝不会自杀。唐潜,你何不给我一个痛快?你的刀正要饱饮恶人之血方才不愧为侠者,不是么?”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潜的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只好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木玄虚双手一摊,道:“这个时候,我为自己辩护一句行么?”
唐潜举起刀,又放了下来,道:“你说。”
木玄虚喉结滚动,喘着气道:“就算前面所有的女人是我杀的,最后的那个蒋什么氏也不是我干的。”
唐潜愣了愣,道:“空口无凭。何况她死的方式和前面所有的女人一模一样,你又正好出现在这一带。”
木玄虚道:“你说得不错。不过,十一月初三,我被人袭击受了重伤,所以第二天我根本连站也站不起来,更谈不上是去杀人了。”
唐潜道:“可有证人?”
木玄虚道:“那一天我化名作王大虎到云梦谷求医。大夫在我的身上动了手术,忙了几乎整整一天,而我也谷里呆了几乎近十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唐潜道:“你还记不记是谁替你做的手术?”
木玄虚道:“当时我一直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已转移到了另一间房,由谷里的两位侍女照料。她们告诉我是慕容先生亲自做的手术,不然现在我已是死鬼一个。”
唐潜想了想,忽然点住他周身大穴,道:“既然你有证据,我们就去找慕容无风,听听是不是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木玄虚道:“既然你已怀疑此事,我的心愿已了,我……累了。”他伤势沉重,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唐潜将那沉得的身躯扛在肩上,道:“唐芃,找辆马车,我们这就去云梦谷。”
第十六章绿蚁浮杯
院宇深沉,黄昏。
深冬无雪。
帘外疏雨滴梧桐,点点滴滴,都到愁人心上。
卧室内温暖如春。
燻炉中刚刚添了几把红罗香炭,炭火燃烧,发出欢快的毕剥之声。
洪叔静悄悄地坐在床外的一把椅子上,愁容满面地看着绛纱帐中半躺着那个纯白衣影。
荷衣去世之后,帐中人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
每个夜晚,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他都会喝一点酒。然后斜倚在床头,远远凝视天香小几上的一枝闪动的银烛,独坐至夜半,方才就枕。
以前,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些漫漫长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好像自己只是房子里的一件家俱。
那可笑的幻觉还是经常发生,渐渐地,似乎越来越严重。有所察觉之后,他终日愈发沉默,却时时情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内心里喃喃自语,好像荷衣还在他身边时的样子。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只放着荷衣所有遗物的箱子。
每到夜深人静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都会拉响绳铃,叫人将箱子撬开,一遍又一遍地翻检箱中之物。
第二日醒来,他又会叫来木匠把箱子重新钉牢,而且叮嘱他“再加上一把锁”。
接着,好像生怕自己忍不住,他冲到湖边,将钥匙全部扔掉。
过不了多久,又是某个醉酒之日,他会将以上举动重复一遍。
第二日,箱子上的锁变成三把,四把……六把。
渐渐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匠老刘发现箱盖的木头已全是洞眼,再钉新锁已不可能,只好吞吞吐吐地建议:
“谷主,这锁没法换,木头全松了。”
“那就换个箱子。”慕容无风道。
老刘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俺看不如找个铁匠把这箱子做成铁的,然后想法子将盖子封死。这样,你就再也没法子打开它了。”
“嗯,说得有理,”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双眉一抬,“不过,我还是喜欢木头箱子。”
老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人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像这样喝酒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是某个黄昏。
夕阳绚烂,湖面上荷花盛开。
他坐在亭中,只觉得眼前的美景不堪忍受。
只好飞快地逃回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瓶,仰头狂灌。
现在,黄昏又到了。
他支开身边所有的人。
忍着入骨的疼痛,咬着牙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他喝得并不快,只为享受那一份微醺的酒意。
现在无论他干什么,都不想让旁人看见。
一大口灌下去,脑子开始发热,整个身子,飘飘欲仙了起来。
他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自由。
哪怕只是幻觉。
独坐良久,几上烛影微微一晃。仿佛有一缕微风从窗外漏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客气很斯文的敲门声。
只有懂礼的陌生人,才会这样敲门。
他眨眨眼,努力想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出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声不响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他勉强支起身子,靠着枕头,一面醉眼朦胧地看着来人,一面暗忖:为什么谷里雇了那么多高手,唐门的人还是可以自由出入。
唐潜彬彬有礼地道:“深夜来访,并非故意打扰,实是有急事请教。”
“有何贵干?”
“有位病人命在垂危,想请先生施手一治。”
“阁下只怕要等一天。谷里的规矩,重病者以入谷先后为序医治。今天所有的大夫都很忙。”慕容无风缓缓地道。
——虽并不参诊,每天的医务却是由他一手安排的。谁的手上有什么病人,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你,”唐潜一句话压过去,“你好像不忙。”
——岂止不忙,他居然还有闲心喝酒。
屋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诧异且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慕容无风道:“人在哪里?”
唐芃道:“我们已将他放进了你的诊室。”
他冷笑:“两位对竹梧院真是了如指掌。”
唐潜面不改色:“过奖。”
慕容无风的状况比唐潜唐芃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竟不能自己洗手。
唐芃只好将他的手仔细地洗了一遍。
接着,他又发现慕容无风的手臂无法抬高。只好将他的左臂抓起来,放在木玄虚的手腕上。
修长的手指在病人的脉上微微一按,慕容无风抬起头,对唐潜道:“这人是你打伤的?”
唐潜一阵尴尬:“你对内功有研究?”
“我对内伤更在行,”他继续道,“他断了一根经脉。”
“你是说……他的武功废了?”没来由的,唐潜紧张了起来。
“你下手有多重,自己还不明白?”
“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对吧?”明知自己理亏,他干脆不讲道理。
“这么说来,你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不然也不会这么心虚。”慕容无风毫不客气地道。
听了这话,唐潜感到自己的虎口发僵,几乎要把手中的竹杖拧断,迟疑了片刻,问道:“他究竟有没有救?”
“死不了,只是有些麻烦。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完全静养服药,还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助他疗伤。”
“我可以替他疗伤。”他吁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伤势太重,且昏迷不醒,要先休养四日才能动手术,那时我相信田大夫已可以腾出手来了。由我在一旁看着,不会有问题。”
“太好了。”唐潜道:“你这么一说,我完全放心了。不过,这个人我倒并不放心把他放在云梦谷里。照目前的说法,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话音未落,慕容无风忽然猛烈地咳嗽,仿佛被痰呛住,脸立时憋得通红。
两个人顿时慌作一团,一人按住他的身子,以免他滑了下去。另一个人从地上拾起唾盂,在他的背后猛拍了一掌,逼着他将肺中的痰液咳出。
折腾了半天,咳嗽渐停,他的整张脸却开始发灰。
唐芃道:“咱们得赶快把他送回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可怕。”
两人蹑手蹑脚地将他送回卧室,做贼一般地把他塞进被子时。正在想下策,忽听门外一阵脚步,接着,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冷冷地传过来:
“两位想干什么?”
唐芃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衣人,满脸阴沉地看着他们,要回避已来不及,只好道:“我们……是谷主的朋友,这次是特意来探望他的。”
青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谷主的朋友?谷主从来没有朋友。再者,既是朋友,何以不告而入?”
他抢步上去,看了看床中的慕容无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慕容无风闭着眼,亦回答一句。青衣人神色转缓,道:“谷主请两位在书房内暂候。”
两人在书房内坐了近一柱香的功夫,方见青衣人将慕容无风送出来。
他已更换了一套衣裳,屋子里明明燃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燻炉,他却仍然感到冷,大半个身子都裹在一张厚厚的方毯之内。
而坐在他对面的唐芃、唐潜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宽袍,坐的椅子虽离燻炉有一丈来远,却还是被热气熏得满身大汗。
不知为什么,唐芃只觉这间摆着沉重花梨木家俱的书房四处都是阴影,好像洞穴一般幽深。
而书房的主人垂眼静坐,身体残废,姿势高贵。
他有一张消瘦的脸,却有一双镇定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双目微合,眼神中总带着一丝冷漠。
他的嗓音很低,却很动听。只不过常人非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他对陌生人也很客气,客气得让你觉得他根本就不想认识你。
青衣人在慕容无风的身边耳语了几句,似乎在问他还需要些什么。慕容无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去罢。”
那人很不放心地看了唐潜一眼,静悄悄离开了。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家好像忽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慕容无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接着说下去,这人究竟是谁?”
“他叫木玄虚。你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
慕容无风双眉微蹙,仿佛陷入某种沉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木玄虚……是不是那个有名的采花盗?”
——看来他总算还有些江湖常识。
唐潜、唐芃不由得同时想到。
唐潜道:“不错。他这几个月都住在神农镇。”
慕容无风看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
接着,唐潜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
“他告诉我,去年十月初四,他曾化名王大虎到你这里来求医,还说你曾亲自治过他的伤。”
慕容无风摇了摇头:“我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唐潜怔住,“这么说来,他在骗我?”
“也不一定。这个好查,我这里有所有的记录,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唐芃走过去,按照慕容无风指的方向,将一旁书架上的好几本册子翻出来放到他面前,慢慢翻阅,让他过目。
看了片刻,慕容无风道:“不错,十月初四的确有一位叫王大虎的病人。记录上写着他是戌末的时候来的,胸口中了一刀,内伤严重,吐血不止。是王大夫做的手术。”
“那一天,你可曾去过王大夫那里?”
“去过。不过我当时和另一位大夫在他隔壁的一间诊室里替另一个病人手术。那些侍女看着我进出,想必是把人搞混了。”他拉了拉身边的绳铃,派人叫来了王紫荆。
三人复又将王紫荆带到诊室查看。王大夫十分肯定地道:“不错,是他,我记得很清楚。他胸口的伤疤也还在老地方。”
“手术的时间有多久?”慕容无风问。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他昏迷不醒,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
唐潜道:“根据杵作的记录,那一天采花盗是在临晨的时候动的手。以木玄虚的伤势……”
“绝无可能。”慕容无风道。
“这么说来,他是冤枉的?”
“至少这一回是的。”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唐潜忽然道。
“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木玄虚弄醒?”
“荷衣,替我端碗独参汤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头一偏,好像真的有个人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眼前一片黑暗,唐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女人?
为什么自己毫无觉察?
楚荷衣不是已经死了么?
王紫荆表情复杂地看了唐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匆匆地走了。
只有唐芃毫无所觉,还道慕容无风是一时的口误,冲着他笑了笑,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两个人扛着一个大活人寻了一下午的大夫,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现在终于放下心来,立时觉得口渴如焚。
“等内子把药端过来,就替两位烹茶。我这里刚好有一盒味道很不错的铁观音。”慕容无风兴致勃勃地道,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
唐芃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生怕自己失礼,他赶紧低下头,却又偷偷地瞟了一眼唐潜。
唐潜淡淡地道:“那就多谢了。”
不一会儿,王紫荆端来了药,径直走到木玄虚床前,用银针在他的头顶扎了两下,将药强行灌入口中。又轻轻在他的胸口推拿了片刻,木玄虚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
王大夫将一杯茶端到慕容无风面前,小声地道:“先生,要不要喝点茶?”
慕容无风道:“我不渴,你去罢。有荷衣在这里照料就行了。”
王大夫愣了愣,不敢说话,半晌才道:“那……学生告退。”
看着他离去,慕容无风回头看着唐芃,道:“铁观音的味道如何?”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边既没有杯子,更没有茶。而唐芃却早已口渴如焚。他想来想去,已猜出大致是怎么一回事,便道:“味道好极了。抱歉,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说罢他一闪身溜出去找水去了。
唐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中,湖水般平静幽深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空虚与寂寞,想说什么,却又把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沉默片刻,他问道:“木玄虚是不是已醒了?”
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果然把我带到了慕容无风这里!”
虽然木玄虚说话的声音很轻,唐潜一听之下,却仍然怕他心怀不轨,出手伤人。当下将慕容无风的轮椅一拉,拉到自已身边,伸手疾点,“啪啪”数声,将木玄虚全身的穴道重新封住。沉声道:“阁下非敌非友,只好委曲一下。”
那浓参的苦味还在口中,木玄虚看着慕容无风,眼中复现嘲讽之意,道:“木某何德何能,今日竟喜得唐大侠和神医先生的垂顾。”
慕容无风冷哼一声,道:“你认得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
“原来是位风雅的采花盗,失敬了。”
“说得不错,慕容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曾想过一刀自宫,以洗清白。”
“为了清白而让自己变得不是男人,这清白的代价也太高了罢?”慕容无风慢吞吞地说道。
“所以一个男人可以被别人误会成任何一种人,但绝不能是采花盗。”
说话这句话,仿佛觉得很好笑,他竟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冲破屋顶,鬼魅一般在唐潜的耳中盘旋。
就连慕容无风听了,都颇觉不是滋味。
好不易等他笑完,慕容无风道:“我们方才刚刚查了记录,那最后一个案子的确不是你干的。”
木玄虚苦笑:“我以为这世上已不会再有人肯听我讲话。”
慕容无风看着他道:“如果是真话,总会有人听的。”
唐潜道:“既然那一次不是你干的,你大约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木玄虚道:“我当然知道。”
慕容无风看了唐潜一眼,道:“你说。”
木玄虚道:“是铁风。”
两人愕然,沉默良久,唐潜道:“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木玄虚道,“他第一次干的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老练。那天凌晨时分,我出去访一位朋友,回来得很晚,就从一条岔道往山上走,结果半途中正好遇到师父。他竟穿着一件夜行衣,见到我之后,说话结结巴巴,神态十分紧张。我当时很吃惊,却没有多想。第二天我就听说山下有少女被奸之事。”
慕容无风道:“那时你师父有多大年纪?”
木玄虚道:“四十九岁。”
唐潜道:“就算是那天你正好碰到你师父,就算是他穿着夜行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最多只是有可能而已。”
木玄虚道:“你也许不信,我当时想得比你还简单。我根本没有怀疑他。他看上去虽很严肃,却是个和善的人。在道观里人缘特别好,在江湖上也走得开。对几个徒弟尤其照顾。我当时几乎算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一句话,你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会做这种事。出事之后的第三日,他还把我叫到他屋子里,说我的内功进步很快,他决定禀明掌门,把龙门派心意门最上乘的太乙柔化功传给我。我头脑一热,愈发将此事抛在脑后。直到有一天……”
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直到有一天,我又去拜访我的朋友,到他的屋子里才听说他已于两日之前暴毙。我当时便起了疑心。我朋友是个从外地来赶考的书生,半途盘缠不够,这才在山下的小镇赁屋读书。我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刚凑钱替他买了个棺材,还没有入土。我打开棺材一瞧,便知他为高手所害。身上虽没有痕迹,内脏却已粉碎。这一招是龙门掌法中最厉害的一种,叫作‘夜气浮山’。天底下能打出这一掌的人只有铁风。”
“我当时直气得手足冰凉,一时间便把这几件事情从头到尾地串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我便要冲回武当找师傅对质。不料还没走到山门就被他领着一群弟子追杀了出来。我东躲西藏,第二天才知道我去的那个村子里又有一名女孩被人残忍地奸杀。听说消息一传到山上,我师傅就揭发了我,说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干,头一次的夜晚他就在山道上碰见过我,而且穿着夜行衣,他只是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而已。”
慕容无风突然打断他的话,道:“你既已不在山上,你师傅揭发你的事情,又是谁告诉你的?”
木玄虚道:“是我三师弟丁衡告诉我的。我们俩很小的时候就入了武当,一直是好朋友。那天他听了师傅的话,不肯相信是我所为,便独自跑到山下来找我。”
唐潜道:“他为什么不肯相信是你所为?”
木玄虚道:“只因前一个月我刚刚认识了一位很好看的女孩子,我们经常下山去找她。那女孩子对我也有意。所以他不相信我会干这种事。”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铁风想必把你的这位师弟也一块杀了。”
木玄虚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无风道:“我猜的。”
木玄虚道:“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
慕容无风道:“他想必把和你相好的那位女孩子也杀了。”
木玄虚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无风道:“我猜的。”
木玄虚面色苍白地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阿清死时的样子。我一听到师弟的死讯就不顾一切地飞跑着去找阿清……却还是晚了一步,却被守在那里的捕快逮了个正着。那一天我已快发疯了,一顿厮杀之后我逃到一座山上,在一个悬崖的顶上独坐了一夜。我真的很想死,却觉得不能便宜了这个人,至少也得和他同归于尽!”
他说这一番话时,双眸炯炯,神情激动,触痛内伤,不由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慕容无风吃力地从一旁柜架上拿出一个玉瓶,递给唐潜:
“这是药,给他服一粒。”
唐潜将药丸塞到木玄虚的口中。他渐渐地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发现木玄虚不再说话,唐潜忍不住问道:“他昏过去了?”
慕容无风道:“没有。”
“为什么他不说话?”
“因为他服了我的药……现在……只怕正在产生幻觉。”
唐潜道:“他方才讲的话,你信么?”
慕容无风道:“听起来倒不像是假的,不过一个人要为自己辩护,总能找到一个故事。何况知情的人都已死光。”
唐潜点点头,道:“只有一点我不大信。我遇见过铁风道长。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不足,好像一副老迈的样子。这种人……会……会很想干那个么?”
慕容无风道:“很难说。道家秘门功法里有不少采丹之术。以前道士们都炼外丹,也就是炮制各种长生的丹药。现在有不少人改炼内丹。”
唐潜道:“内丹?”
慕容无风道:“有一些练内丹的人相信与女人交合可以长生不老。这些女人通常被称做‘鼎’。炼丹的过程,叫做‘铸剑’。”
唐潜忍不住想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炼过?”
“书上有记载。”
唐潜叹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不要老是猜对。”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我很少猜错。”
说罢,他吹灭了一只蜡烛,室内灯光顿时昏暗了起来。
唐潜听见慕容无风轻轻拍了拍木玄虚的胸口,用一种很空洞的声音叫道:“木玄虚……木玄虚……”
接着,他听到一声长叹。良久,木玄虚问道:“你是谁?这……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你师傅……”
“师傅?……”
“我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么?”慕容无风轻轻地道。
“不是!”木玄虚突然大吼一声:“不是!是你!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小清?你……你……不是我师傅!”他双目紧闭,咬牙切齿,胸口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慕容无风掉过头来,将另一瓶药交要唐潜手中,道:“看来他说的是真话。方才他服的是我配制的迷幻剂,服下去之后便尤如做梦一般。”
服过解药,木玄虚平静地睡了过去。
唐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已觉自己一身冷汗,叹道:“幸好我没有杀他!”
“看来当大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慕容无风冷嘲了一声。
唐潜板着脸道:“你挖苦我?”
慕容无风双眉一抬:“唐门的人做事一向是手快过脑子,我说得没错罢?”
唐潜道:“别把一整个唐门都压在我头上,我只是唐潜而已。”
“总之这事你做错了,现在成了铁风的帮凶。”
唐潜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道:“就算他说的是真话,我去杀铁风,也要有证据。不然,我岂不成了为虎作伥?”
“铁风是武当的成名长老,又正当盛年,武功应当比你高。何况他竟连你的耳朵都能骗过,至少说明他的内力完全收放自如。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我承认你在内伤方面是专家,不过在武功方面,你基本上是外行。”唐潜冷冷地道。
慕容无风的脸又气青了。
“我们能做的事情只能是想个办法让他把事情再做一次,在做的时候抓住他。同时,身旁还要有证人。”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道。
唐潜道:“我们?”
“我们。我和你。唐芃也可以算一个。”
“神医几时也爱起管闲事来?”
“我只是不喜欢有个采花大盗在我家门口乱晃而已。”
“虽然铁风定期会做一次案,要想正好在作案的时候抓住他却很难。神农镇这么大,这么乱。我们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要等多久他才会有下一个目标。”
“我当然有法子让他快一点。”慕容无风慢吞吞地道。
“什么法子?”
“你可曾听过一种药,叫作‘美女一笑散’?”
这是坊间流行的一种春药,他当然听说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脸不禁微微有些发红,道:“你好像忘了我是唐门的人。”
慕容无风道:“我会减少剂量。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服下之后只会有些不大舒服,完全可以克制。倘若不正常……神农镇里的妓院也有好几家。倘若是十分不正常……那我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唐潜道:“你来下药,我盯着他。”
“我?”慕容无风皱了皱眉,“我去下药?这种人我一见就恶心。”
“你可知道铁风在江湖上的地位?我们这些小辈哪里请得动他?”
“你要我怎么做?”
“以你的名义请他吃顿饭,趁机动手。你的面子大,他一定会来的。”
实际上,除了生意之外,慕容无风从没有以自己的名义请过客。
他不爱见人的脾气,江湖上却是人尽皆知。
所以以他的名义请人吃饭,那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慕容无风眉头拧成一团,道:“和这种人在一起,我怎么吃得下?”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道:“老兄,为了神农镇的安全,这顿饭你得吃。”
慕容无风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好罢。”
唐潜忽然明白唐浔为什么老是拍他的肩膀了。
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做一件事,你只要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和他说,他总是很难拒绝。
“那就多谢你帮忙。”他笑了笑道,“唔……这铁观音竟比建溪的龙团还要好,赶明儿我也买几包带回家去。”
慕容无风道:“我什么时候请你喝过铁观音?”
第十七章月明星暗
二月廿四,夜。
月淡云疏。
唐潜一身玄衣,负手走入小巷的阴影之中。陪在他的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姓叶,临安人,是临安府的捕快。
他的名字叫叶临安。
一听到这名字唐潜不禁莞尔。这世上原有不少省事的父母,这一位仁兄的双亲取名就很痛快。只是若全天下的人都这么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那就糟了。
唐芃告诉他,叶临安中等身材,个子很瘦,黑头黑脑,貌不惊人,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不过听他走路的脚步便知他的武功绝对不弱。
个子……长相……肤色……这些描述对一个瞎子而言几乎等于零。他生下来三个月就失明了,根本不记得失明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是唐芃和唐浔却始终相信,即便是婴儿也该对那段时光有些印象,记忆中至少还残留着一些颜色和光线。
所以唐芃谈得津津有味,他也不愿拂了人家的好意。
他不无遗憾地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世界别人无法想象。
就好像别人的世界自己无法想象一样。
——他很早就明白了这道理,很早就放弃了争论。
不过,叶临安身上总有一股小葱和黄酒的味道,让他不大喜欢。当然,也许是自己的嗅觉过于灵敏。那其实只是一种很淡的气味,常人恐怕未必感觉得到。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坐在慕容无风的书房里。
那房里有一种奇妙的香味,不是花香,亦无烟气,淡雅疏致,格外宜人。
他一直以为慕容无风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并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住进云梦谷的第二天,接过慕容无风遣人递来的“小酌候光”的贴子,他不免有些吃惊。
席间慕容无风向他们介绍了叶临安。
“两位一直说需要一位证人,证人我给你们找来了。这位叶兄是临安府的捕快,在他那一行里,颇有名气。”慕容无风坐在饭厅里,缓缓地道。
唐芃马上接口:“陕甘一带的名捕我们认得不少,大前年一锅端了河间大盗的胡以霄胡捕头,挑了‘太行九蛟’的倪峻倪大侠都是叶兄的同行罢?”
叶临安面无表情地道:“在下这一趟原本是冲着贵府的‘唐氏双红’和这一起花盗案而来,想不到唐潜兄已然自行清理门户,省了我动手,佩服。”言下之意,对唐门颇为不屑。
唐芃正要动怒,脚却被唐潜踢了一下。
“那就多谢叶兄手下留情,赐给‘双红’两具完尸。唐某感激。”唐潜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保持着客气。
叶临安审视着唐潜空洞的眼神,温文尔雅地加了一句:“在下正要报给唐兄另一个坏消息。唐灵已被捕入临安府大狱,拟定秋后处斩。”
——虽然唐十在江湖上滥用毒器,杀人无数,已是恶名远扬。他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乍然听了这话,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苦笑:“想是峨眉的贺回和沈桐给叶兄递的消息?”
叶临安道:“不错。”
贺回是出了名的高傲,手下的剑绝不杀他不耻一杀的女人。不过,能从唐十的毒药和暗器下逃生已不容易,更不要说将她擒获了。
酒宴上的菜是一流的,气氛却并不愉快。
慕容无风悠然地喝着茶,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剑拔弩张、明讥暗讽。这几日天气骤暖,他的身子也跟着好转,手上的风湿已消解不少。
饭毕大家起身告辞的时候,叶临安忽然道:“这顿饭值多少银子?”
慕容无风愣了愣,随后道:“我不清楚。”
“总管想必很清楚。”叶临安看着郭漆园。
“我想……大约十五两银子。”郭漆园张口结舌地道。
叶临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袋,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我从不欠人情,吃饭一向自己付帐。只求谷主下回请我吃便宜一点的东西。我的俸银有限。”
慕容无风浅浅一笑:“叶兄太客气了。”
两个人在阴暗的小巷里等候多时,听风楼的酒宴早已散去,却并没有看见铁风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仿佛没话找话,叶临安道:“我从没见过铁风,他真的是武当山上最年轻的长老?”
唐潜道:“不错。”
叶临安道:“你觉得他的武功比你如何?”
唐潜道:“我们没有交过手,暂时不清楚。”
叶临安道:“那么等会儿是我们两个同时出手,还是轮流和他单挑?”
唐潜道:“视情况而定。”
叶临安道:“我喜欢计划在先。”
唐潜道:“那就先单挑,不行再一起上。对这种人,咱们不必太客气,你说呢?”
“就这么说定了。”
唐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喜欢叶临安,觉得这个人很烦,正在后悔为什么要把唐芃留在云梦谷,叶临安忽然小声道:“他来了,在屋顶上。”
唐潜道:“我已听见了。”
说罢身形一晃,一掠数丈,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循声追去,却发觉叶临安已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步履轻如飞羽,呼吸深长稳定。
他不禁略感吃惊,想不到六扇门里竟还有这样的高手。
避免被发现,他们一直和铁风保持很远的距离。
“我想……他要去的地方是妓院。”叶临安压低嗓门道。
“是么?”唐潜道。
“我调查过,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滴夜楼的顶楼小屋,想会一个叫作“三更”的女人。据说那女人架子极大,十分难见。也不知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还是哪一道手续没过关,被人家一口回绝。”
远处传来三声鼓响,他的心陡然一沉。
前面滴夜楼的灯火忽现,顶楼上的小馆内却一片漆黑。黑影穿窗而过,飘飘然如冯虚御空,一纵即逝。
漏残更尽。楼内虽还有调笑喧闹的客人,发着酒疯的客人,推着牌九喝着花酒的客人……平日红袖招摇,人来人往的院落已空无人迹。
唐潜已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紧接着那黑影跃入了窗子。
这只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圈套,最关键的两步便是时间和跟踪的技巧。
屋内一片宁静,芸香环绕。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后隐隐传来一股黄酒的味道,叶临安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在他的右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
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这一路的跟踪已让他明白,如果陪着他的人是唐芃,两人联手也未必是铁风的对手。潜入屋中的人身手敏捷,轻功卓绝,与他在西山草堂里遇到的那个迟迈老人大相径庭。
悄悄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忽有一物横卧。他轻轻用脚一踢,俯下身来,用手探了一探。
是个男人,大约就是今晚的来客,已然身亡。
突然间他听见地上“格吱”一响,好像是一个人不小心踩碎了什么东西。
那声音来自内屋,那女子的卧室。
唐潜悄无声息地冲了过去。
黑暗中刀光一闪,消失。
那人身子轻轻一扭,一让,一掌击来,却是粘在他挥出去的刀背之上。一股沉厚柔韧之力猛然袭来。唐潜闪身挡住妆台边的女子,与来人对击一掌。
那人的内力绵长淳厚,竟如滔滔江水般不绝地向他涌来!
只听得叶临安笑道:“唐兄今天真是有运气,竟能领略到心意门最出名的这招‘夜气浮山’……铁长老慢来,唐潜兄领略完了,还有区区在下。”
说罢“哗”的一声燃响火折,手指一弹,四面的墙壁顿时灯火辉煌。
唐潜掌力一凛,胸中内息翻滚,向前跟进一步,身子几乎被铁风的掌力粘住。
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冷笑,铁风道:“小娃儿刚刚出道,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恁的好笑!”说罢掌力一收,手中一枚棋子弹出,幸亏叶临安闪得快,不然额头上已多了个洞。
唐潜心知自己方才一掌在内力上已大大吃亏,断不能再与他拼比内力,当下,刷刷数刀,暴雨狂风般砍过去,一瞬间竟挥出了三十余刀,全然不给人半刻喘息的功夫,只将铁风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招“骤雨归鸦”是当年唐隐刀的成名招式,至今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为了练这一招,唐潜花了整整一年的功夫。一年中他每日闻鸡而起,每天练刀超过六个时辰。连睡觉做梦手指头都在动。
像这样疯狂的练法连他父亲看了都觉不忍。
母亲则每隔几日都要补一回被儿子梦中踢破了的被子。
练习了这么久,这一招他还是头一次用于实战。
想不到头一次使用就毫无效果。虽然在自已凌厉的刀风之下,铁风不免左支右拙,十分狼狈,但那三十几刀只不过割破了他的衣裳,最后一刀终于削到他的手臂,却也不过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痕,滴了几滴血。
那女子一直向内垂首而坐,显得十分安静。三个男人骤然出现在屋内且大打出手,她居然并不惊慌。
叶临安向她亮出自己的腰牌,道:“这是官府拿人,姑娘莫要害怕。”
那女子点点头,漠然道:“走的时候记得灭烛关门。”说罢,将绣花锦帐一放,竟自顾自地睡去了。
她刚刚卧倒,只听得“砰”的一声,临窗处的棋盘被铁风一脚踢到半空,上面的棋子一阵乱响,倾刻间如暴雨飞花般漫天洒下,他将棋盘顺手一挥,十几枚棋子如离弦之箭向帐内疾射!
彼时叶临安正在床边,忙伸手将女子拉出。
苦斗了一百多回合,仍不见胜负,铁风已觉心烦意乱,猛见这女子蹿出身来,当下毫不思索,一掌猛拍了过去!这一掌便是打在一个武林高手的身上,都要吐血三天。若是常人,沾上一点掌风便会丢命。所幸此时唐潜已然赶到,伸臂一拉,将那女子拉到自己身后,无可奈何,只好硬生生地替她受了这一掌。
饶是内力浑厚,他仍感到胸中窒闷难当,一口血涌到嘴边,又强行咽下。趁此一乱,他突然反手一刀削了过去!
只听得“哧”的一声,正中铁风的颈部。一股鲜血顿时飞溅开来,洒了众人一身。
沉重的身躯终于倒下。
唐潜不禁想到,方才若不是这女子突然蹿出,无端给他添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也许倒下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死了,”叶临安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尸体,道,“剩下的一切由我来处理……”
唐潜补充了一句:“莫要忘了你是证人。”
叶临安一笑:“就算你自己忘了我也不会忘。”
唐潜点点头:“我要带这个女人离开这里。”
叶临安立即反对:“她也是证人,我正要问她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可有执业的牌照。若是逃跑的官妓,还要验明正身,押回礼部归案。”他打量了女子一眼,见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画着一层浓妆,长发高髻,状若鬼神,不禁心中一阵厌恶,既而又觉忿忿不平,“这种女人,还好意思一夜收人一百两银子,比我一年的官俸还高!”
“地上明明躺着两个死人,你证人应该够了吧?何必坏了人家的生意?再说,刚才她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唐潜继续为她说情。
叶临安迟疑了一下,又想了想,勉强地道:“好罢。”
马路上没有尘埃,远处的街面飘来一股若隐若现的梅香。
那女子披着一件斗蓬。他陪她走到街口,停下步来,胸口气血狂涌,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一个角落,一连吐了三大口血,方觉胸中窒闷之气略为消减。然后掏出手绢将嘴角擦净,走回原处,对那女子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女子轻轻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我没事。……你还记不记得我?”
在路上,他一直扶着她的手臂,以为她是个娇弱的女人,方才又受了一番惊吓,不免走起路来腿软。走着走着,渐渐有些惘然,不知道是自己扶着她,还是她牵着自己。话声刚落,只觉女子手臂猛地一抖,静如止水的嗓音中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你以前来过这里?”
原来她早已不记得他了。
在那样漆黑的屋子里彼此裸然相对,他们并没有说很多的话。而且那是他的第一次,无论怎么做都显得笨手笨脚,相信并没有让她得到什么享受。
“来过一次。”
“对不起,真的不记得了。”她有些歉然。
“临走的时候你要我不要再来了,所以我就再也没来过。”
“我对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语气渐渐转缓,“免得老被同一个人纠缠。”
这回答让他意外,却又让他无话可说。
他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这样算下来,你挣不了什么钱,滴夜楼的老板会不会不满意?”他一向听说妓院的老鸨对妓女格外苛薄,略有姿色的就要整天被逼接客。像她这样动不动就将人拒之门外,且不接受回头客的,就算夜资再高,收入也极为有限。
三更笑了:“原来你在担心我的生计问题。”
他窘然。
“我的确不怎么挣钱。——清淡的时候还要贴上几笔。好在我白日另有生意,可以相互弥补。”
他愈发惊讶,还想再问几个问题,可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你可还认得回客栈的路?”
他立即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客栈?”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蜀中人氏。”
她抬头凝视着他的脸,一缕月光正好照向他的额头,他有一双动人的眸子,宁静如午夜的森林,幽深如秋日的湖水。她深吸了一口气,淡笑:“我们就在这里分手,行么?”
“行。”他放开了她的手,继续向东走去。
“谢谢你救了我,”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叮嘱了一句,“不过,分手之后,请忘掉我。”
“当然。”他没有回头,举起手,做了一个“保重”的姿势。
她站在街角,一直目送他走到下一个街口,方转身离去。
……
“咣当!”
“关家娘子,这是什么?”
“咸鱼。”
“啊……不必……药钱实在没有就赊着罢,年终结帐也行啊。”
“年终结帐也是咸鱼,还不如现在就给你。”小个子女人将一个沉淀淀的藤筐从肩上放下来。
那藤筐有水缸一般大小,足以将她自己全部装进去。
老金坐在柜台边,叹了一声道:
“听我说句丧气的话,关家娘子。这孩子又瘦又病,我看是指望不上的,还不如捐到庙里,或许还管得了他几顿好饭呢。”
“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不心疼了。谁说他没指望……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她温柔地看了一眼在怀中熟睡的儿子。
已经五个月了,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长大,还像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猫一样闭着眼蜷在布兜里。稍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会发烧咳嗽,然后一病几天,喂什么都往外吐,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样子也叫活着?不出一年就把全家的积蓄花个精光……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管用么?”
“那可就得问您了。您是大夫,这针不都是您老给扎的啊?”
“我那点三角猫的功夫,只能治人家头疼脑热,惭愧。”
“您还有别的法子么?”
“没法子了,过一天是一天罢,想开点儿。哦……对了,前天镇子里来了一位方大仙,被村东的张家请过去三天了,你要不要也试试?我看这孩子大约是……咳咳……中了什么邪了……依我看,叫大仙来驱一驱也好……”
“多少钱一趟啊?”
“一百文一次罢,倒不贵。只是需要一头猪,当然……酒水是不能少的。”
“那您还说不贵?猪没有,咸鱼可不可以?”
“人家北方人,不吃这个。”
“哦。”她沮丧地叹道。
老金也是渔民,早年曾跟着一位江湖郎中到“外面”逛过,算是村子里唯一见过世面的人。旺季捕鱼,淡季开了个小铺,卖点杂货和药丸。村子小,四处山深水大的,大伙儿有点头疼脑热都来找他。他扎针拔火罐,样样在行,渐渐的,也就把他当成了大夫。
“要不这样也行……”老金瞟了一眼女人细小的腰肢,吞吐了半晌,道:“我家堂客去年没了,不如你嫁给我……那头猪我替你出了……你儿子的病也只管交给我……包他多活几年……”
他今天只有四十岁,一点也不算老。人家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人,他左看右看都不如眼前这个成天找他开药的关家娘子。相中的就是她那一副甜蜜蜜的嗓子和细挑挑的身子,还有那一手好渔技。这女人一下水,打的鱼比村子里最强悍的小伙子还多一倍,娶了过来,一定是个能干的好当家。
不过,人们都说,关月的脾气也挺大。生了这个男孩之后,变得更加惹不得。村子里一大群后生,打了鱼后都喜欢聚在西头晒鱼场里以调笑过路的女人作耍。偏偏关月每天都要从那里路过。
她只给胆子最大的小罗取笑过一次。之后,大伙儿见了她,都很客气地问好,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一次,她打了小罗一记耳光,小罗的头第二天就肿得跟猪头一般。
过了一个月,涂了好些膏药,那肿才全消下去。
过了整整一年,小罗才心有余悸地回到晒鱼场。见了关月就老实地垂下头,全然一副驯服的样子。
众后生心中暗忖:这小个子女人身手好生了得,平时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老金偷偷地看了一眼关月,见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不禁一喜。
“大叔真会开玩笑!”关月笑着道。
“我是认真的。”老金笑逐颜开地道。
“为了儿子嫁人倒也没什么不可以,”关月一双眸子忽然刀锋一般地扫到他满是麻子的脸上,直瞪得他一身冷汗,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只是也要嫁个像样儿的。大叔……您家不会趁人之危罢?”
本地村话喜欢尊称别人为“您家”。
住了一年,她已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早将自己以前的口音忘到爪哇国里去了。
“这个……咳咳……哪里哪里。”老金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这咸鱼您家要还是不要?折成铜钱也怪麻烦的。要不,您以后就不用做咸鱼和熏鱼了,我都给您家包了,好不好?算是药钱。”
“这个……咸鱼我自家已有几大缸子了。”老金皱起眉头。
“那就给你铜钱好了。”关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串钱,虽然一串就是一百文,她还是认真地把每个铜板从头到尾地数了一遍。
“药我已经包好了。一天喝一次,一共是一百零八个铜子儿,收你一百,那八文就算了。”
人情不成生意在,买卖照做。老金面子过不去,却又不想让人家说他斯负孤儿寡母。一把将钱接过来,数也没数,便扔到柜台下面的小簸箕里,摆出一副生意脸。
“那就谢谢了。”关月提着药,抱着怀中熟睡的儿子,朝门外走去。
“等等。”老金忽然叫住她。
她站住。
“最好带他到镇子里去给邱大夫瞧瞧……诊费是贵了点,但人家是坐堂的大夫,经常出去走动,见过世面,只怕有法子。”看着这女人孤零零的背影,老金不禁又多起一句话来。
从这里走到镇子要走两天的山路,翻过两座大山。山里有狼有豹子有毒蛇。平日就算是大白天,也要七八个男人结伴才肯同行,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个生病的孩子,哪里有这个胆子?
关月转身望了眼村后耸立着的群山,苦笑。
就算是划船从江上走,也要六个时辰才能遇到一个大镇子。
大镇子里什么都贵,一年挣下的铜板还不够半天的房钱。
“谢谢大叔,暂时没有钱,钱攒够了一定去。”她扭过头,难过地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