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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五章 以己为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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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妃这招是我始料未及的。 一时疏忽,险遭灭顶之灾。 若非上官旭再次及时相救,今日何等情形,真是难以想像。 当然,她既不肯按我的方式出牌,那么我便制造契机,送她入轨。

第二日一早,天方亮。 我便命含月替我找来方讯。

之所以找来他,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见证待会儿将要发生的精彩一幕,二因为他的机灵。

“奴才方讯见过公主。 ”方讯伏跪于前殿门侧的青石砖上,恭谨地说道。

“嗯。 ”我点点头,却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端坐于圆桌旁的杌凳上。

方讯见我未让他起,便也就那么跪着。

斯时,小翠手捧托盘小步而入。

今日,她一身水绿色薄纱长裙。 那纤弱身形,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般。 若非当日亲见瓦罐覆毒,又听闻了张氏和清德王爱子对话,我绝难将这瘦弱的女孩和下毒之人联系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置于圆桌上,捧出茶盏,轻轻搁于我面前。

盏落桌面的一刻,她似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细眉微垂,黑眸微转。 悄然斜飞我一眼,便匆匆收起托盘,快步趋退。

茶香袅袅,腾挪升空,盘亘而上,渐渐融入尚凉幽的空气中。

徐徐举盏,捻盖轻擈一下汤面茶末,便将其移至唇边。 小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含在口中,蕴藉一晌,缓缓下肚。 旋即,又再呷一口,方放下茶盏,静察腹中变化。

不过一刻功夫。 剧烈地痛楚,便如我所愿地出现了。 时而若巨力撕扯般,时而又若钢锥捅刺般,其强度超乎我的想像。

斯时,侍立一旁的含月已经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急切地问道,“雪儿。 雪儿,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死死按住腹部,颤抖着手,指着桌上的茶盏,艰难地断续道,“茶……,茶……”说至最后,终于忍受不住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晕了过去。

就在晕厥前地一刹,我紧紧地盯着方讯。 深深地注视中,饱含我所有的期待。

方讯怔怔地望着我,双眼瞪得若铜铃般。 惊天意外,若浪潮般,骤然涌现眸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我终于悠悠醒转。

楹窗半启,天幕漆黑。 昏幽火烛,静静燃灼于床头那小巧地几案上,微弱无力地照耀着一室的暗黑。

环望四周,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样。 不过,床尾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垂首倚床而坐。

疑惑间,细细观望,不由一惊。

父皇?

他……

一时间,内心如打翻的五味瓶般。 百种滋味交绕于胸。

静思一刻。 不由轻轻一叹。

以己为饵,实在迫不得已。 但。 事前,我绝未想到父皇会如此牵挂于我。 而他这份真实的关爱,着实让我愧疚不已。

父皇似乎为我之轻叹所惊扰,他轻轻摇了摇头,睡眼惺忪地望向我。

目光一触,惊喜之色,若夏日闪电,骤现黑眸。 转瞬,他攸地瞪大双眼,满脸喜悦地问我,“雪儿,你感觉如何?”

“还好。 多谢父皇挂念。 ”说着,便欲挣扎起身。

父皇挪移至我身旁,轻轻摁住我,“别动。 你体内毒素方解,还需多加休息。 ”说着,他顺手为我理了理被子。

我点点头,微略迟疑,轻声问道,“父皇,下毒之事,可有眉目?”

父皇一听,眉头紧攒,“送茶的丫鬟,已经关起来了。 朕欲待你醒来,再行审问。 ”

我双手撑床,略微上移,背倚床头,正色道,“父皇,此事可否交由臣女来处理?”

父皇微微侧头,狐疑地望向我。

“此事关乎臣女之性命。 又发生在臣女寝宫,臣女以为交由臣女处理,较为妥当。 ”我凝望着父皇,郑重其事地说道。

父皇沉吟几许,缓缓颔首。

“不过,臣女还有一顾虑。 不知当说不当说?”我挪了挪身子,索性坐直。

父皇不管如何关爱我,都有一定限度,况张氏毕竟父皇最为宠幸地妃子,而恪又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其分量绝对不轻。 虽然我有真凭实据,虽然此事之中涉及娘,但娘毕竟故去多年,其影响终是有限。 若是不事前约定,只怕父皇到时反悔。

“尽管道来。 ”父皇似也预料到了什么,他紧锁眉头,微眯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若臣女查得真凶,父皇会否……”说至此,停住话头,垂眸静默片刻,方温婉凄悲地说道,“臣女一区区小命,本不值几何。 若父皇顾虑江山大业,不能……,那臣女恳请父皇容臣女离开这里,以保全臣女这条小命。 ”说着,我微启眼帘,泪眼迷蒙地望着父皇,“雪儿以为娘若在天有灵,必也会赞同雪儿的想法。 ”

父皇精爠的双眸深深地望着我,点点湿润在那莹亮似黑宝石般的眸子中悄然闪现。 他沉吟一许,坚定地说道,“雪儿放心。 若是查得真凶,父皇必为你做主,厉加惩治。 ”

父皇一诺,让我深切体味到他待我之拳拳爱心。 这一刻,我也全然放下了世俗的利益和冲突,将眼前这人只看做我的亲爹,无关其他。

不觉间,埋藏心底的无限委屈,一起涌出。

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夜未尽。 长漫漫,但这场没有硝烟地争斗,已经以我地胜利,而基本终结,……

当夜,命方讯送父皇回寝宫休息后,我便立即提审小翠。

对于小翠至此时尚安在。 我一点不奇怪。 否则,方讯便不是方讯了。

微弱的烛火。 明灭不定。 大片的阴影,将那昏暗的烛光所至之处,渲染地得更为黑沉。

小翠依旧那身嫩绿的薄纱长裙,但多日地尘垢和褶皱,让那条美丽的裙子变得好似残败地春花般不堪入目。 那曾经齐整的云鬓,如今松散杂乱,数缕乌黑地发丝。 自鬓边垂落,将她白皙的面庞衬得似雪般纯净。

“小翠,你可知罪?”我阴冷地盯着小翠,狠声问道。

小翠低伏身子,怯生生地回道,“奴婢冤枉,公主明察。 ”

我不以为意地轻笑,“冤枉?”说着。 徐徐起身。

一旁侍立的含月,立刻上前轻扶住我。

我轻倚含月,缓步踱至她身前,“是冤枉你药罐使毒?还是冤枉你茶中下药?”

小翠娇怯的身子猛地一僵,转瞬,她又回复了方才的平静。 “奴婢不明白公主的话。 ”

“看来你地记忆不太好了。 ”淡然一笑,甚为自信地说道,“无妨,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刻意加重地话语,威慑深深。

一直低垂着头的小翠,将头埋得更低,近乎贴入胸膛了。

“方讯,将瓦罐取来。 ”我眸锁小翠,冷声吩咐。

“是。 ”

不过一晌,方讯便将当日小翠取来地瓦罐送至了前殿。

当时。 我一发现瓦罐有异。 便将这有毒的罐子交予方讯收藏,同时命其监视小翠。 而实际使用的那个瓦罐。 不过是我用一种特殊涂剂处理后,与之前那个有着同样外观的无毒罐子。

“这,应该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吧?”我盯着小翠,含笑而语。

小翠依旧俯首于地,默不做声。

“抬起头来!”我厉声喝斥,“看看你眼前这只罐子!”

小翠颤颤兢兢地抬起头,胆怯而慌张地瞄了瞄眼前的瓦罐。 只是一瞥,她已大惊失色。 那双水盈盈的眼眸鼓瞪得似鱼眼般。 转瞬,她慌忙埋下头,“奴婢不认识。 ”

“不认识?”我森冷地盯着小翠,“含月,告诉她,这罐子从何而来!”

“是。 ”含月放开扶着我地手,略退数步,倾身回道,“回禀公主。 公主回宫之初,吩咐奴婢准备瓦罐以用于煎药。 奴婢当日繁忙,故而遣小翠前往药膳局,取一瓦罐来。 ”

我垂眸斜觑着青石砖上那只乌黑的瓦罐,“瞧瞧,可是这只?”

“是。 ”含月走上前去,半曲身子,拾起瓦罐,细细端详一阵,起身回话,“回禀公主,确是那只。 ”说着,她指了指瓦罐柄上的一个不规则的灰色白斑,“当日,奴婢便注意到了这。 ”

我点点头,款步上前,接过瓦罐,将其微微倾斜。 让那瓦罐内的绿莹莹,在桔黄色的烛光映射下,清晰可见。

“要不,我让你试试?”我微笑着,试探小翠。

小翠一听,顿时惶然失措。 她惊恐地望着我,用力地摇着手,“不要。 公主不要。 ”

“不要?”我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明白吗?试一试,或许就能明白!”说罢,便对一旁地含月说道,“取水来!”

含月取过圆桌上的茶壶,徐步走到我身旁。 一手接过瓦罐,将壶中茶水注入于瓦罐中。

单调而纯净的注水声,仿似声声催命符,又似阵阵威吓。

待得蓄有半罐水,小翠那苍白的面庞已经几近透明。

她惶恐万分地望着瓦罐,不住地摇头低喃,“不要!不要!”

“不要也行。 ”我莞尔一笑,“只要你能将忘记的想起来,告诉我,就可以了。 ”

小翠眸锁瓦罐,踯躅半晌,方滚滚喉头,缓缓说道,“当日,含月让奴婢取罐。 奴婢便前去药膳局。 结果。 路遇南熏殿的绿翘。 她知晓此事,让奴婢不用去。 她说,她刚好要去药膳局,顺路带回便可。 奴婢想着这般省事,岂不更好,便答应了。 后来,绿翘给奴婢送来一只瓦罐。 ”说至此。 她停住话头,微微指了指含月此刻手中地罐子。 “就是这只。 她叮嘱奴婢一定要亲自为公主煎服,并同时给了奴婢一两金子。 奴婢觉得异样,便想拒绝。 孰知,绿翘便以奴婢一家威胁奴婢。 奴婢无奈,只得答应下。 之后,绿翘又数次约奴婢询问瓦罐之事。 奴婢照实作答,绿翘似乎极为不满。 最后。 更索性吩咐奴婢毁了那瓦罐。 ”

我微微抬眸,冷厉地瞥眼小翠,恨恨地质问她,“你惧她,便不怕我?”

小翠慌忙伏地,苦苦哀求,“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 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 ”说至最后,她已忍不住泣泪不止。

小翠娇弱的身形不住颤栗,让人见怜。 其实,若非张氏,我也决计不会为难与她。 可。 如今……

心一沉,紧咬下唇,冷声问道,“那前日茶中下药,又是怎么回事?”

小翠一听,慌忙止住哀告,重重地摇头,“那不干奴婢的事,真的。 公主,真得不干奴婢地事。 ”说话间。 小翠那双晶莹黑亮地眸子。 尽是惶恐之色。

“不干?”我蔑然地瞅了瞅泪痕满面,楚楚可怜的小翠。 冷冷一笑,“我自幼研习毒药。 致人死地之毒药,自是不在话下,而最拿手地,便是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或许,你想试一试?”

小翠四肢并用地爬到我地脚旁,抱着我的腿,声泪具下地哭求道,“公主明鉴,公主明鉴,奴婢没有下毒,真的,奴婢没有下毒!”说至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湿润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裙裾,水蓝色的绉纱裙已经泛起了片片湖蓝。

凄伤的哭泣,似子规悲鸣,如孤雁哀啸。

秀丽地容颜,如梨花带雨,如蔷薇含泪。

用?不用?

迟疑间,终是不忍。 眼波一转,余光无意瞥到了一旁的含月。

她长目低垂,娥眉轻攒,丝丝不忍,若淡烟云雾,隐匿面庞。

轻轻一叹,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说话间,面上早已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和阴狠。

“是。 ”方讯和含月异口同声地答道。

“起来吧。 ”我垂眸觑了觑脚旁那哭得泪容惨淡的小翠。

缓步踱至躺椅旁,半坐下身,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今年几岁?”

“十二。 ”小翠一面抹着颊上泪水,一面抽抽搭搭地答道。

“几岁入的宫?”说话间,我徐徐后仰,将整个人完全放入躺椅中。

“十岁。 ”

我微阖眼帘,似闲聊家常般淡淡地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翠低声啜泣着,对我说道,“奴婢的爹爹早死,只有娘和一个弟弟。 ”

“弟弟?”我睁开眼睛,望着垂首而立的小翠,“几岁?”

“八岁。 ”

我点点头,上下打量一下小翠,浅笑一下,柔声说道,“他必定非常可爱吧!”

小翠略带哭音地答道,“是。 ”说话间,她似被触动了什么般,又一次掩面低泣起来。

冷静地望着涕泣不止的小翠,心下早有了破其心垒地良策。

“为何入宫?”明知故问,只为引出其下的话题。

小翠抽噎一阵,方渐渐止住哭泣,对我说道,“奴婢家里穷。 原本kao娘和奴婢做些针线来维持家用。 可是,娘前些年得了眼病,虽请了几个郎中,却都无济于事,终全瞎了。 而弟弟,这些年又需要钱上私塾。 奴婢无奈,只好托族人想法,将奴婢送入宫里,当了宫女。 ”说至最后,她似乎预想到目前处境将对家中的影响,不由又放声大哭起来。

喟然长叹一息,另起话题,“小翠,你入宫有两年了。 宫中的规矩,你定是明白的。 ”说着,缓缓起身,踱至她身旁,轻声问道,“毒杀公主,是何罪名,又是什么下场,我想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

小翠只是捧面而泣,并不作答。 但那越发凄厉地哭声,却早已泄lou了她的心绪。

“既如此。 你又何必当初,涉入其中?”我不为惋惜地质问小翠。

小翠好不容易略微平息一下激越的情绪,啜泣道,“奴婢一念之差,望公主相救,望公主相救!”说着,她直挺挺地又跪了下来。

我摇摇头,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也回天乏力。 ”

小翠一听,顿时万念俱灰。 那双黑晶晶的泪眸,顿时空洞无神。

“不过,我虽无力救你,却可成全你一片孝心。 ”我有些怜惜地望着楚楚可怜的小翠。

黑眸一亮,丝丝希望之火,顿时燎起。 转瞬,她一面疯也似地用力磕着头,一面大声说道,“谢谢公主。 谢谢公主。 ”

“咚、咚、咚”的声音,如战鼓擂响。

“哎!”长长一叹,倾身扶起她,“无需言谢。 因为我也要你帮我个忙。 ”

本不停俯身磕头的小翠,顿时停住。 她缓缓抬起身,若有所悟地望着我。

“你去之后,我每月会派人给你家送去五两银子。 ”说着,我睖了睖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的小翠,“原本,今日便可以送去一定银两。 但,那样一来,无疑将一切彰告他人。 ”说着,淡然地瞥了瞥小翠,“当然,你并无其他选择。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说至此,我冷然一笑,“若是让那边知道了今日之事,是何后果,我想务须我再提醒你了吧?”

小翠冷颤一下,俯首说道,“奴婢之过,险致大错。 公主不记前嫌,宽以待奴婢,奴婢永世难忘。 相报之时,唯待来生。 ”

我深叹一息,“我让你做的事,想必应该明白了吧。 ”

小翠点点头,“公主放心。 ”

我点点头,唤回了方讯和含月。 小翠按照我地意思,坦然承认了毒罐和茶中下毒之事,皆是受绿翘指使。 方讯记下笔录后,让其签字画押。

拿到小翠地供词,只是第一步。 要让张氏束手就擒,仅凭小翠,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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