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方讯(1 / 1)
“奴婢含月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我将纸笺折叠好,纳入掌心,方徐徐回身,“瓦罐可备好?”
“是。”说着,她略微抬眸,瞟我一眼,“可要取来一观?”
我摇了摇头,“一会吧!”说着,正欲吩咐更衣,却骤然响起了昨日约见的海德侄子,不由改口,“海德的侄子可到了?”
“来了大半个时辰,在外等着呢!”平淡如水的声音,没有了往昔的点点亲密之感,倒与那福全的声线如出一辙。
含月,是我带入宫中的侍女,既便我为她着想,尽量让其少知晓我之事,但这样并不能改变那些欲以我为敌的人对其的看法。但,若还如以往那般全心以待,万一又似攸晴般,那可便难以收拾了。
斟酌半晌,决定还是透露些许,警示于她,却也不全告知于她。虽然,从我本心而言,此信到底何人送来已不重要了。
“今日可有人来此?”我将本已纳入掌心的纸笺,微露一角。
含月一怔,迷惑似潮水般,自乌黑、澄澈似晶石般的眼眸中,一泄而出。转瞬,她顿然明悟,略一思量,方道,“午膳前,奴婢一直守在前殿,并未听到有何动静。”
巧妙的措辞,已经将信息毫无遗漏地泄漏给我。此信,若是午膳前送来,必是自后院棱窗内悄悄送入。若是午膳后,便当问值守宫女了。看来,含月之机敏,正如我所想的般。
微微颔首,“领海德侄子来,我要见他。”
含月迟疑片刻,方施礼道,“是。”说罢,默然趋退。
仰卧于前殿贵妃椅上,暗自盘算如何将海德的这个侄子掌控于手上。
在这后宫之中,用于笼络人心的通常是权利和金钱。
金钱?自己手中本无多,何来给人?至于权利,那就更是望月奢谈了。虽然,我和海德现在因娘之冤屈而同在一条船,但其侄子毕竟尚属局外人。亲情,人之所期,然在利益面前,却变得脆弱至极。如此看来,若想牢牢抓住这个人,必得恩威并重。恩,利,目前只能给他画饼以充饥。威嘛,……
想着,不由起身,步入后殿,自床榻的一个暗格内,取了一个小瓷瓶,纳入怀中。
回到前殿,方自坐定,含月已经领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宫人来到了门槛外。
“公主,宫人方迅到!”含月跨入门槛,屈膝施礼。
我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转眼,方迅跨入门槛,俯身伏地,恭敬地唤道,“奴才方迅,见过泰康公主!”
我微启眼帘,缓缓说道,“免礼!”
“谢公主殿下!”说着,方迅站起身,垂首而立。
举眸而望,细细打量起这个方迅来。
他十二三岁年纪,细眉大眼,娟秀的鼻子,瘦削的面庞,倒有几分女气。不过,那双莹亮乌黑若晶石的眼眸,却异常出彩,灵气逼人,仿似吸纳了天地之精华般。
虽只一观,但我已能断定此人必是外表圆滑、柔润,而内里聪明伶俐。正符合我之期望。
他似也感觉到我的观察,虽依旧微垂着头以表恭敬,但那不时悄然斜飞而来的眸光,却并无一点谦卑之态,反而盈满好奇。
自进宫以来,所见宫人大都低眉顺眼,尽显卑微之态,即使含月,也难免其俗。倒是这方迅……
扬首宛尔一笑,“可瞧够了?”
方迅白皙的面庞,霎地红到了脖子根。转瞬,他低垂下头,“奴才不敢!”
我缓缓坐起身,慢慢向他走去,“做都做了,何来不敢?”言辞轻跃,并无责备之意。
方迅一听,卸去了方才的恭敬,微笑道,“公主真美,奴才看得收不住眼了!”
轻轻瞄眼他,暗敛笑意。
他似也察觉了我的不悦,忙恢复了起初的恭敬。
“你在尚服局?”我慢步踱至其身旁,轻声问道。
“是。”方迅低声回道,“奴才干些搬运、洒扫之类的杂活儿!”
轻轻点了点头,“可愿来我这儿?”侧首凝望,细辩其色。
方迅立即眉宇舒展,欢喜之色,盈溢眼眸,漫至嘴角。眨眼间,他俯首伏地,朗声说道,“能为公主效劳,奴才三生之幸!”起伏不平的声线,暗泻了他内心的激越。
徐徐转身,盯着他那张喜形于色的脸庞,不以为然地反问,“是吗?”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了那事前准备好的瓷瓶,“刷”地递至他的身旁,“那把这服下!”声音低沉,似古井中发出的般,威慑之意,隐匿其间。
方迅一怔,那双本低垂着的眼眸攸地抬起,一道惊异如夏日闪电般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向了我。
目光一沉,紧紧锁住了他凝望过来的莹亮眸子。
四目相视片刻,方迅慢慢避过了我的注视。那瘦小的脸庞近乎惨白。
他紧咬下唇,默想片时,猛地抬首,一把接过了那细白、小巧的瓷瓶。转瞬,一咬牙,用力拔出瓶塞,攸地仰头,将瓶中的药水悉数灌尽了肚。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能这般无惧勇敢,也算不易。
微微颔首,赞许之意,悄现心田。
方迅一饮而尽之后,瞪着那双灵秀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感觉着身体的变化。好一晌,确认无事,至少表面如此,他方启口问道,“公主,可否告知奴才刚刚饮了何物?”
浅浅一笑,柔声说道,“不过是我秘制的补药罢了。”说罢,眉毛一轩,意味深长地望着方迅。
方迅听罢,眼睛“咕噜”一转,几许疑惑,如烟霭迷朦于眼底。他思忖片刻,再次启口,“多谢公主。”说着,俯身伏地,叩首鸣谢。
“心下疑惑,为何还言谢?”我含笑望着方迅,轻声问道。
依旧伏地,朗声回答,“奴才疑,非为公主之言,而是思公主为何待奴才这般好。虽一时难明尊意,可药已享用,怎能不谢?”
“那你不惧我言之虚妄,实则给你服下烈性毒药?”我进一步追问。
“公主既要用奴才,又怎会加害?”说着,他微微抬头,眄我一眼。
心下暗自称道,面上却保持着如水淡定。
“那万一是慢性毒药呢?”说着,我垂眸,故意略带蔑然地瞄眼正悄然偷瞧向我的方迅,淡淡地说道,“你许还不知我几岁起便开始使毒吧?”
“奴才已有耳闻。”方迅再次垂下头,继续道,“也曾想到此。不过,奴才以为就算慢性毒药,只要奴才忠心办事儿,公主必会给奴才服下解药。”
清晰的思路,精准的判断,超然的冷静,让我不由颇为喜欢这个小宫人。我想,假以时日,方迅当成为我之得力助手。
轻轻颔首,柔声说道,“起吧。以后你就留在这儿。”说罢,扬首,冲殿外喊道,“含月!”
“奴婢在!”含月立时自敞开的殿门后,闪了出来。
“你给方迅安排一下。”望着方迅瘦小的身形,轻声吩咐。
其实,今日给方迅服下的确实不是什么补药,而是一种慢性毒药,我给它取名为“延命”。“延命”,类似鸩酒,不过其发作周期为一年。到了时间,没有服用相应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含月、攸晴这样与我一同长大的姐妹,尚有可能背弃我,而暗下毒手。何况方迅这样本为陌路之人?我想,生命于人,才是最好的砝码。不过,正如他所言,只要他忠心,我当不会坐视其毒发亡毙。当然,之所以如此,还因对于含月,毕竟心含情意,不忍以毒控制。既如此,也便无法交与其一些机密之事,顶多只能点到为止。
“是。”含月低首应道。
“含月,将瓦罐取来!”我踱至含月身旁,轻声吩咐。
本不准备再瞧瓦罐,可转念一想,这瓦罐原本是准备今后熬些自配补药以讨好父皇,虽经历中午之后,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保不准日后……既是为父皇熬药准备,还是小心为宜。
“是。”说罢,含月默默退出前殿。
稍待一许,瓦罐取来。
接过瓦罐,细细一瞧,并无异样,正欲顺手交回含月手中。就在瓦罐倾斜,淡弱阳光映射下,一层莹莹绿光,顿现瓦罐内里。
那清莹绿芒,似幽冥鬼火,又如子夜萤火,幽暗而蕴含鬼魅之意。
瓦罐怎会……
想着,不由将本已探出的手缓缓收回,再次俯首细细辨别一番,方暗自笃定此罐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在其内面,覆了一层毒素。
那莹绿光芒看,当是燕脂国特有的“绿鬼”。“绿鬼”,由燕脂国的一种高山耐寒植物果实,经晒干、研磨而成。它并非烈性毒药,但效用奇深,只需指甲盖一点,便能透穿人的五脏六腑,虽不致命,却能馋食人的本质,且不出一月,便能让人因器脏衰竭而死,既便精通医术之人,也难辩其因。
何人所为?又是如何得到这“绿鬼”?难不成其中还有燕脂国的人涉入?燕脂国?
思忖间,于“洞天别居”之中窃听的话,又盈入脑海。
玄寒所指“雪琴”,倘若确为一把琴,那么这燕脂国定不会对我心存加害之意。因为寒冥谷夺宝之夜,众人都曾听闻宝物在我手中。倘若另有所指,那么我与之并无瓜葛,何来暗害之心?
既然排除了燕脂国下手之嫌,那么定是与之有关联的本国之人,确切说当是本国皇族,有害我之意。那么这人是之前请修罗门追杀我之真凶,还是挑起江湖夺宝争斗之幕后?抑或这三个,本就是一人?
怔想间,团团迷惑,如隆冬稠雾,漫于胸间。
“含月,此罐是何人取来?”我敛了思绪,故作漫不经心状。
“奴婢命小翠去尚膳局取的。”含月莫名地望着我,狐疑之色,若早春薄雾,悄漾眉宇。
我微微颔首,“你去告知福公公,方迅我留下了。”
“是。”含月垂首应声,却并未立即举步。她静默片刻,攸地举眸,深深地望了望我。转瞬,目光一溜,瞟向了我手中的瓦罐。
“拿下去吧!”我慢慢探手,将瓦罐递与她。
她躬身接过,迟疑片刻,方默然趋退。
待其离去,我方一面缓步行向后殿,一面对尚默立一隅的方迅说道,“随我来!”
方迅略思一刻,转瞬,他那灿如繁星般的眼攸地眸一亮,似已了然我意。转而,紧走几步,尾随而来。
望着身前垂首而立的方迅,我压低声线,沉声道,“方迅,给我暗中监视小翠,一切行径,皆需如实报来!尤其是她往来的人!”
“是!”方迅屈身施礼,慨然领命。
“切忌保密,不容第三人知晓!否则……”我紧盯着方迅,威吓之意,溢于言表。
瓦罐一事可大可小,不过正好可用来一试方迅。
方迅立即俯身伏地,坚定地向我承诺,“公主放心!奴才倘若外泄一个字,天打雷劈!”
我点点头,轻声说道,“去吧!”
“是。”方迅徐徐起身,默然趋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