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1 / 1)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跟着柳姑娘到了胭脂斋,果然是今非昔比。这儿不止门面扩大了许多,还招了几个伙计,前面收拾出来做铺面,后头小院辟成小作坊,还能方便伙计们住下。这柳姑娘,做生意的手腕比以往高明了许多。
安安心心同她住了几日,将这些年制胭脂的心得说与柳姑娘听。
我的失踪,怕是让赵仅与刘少康有得头疼。他们大约以为我直接杀到赵似的王府里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江陵。刘少康沉得住气,至于赵仅……想着他又是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绿竹,你偷乐什么呢。”
柳姑娘在后院里曝晒粉英。用粉钵盛以米汁,使其沉淀,制成洁□□腻的粉英后,放在日光下曝晒,晒干后的粉就可以直接用来扑面。这是最简单,最粗糙的水粉制作,通常这样制出的粉颜色过于白皙,与肤色相差甚远,看起来总是不自然的。可是,若这一步工艺不加小心,后期怎样加工也出产不了细腻的香粉。
我过去替柳姑娘推匀粉英,回她:“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人儿。”
她也轻笑一下,又忙了起来。
“柳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儿。”我拍尽手上沾着的粉,沉下声音与她商量起来。
她停了手里的活儿,望着我,终说道:“我就知晓,你这一趟不是白来的。是不是多少与苑大夫有些关系?”
我并未否认,复说道:“柳姑娘的胭脂斋多少年前就是这楚地一绝,甚至江陵大户人家里用的胭脂水粉也多是柳姑娘这儿出的。我只是想柳姑娘帮我个忙,我能否经由姑娘引荐进到楚王府里。”
柳姑娘拉我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递我,道:“当年苑大夫的事,我是不知道到底有何内情。你临走时与我们说若有人问起,只说苑大夫和你已离开了江夏。后来几年,确实有人来我们这儿问过苑大夫的情况,我与徐大夫也替你们拦下了。事情已了,你又何苦再执着呢。再者,苑大夫还在,也定然不想见着他辛辛苦苦医好你,你还这般不放过自己。”
为何你们所有人都要我放下仇恨?
那你们可知,没有这些仇恨,早就没有我陶嘉鱼了。
我只是看着柳姑娘,万般心情,希望她能懂。
柳姑娘摇着头,走出后院。
我即刻跟了上去,拉住柳姑娘的衣衫,苦苦相逼:“柳姑娘,只这一回。”
“你啊,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若不应承了你,你怕还是会找着法子混了进去,罢了罢了。现在,左右还有个照应。”
她终究只能应了我。
“你没来我这儿前几日,楚王府的一个嬷嬷来我这儿采购脂粉。正巧那时斋里缺了她需的货,我与她说这几日制好了送至王府。你,就趁这个时机同我一道去吧。到时,就看你造化了。”
我直道了然。
翌日,收拾妥当货物,柳姑娘租来一辆马车与我上路。
江夏到江陵不过半日路程,清晨出发,午后便到了江陵。
江陵城里依旧熙熙攘攘,马车在街上行来速度放慢了许多。
“绿竹,我最后再劝劝你,那楚王不是好相与的。他性情残虐,不管你是要找那府里谁报仇,被他察觉,下场必是惨烈。你,你还是放手吧。听姐姐一句,守着琛儿,好好过日子。今后还长得很呢。”
在楚王府后门外,柳姑娘再次试图劝说我。
可惜,我意早决。
“姑娘的心我懂。绿竹只能对姑娘说,望姑娘信我,就让我放手一搏。”
她叹了口气,掀了车帘下去。
“戚嬷嬷,您上回订的脂粉我给您送来了。”柳姑娘巧笑着与府里出来的一个嬷嬷说话。
“唉哟,怎么好劳烦柳姑娘亲自送来。备好了,捎个信,需是我去取才是。”
“哪里的话。谁人不知道这楚王的后府都由戚嬷嬷您一人打理,您可是个大忙人。还望嬷嬷以后多多照顾生意才是。”
“柳姑娘真是会说话。胭脂斋里出的脂粉那是顶顶好的,这王府里那么多女人家都爱你斋里的东西。不向你那儿订货,我上哪儿找更好的哟。”
柳姑娘与戚嬷嬷好一番戏说,才将我从车里引下来,道:“嬷嬷,我这回可是给您找来个好人。您上回说府里的王妃想找个会制粉的么,也省的回回劳您四处奔波。我这位妹妹可是制粉的好手,不是我和您瞎说,她的手艺嬷嬷也是知晓的,那玉面桃花粉就是这位姑娘首创的。”
眼前一个妇人已近四十,双眼如鹰準,上下打量我好一阵,才漾出个笑。只皮肉在动,丝毫未抵眼中。
“看不出这位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不可估量。不过,何必以面纱示人呢?”
揖礼后,我道:“嬷嬷,奴婢生得可怖,惟恐惊吓了府里人,才取了面纱遮住。”
“是啊,嬷嬷。都道人无十全十美,我这妹妹手艺一流,人品无双,可就是打娘胎出来脸上就有一块胎记,羞于见人呐。”
柳姑娘也赶忙上前打圆场。
“姑娘,我这府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王府不同一般家院,总要多那么一些警觉。”戚嬷嬷直盯着我。
“哎,锦华,你就揭了面纱给戚嬷嬷瞧瞧吧。”
“是。”
我摘了面纱,果然戚嬷嬷便不再刁难。这是我临行前特意调了一种脂粉,让柳姑娘替我画上的。足足遮了半张脸,用右边眼角一直延伸到腮上。再巧妙的用眉笔,粉英妆点眉眼,改变面容。如今,除了柳姑娘,应当没第二个人认得出我来。
一来,这样以防赵似认出我。二来,一个长相不堪的女子进入王府想来是要容易许多。
“好了,锦华姑娘,你还是戴上面纱吧。王妃爱美,见不得不好看的。若非必要,万不可摘下面纱。你就随我进府吧,待会儿我再给你安排个住处。”戚嬷嬷对我甚是满意,复对柳姑娘道:“你这妹妹就交与我照料了,她做得好,王妃不会亏待她的。”
柳姑娘执着我的手,又嘱咐一番:“锦华,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你,你万事要听戚嬷嬷安排,切莫,切莫犯了规矩,叫嬷嬷难做。”
我点头。
柳姑娘,今日一别,千万保重。
点清了货物,柳姑娘乘车而去。
随着戚嬷嬷进入王府才知,楚王府绝不是赵仅的惠王府。这里处处规矩林立,就算普通丫鬟婢女之间亦是等级分明。稍有不慎,就容易让人抓了错处。
绕了好些路,来到一处庭院前,院门上清秀娟丽地书着:清婉间。
“野有蔓草,零路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看来,这位昔日兵部尚书的千金,比她那只懂舞刀弄枪的爹爹要温和得多。
侍奉的大丫鬟说王妃正在午睡,嘱我们在院里先侯着,莫扰了王妃休憩。
戚嬷嬷道一声“知晓了“,便领着我先退了出来。
庭院里繁花尽开,都是些珍稀的花木,照料地甚好。假山盆景和廊上镂刻的雕窗皆以华美为主。
还真是个尚美之人。
“待会儿见着王妃,记得定要谨言慎行。王妃最不喜有人多嘴多舌。”
戚嬷嬷趁机与我说了许多楚王妃的规矩,再三叮嘱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先前那个大丫鬟过来招我们进去,说王妃已经醒了。
房门打开,这才得以进去。
房中拉上了帘子,显得十分晦暗。一人侧卧在榻上,锦被搭在腰间。还未梳洗,整个人看来十分慵懒。
我还欲仔细看看那王妃的模样,戚嬷嬷却狠狠盯了我一眼,着意我莫乱看。只能低头跪在榻前。听得王妃说道:
“戚嬷嬷,你这又是领了什么人来。若是个丫鬟婢子的,你自己拿了主意便是。以后别什么人都往我跟前带。”
“回王妃,您前些日子嘱我寻个懂得调制脂粉的,这人就是。奴婢特意领来给王府瞧瞧,看能不能留在府里。”戚嬷嬷在这王妃面前,唯唯诺诺,全然没有方才那股盛气。
“哦?”王妃拔高音调,“抬起头来我看看。”
“是。”
我听了,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王妃的相貌。
她粉黛未施,眉眼间有一道细长的红线。说来她实在算不得是个美人,至多就是清秀。可她身上偏有那么一种气质,凌于人上,迫得人不敢直视。配着现在这幅慵懒的姿态,叫人莫名的心悸。
“怎么还戴了面纱?”
王妃挑眉,那道红线跟着舞动。
“回王妃,锦华她……”
“戚嬷嬷,我问你了么?何时起,你自己到作得了主了?”王妃眉头皱得更深。
戚嬷嬷赶忙自己掌起嘴,连道:“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王妃手一挥,道:“算了,你下去了。这般年纪了怎么还不省得拿捏分寸。”
戚嬷嬷这就退了出去,神色慌张。
看来,楚王妃还真不好应付。
“锦华是么?扶我去那边,替我梳妆。”
她不让自己的丫鬟伺候,却吩咐了我。
这王妃,心思难测。
好在梳妆打扮这事,我做来已是驾轻就熟。小心翼翼给王妃挽了个髻。她常年身处内府,青楼勾肆女子的发式最为变化多端,这个回心髻她必定不曾见过。
王妃看来甚是满意,嘴角略勾起笑意,道:“看来,你不光会调制脂粉,发髻梳得也不错。这样吧,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每日清晨替我梳发,闲余时刻就留在我这里调制脂粉。有什么需要的,就同戚嬷嬷言语。”
我忙谢过:“奴婢谢过王妃。”
留在楚王妃身边,必然更有机会接近赵似。
可是,一连好几日,都未见过赵似过来清婉间。王妃除了看看花儿,逗逗鸟甚至连房门都鲜少迈出。
我寻了个空,以脂粉相赠,与一个小婢子搭上话。我问她:“我来这王府也有几天了,为何都不见王爷往王妃的院里去啊?”
小婢子拉着我,放低声音,瞧瞧地说道:“这个啊,在王府里真是公开的秘密了。咱们王爷似乎不太喜欢王妃,除非有外客过来需要王妃作陪,不然呐……”她掩住嘴,凑到我耳边,“不然王爷是绝不会见王妃一面的。”
我愕然,外人都道楚王妃与楚王伉俪情深,端的是举案齐眉。怎么,怎么会是这般情景呢。
我继而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瞧着我们王妃那股子气质,模样挺惹人爱的。王爷怎么会喜欢呢?”
小婢子摇着头道:“这个我就不知了。现在府里的丫头几乎都是楚王来了楚地才招进来的,可是据那些跟着来的姐姐们说,王爷与王妃自大婚后一直如此。”
我这会儿真有些懵了,这样,与我的计划实在太不利了。
那小婢子见我未说话,又说了起来:“锦华姐姐,你可要当心呢。王妃不好伺候,她性子乖张,稍有不如意就会拿下人们出气。虽然不打骂人,可是哦,王妃的眼儿望你面上一瞧,冷汗都得惊出来。”
我打发了小丫鬟,径直回清婉间。甫进院里,正好瞧见王妃在赏花。赶忙揖礼,问安:“锦华恭请王妃安好。”
王妃停了动作,瞧了我好一会,忽而笑了。
那份神情,我从未见过。
借由她眉眼间的那道红线,竟称得她整个人邪魅妖娆。
好一个震慑人心的女子!
她朝我走了过来,揭下我面上的纱巾,再用那纱巾一点一点揩掉我脸上的妆容,而我竟一时怔住,不知作何反应。任由她看清我原本的相貌。
末了,她道:“本来清清秀秀的一个美人儿,作甚么要弄得这样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