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1 / 1)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一早就有婢子过来服侍洗漱,替我琯好头发。我耐着性子在房里等赵仅领了琛儿和添香来见我,却直到中午也未见他过来。我心里开始惊慌,一时又疑心赵仅是否真的拐了琛儿和添香,一时又害怕赵仅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利的事。
这个混蛋王爷其实早就算计好,到最后,我还是得求他。
谁叫我授人以柄,无可奈何。
遣了服侍我的那个婢子去请赵仅,片刻之后,婢子回复说是王爷邀我去花园用饭。
哼,这个骄淫的惠王,拿起乔来倒是顺手。
不过,既然你要看戏,做一场给你看又何妨。
跟着婢子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花园,一路都是细致景色。蜿蜿蜒蜒的石子小路,流觞曲水,假山盆景,好不美丽。
园中一座八角小亭,赵仅与琛儿正在其中相处融洽地用饭。
将琛儿托付给添香后,我已是多日未见他,这孩子自小便待在我身边,从来不曾离开我这么长时间,心里一动,几乎不能抑制自己想上去好好抱抱这孩子的冲动。
琛儿许是也瞧见我了,丢了碗筷,朝我奔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只有抱着琛儿了,我才真的踏实了。
我的琛儿,还好好的。
亭子里的赵仅也走了出来,看着琛儿,笑嘻嘻地说:“这有了娘的还是还真是不一样。前两日那模样端的多像个小大人,今儿还撒起娇来了。”
琛儿从我怀里钻出来,朝赵仅做个鬼脸,道:“要你管!”
我赶忙拉下琛儿的手,故作生气地呵斥他:“胡闹!娘和添香姨姨几时教过你这么和大人说话的?”
琛儿嘟着嘴,不敢反驳我。
赵仅见我们娘俩这样,倒是乐得哈哈大笑,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小孩子嘛,都是爱闹的,这样才有意思。是吧,琛儿?”
琛儿立即眉开眼笑地跟着点头。
我转而狠狠瞪了赵仅一眼,问他:“添香呢?王爷既将琛儿还我了,何不将添香一并带来?”
赵仅倒是沉着,牵着琛儿一路走回亭里,我只得跟上。
桌上摆了几道极其平常的小菜,南瓜蒸百合,芙蓉鲫鱼,素炒什锦,白汁桂鱼,祖庵豆腐。虽是平常,可都是我爱吃的。
我甚是古怪的瞧了赵仅一眼,他不以为意,往我碗里夹了块桂鱼,看着十分鲜嫩爽滑。然后对我说道:“你昏睡一天,需要多吃些。至于添香姑娘,今日一早本王就遣人送她回添香阁了。本王料想她阁里需人打理,早一步让她回去也好。”
我不大相信赵仅所说,琛儿却在一旁边吃着边应和道:“娘,王爷叔叔是真的送添香姨姨回去了呢,琛儿看着添香姨姨坐进车里了。”
进了车里,也不是就回了添香阁。
这话我却不好接着再问,一则不想琛儿小小年纪便明白这世道有些人说起谎话是可以脸不红、心不慌的;二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什么疑问也只能搁在心里。
赵仅大约是看出我不信他的话,又补了一句:“本王可是堂堂一朝王爷,说出的话还不至如此不可信吧?”
“最好如此。”我疑惑地看向他,我信与不信是我的事情,他实在犯不着解释什么。
一席饭吃得还算舒心。
琛儿和添香都平安,我也能稍稍安心。至于赵仅究竟意欲何在,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连着几日,赵仅将我和琛儿软禁在东院这方寸之地,虽然不曾苛待,甚至真如他所说,并未对我有任何越矩行为。但,我却始终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假使如当初赵仅承诺我的,只是暂时保住罗郑廷一命,那他,或者说是皇上必然早已知晓这些年罗郑廷恶迹斑斑,不过是在等待时机而已。这样说来,赵仅为何要掳了我来?我那番所做,无异于是帮了他们一把。
正是不知道,才可怕。
心头始终悬着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它就落下,让人措手不及。
连日来的忐忑忧虑,与不安焦心折磨得我倦怠至极,这一日只是支着头,在桌边休息片刻竟也能神昏识迷,渐渐双眼如有千斤重,阖上便无法睁开。
正睡得香甜,忽然听见小孩儿哭闹的声音,心中一惊,我挣扎着醒来。院里小孩啼声大作,听着像是琛儿的声音。我吓坏了,顾不上稍作整理,磕磕绊绊一路跑到院里,却见琛儿在赵仅怀里挣扎,裤管挽起,膝上红紫得触目惊心,小脸哭得通红。
我怒斥道:“赵仅,你作什么?快放孩子!”
赵仅笑吟吟地抱起琛儿,抹了抹琛儿脸上挂着的泪珠,说:“他从假山上跌了下来。”
我上前夺下孩子,紧张地先摸他的小手小脚,确定并无大碍,才略放下心。琛儿见我,愈是撒起娇来,一面胡乱擦着眼泪,一面喊道:“娘,痛痛。”小嘴嘟得高高的,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怀里抽出方帕,小心翼翼的掸净琛儿膝上沾的泥土,见着那片青青紫紫,很是吓人。脸上、手上也些微擦破了皮,我甚为心疼的问:“怎么弄的?”
“琛儿想捡蹴鞠,摔了……”他说着,嘴扁起来,作势又待要哭了。
这几年,我教养琛儿向来严厉,鲜少让他碰那些小玩意儿。有时,连添香都看不过去。可我一直记着怀采去之前说的,他说我一个人也能好好养育孩子,养育出一个心性坚毅的孩子。我答应了他,我便要做到。
此刻我心里真是又急又痛,板起脸面,斥责道:“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玩物丧志!可你今日还爬上高高的假山去拿蹴鞠,那假山那么高,是你能爬上去的么?”
琛儿被我训得很是委屈,又哇哇哭了起来。
赵仅在一旁看得好笑,拉过琛儿,冷下声音说道:“一个小男子汉,不过是摔个腿,血也没流,哭什么!”
很是奇怪,琛儿被他这么一吼,哭声还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像小猫一般的呜咽着,哽噎着说:“琛儿是男子汉,琛儿,琛儿不怕疼。”
孩子这么一说,赵仅道又乐了,嬉皮笑脸的蹲在琛儿面前,抹干净他哭花的脸,几分赞赏地点点头:“不枉本王一番教育,还背着你娘给你那些小玩意儿。”
我说琛儿哪来的蹴鞠,原来都是被这混蛋王爷惯的!他不仅掳了我们母子二人,还想拐带我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冷声道:“王爷日理万机,琛儿就不劳王爷教导了。”
赵仅仰起头诧异地望着我,问:“你何时听说本王日理万机过?”
我被他噎得一时无语,的确,惠王赵仅除了拈花惹草,也无其它正事可做,当真是个闲散王爷。
可是,他分明就听得出我的意思,还故作曲解。
他有些得寸进尺,接着又问:“方才你可是极为亲热的唤本王赵仅的,怎么突然就改了口气了呢?仔细一想,这么多年还真就你一人这么叫过本王。”
赵仅站起身,轻笑着在我耳边暧昧地说:“今后,就准你叫我赵仅了,你看如何,嘉鱼?”
一声嘉鱼,叫我猝不及防。
他如何知道我本叫嘉鱼?
就连添香,也不过以为我唤绿竹而已,他,他到底是都知道了什么?
我半晌没有言语,连琛儿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以为我还在生气,轻轻扯了我的衣裳,小声怯怯地说:“娘,琛儿错了,琛儿以后不玩蹴鞠了”
我这才回过神,颤着声音问道:“惠王,是,如何知晓我名字的?”
“我,我是从琛儿那儿套出来的。”他边说着,边打量我的神色,有些遮遮掩掩地接着说道:“你可别以为我如何下作,我本来也不屑向一个孩子套话的,这不是,这不是问了你,你也不曾告诉我么,只道你姓苑,唤你苑姑娘即可。”
我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我差点以为,他是连我出身楚地陶家这事都明了。
头一回知道,心里揣多了秘密,原来是真的会杯弓蛇影。
不过这赵仅还真无赖,他多半也是知道问了我,我不会说,问了添香,添香也是不会说的,便从一个小小稚龄儿童入手。其实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却被他得的心机重重。
赵仅还在巴巴地说着:“琛儿先说,添香唤你绿竹。不过,我怎么听来都觉得这不像是你的名。后来,我拿那个蹴鞠哄了好久才知,每回你祭奠琛儿爹爹时都称自己嘉鱼,我才知晓原来你的名儿是嘉鱼。嘉鱼,嘉鱼,‘南有嘉鱼,烝然罩罩’。你爹娘当真给你取了个好名儿。”
我懒得搭理这个疯癫王爷,一会儿颇有架势的“本王,本王”的呼来喝去,这会儿又谦称起“我”来,真真叫人读不懂。
不过,这都与我无关。
我只要等着罗郑廷一落罪,赵仅便再无借口留我。
赵仅见我并未应他,还待说些什么,远远就传来秦筝的声音,脆如莺雀。她道:“唉哟,敢情那位姑娘一来,咱们多情的惠王便从此只留东院了?这叫外面人知道,还道惠王收心了。果真如此的话,这满京师的未嫁的小姐们可要伤心死了。”
秦筝这几日也是日日往惠王府钻,说了领了秦太医的意思要敬了医者的义务,务必将我调养得健健康康。
今日她又带了几味药,笑脸盈盈地疾步走来。
赵仅见了她,一双眉皱的死死的,开口便道:“本王难得与苑姑娘独处,这才刚刚养出几分感情,你一来,全给坏了。”
我心里一阵冷笑,也不知谁和他有几分感情。分明都是他一人演得起劲。面上却没驳了赵仅的话,朝秦筝做个福礼,道:“辛苦筝儿姑娘日日来为我配药。”
秦筝不以为意,甚是大度地说:“苑姑娘哪里话。我本来就闲着,你不在我也是三天两头的在这府里耗着,何来辛苦一说,不过顺手罢了。”末了,看向赵仅努努嘴接着说:“王爷还怕是自说自话吧,我还真不信了苑姑娘能看上王爷。”
他们二人多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揭短,有时,赵仅被说得急了就拿出秦筝种的花草要挟,却从未真正动怒。
这会儿赵仅并不搭理秦筝,只颇好奇地左右瞧我,说:“瞧你和秦筝说话倒是和蔼客气,怎么一和本王说起来就冷声冷气,爱理不理的呢?莫非本王如此惹人嫌?”
秦筝被他说得乐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琛儿被冷落许久,拽了我的手,甜甜地喊了秦筝一声:“筝儿姨姨。”
秦筝这才止住笑,拍拍琛儿的小脑袋,瞧着琛儿一脸才哭过的模样,又注意到琛儿身上的伤,颇为心疼的怜惜道:“这是谁欺负了我们小琛儿,怎么弄得这样惨兮兮的?来,筝儿姨姨看看,严重不严重。”好一番打量,真比我这个亲娘还仔细,末了将手里的药递与我,牵着琛儿往我房里去,边走边说着:“筝儿姨姨给小琛儿上药,一会儿就好了。”
掂量秦筝给我的药,已经是第五日了。那天之后,秦筝再来我便和她说,我自小有些气喘,离不得药,还请秦筝往后日日给我配着,好做准备,秦筝应了我。
听秦筝说秦府里并无药库,只因他娘不喜药味儿,秦太医便将满府的药托与药房,只待需要之时才去取。因此,秦筝回回替我配药,便要去药房寻药。正是看准这一点我才提了那要求。
其实我小时确有气喘,总要以药养着。刘少康在江陵待的那近一年时间,这些他是知道的,连药方他都记着。我自那日从他府里出来起就未回去,他总是要寻我的。他历来心细,应该是能循着这线索找来的。
没想到,多年之后,我还要靠刘少康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