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结局(三)(1 / 1)
病房里只剩了仪器的声音,低低的,沉闷的,如困兽压抑的喘息。
祎晴感觉到脸颊边的脊背明显地震了一下,但很快变成轻微却不可抑制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不敢再说一句话。
电话铃声突然划破沉寂,把她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接听。
“姐姐,今天过大年,你回来吃团圆饭好不好?”是晓峰。
“晓峰,你跟妈妈说一声,姐姐有很重要的的事,今晚不回来了。”
晓峰声音乖巧:“姐姐,妈妈说我在学校很乖,还会帮她做事情了,我学了一首古诗,你回来背给你听好不好”
祎晴不忍地打断他:“晓峰真棒,可是,姐姐真的有很重要的事,等过几天再来好不好?”
“姐姐,你回来嘛,回来吃团圆饭,我和妈妈都想你了你回来回来嘛。”晓峰失望地大叫起来。
身旁陆旸已回过头来,侧着耳朵眉心微锁。
祎晴压低了声音:“晓峰乖,要听妈妈的话,姐姐下次带你去麦当劳”
晓峰哇地大哭:“姐姐回来嘛妈妈说,姐姐不回来,就不给我买烟花,我要放烟花我要放烟花,啊”
哭叫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祎晴一边忙不迭地安抚弟弟,一边起身准备到外面接听,手却被陆旸一把攥住。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晓峰的哭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
“祎晴,回去吧,和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陆旸着看她,眉线上扬,仿佛是为了让她心安。
“不生气了?”祎晴并不回应他。
“哪里敢生你的气,宁得罪君子,也不敢得罪苏护士。”他笑着攥紧了她一个手指,又很快松开:
“去吧,他们是你的家人。”
祎晴把他的手掌贴在脸颊:“我说过,每年过年,我都要陪着我至亲至爱的人,以前,是爸爸,现在,是你。”
他循循善诱:“我知道,可是这一屋子白色,太缺少喜庆祥和的气氛,哪像过年。再说,我今天要好好养精蓄锐,明天出去才有气力和那老家伙斗。要不,今天让你和家人一起”
祎晴嘟起了嘴:“怎么,你不愿意陪我?那我就回静水陪我爸爸去。”
他安静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不听话。”
仿佛无奈,还有隐隐的心疼,却并无不满。
“除了这件,其他都听。”祎晴松懈下来,趴在床边玩他的手指,不觉连打了几个呵欠。
她昨晚一夜没睡,起了浓浓的黑眼圈,脸色灰暗。
陆旸出神地看她,眉头似乎又要皱起,却忽然舒展开来:
“我可不要一只疤脸小熊猫陪我,祎晴,回去睡一觉,晚上给我做饭,我要吃你做的团圆饭。”
他这两天根本不能吃什么东西,祎晴还有些迟疑,他又说了下去:
“我也好好睡一觉,晚上我们一起守岁,”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在这里,我舍不得睡。”
他这么迂回的安排,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休息,他从来都可以,那么不露声色地给她最稳妥的呵护。
祎晴顺着他的心意:“那好,旸旸,晚上等我过来。”又歪着脑袋认真地问:“怎么样,我听话吧?”
“嗯,”他满意地笑,“我让老家伙帮你打了一套钥匙,你让他进来。”
看着祎晴把钥匙握在掌心转身离去,陆旸把目光转向何中正:“老家伙,帮我办点事。”
何中正面无表情:“是,陆总,但愿不是强人所难。”
买了点菜,祎晴回到医院边上的公寓,拉起客房里的遮阳布窗帘,一下子觉得昏天黑地,睡意滚滚地吞没了四肢百骸。
却仍是睡得不太踏实,昏昏沉沉中人好像浮在半空,四围漫着茫茫的青白的雾气,没有光亮也没有边际,心慌得发虚,,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爸爸与陆旸的脸交叠着浮现在眼前,触手,却是虚空一片,遥不可及。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将她从没有着落的飘荡中拽了出来。
竟是泰罗商场的客服,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谦恭地让她签收。
“陆先生到商场去了吗?”祎晴惊愕又担心。
“不是,陆先生是通过我们的网站订购,本来应该明天送到,陆先生要求加急,所以现在才送来,抱歉让您久等。”态度好得让人不好意思。
华美硬挺的纸袋堆满了沙发前的茶几,暮色已经微垂,祎晴按亮大灯,一个一个地打开口袋,感觉自己像个检阅贡品的君王。
应该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的男女装,从毛衣到棉褛,帽子到围巾,甚至包括袜子都是同款,只不过男装配的是长裤,女装是条俏皮的毛呢短裤。简单明快的色调样式,面料剪裁无不细致精当,透着低调的优雅奢华。
竟然还帮她搭了一双靴子,柔韧细腻的棕色小羊皮,正是她的尺码,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她的鞋码。
祎晴心里一阵涩涩的温暖,爸爸在的时候,年前总会为她添购好新衣,每年初一她必是花枝招展神气活现地在各个好婆家串,只是爸爸走了,自己也大了,就再无这样的心情。反而倒是静水街头的好婆们,每年必然穿着簇新的织锦缎棉袄,心满意足地迎来又一季新春。
没想到他倒像个老人家似的,固守着大年初一要穿新衣的规矩,还置办得这么周全。
祎晴从没奢望,竟然能与心爱的人,穿着一样的新衣,去迎来新一年的阳光。
遇见他,真的是三生有幸,只恐怕,上天太过吝啬,盘算着只肯给他们,半生的缘分。
所以,林韬说得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能,再留下遗憾。
祎晴将衣服一件件地挂了起来。洗手进了厨房,他虽然不能吃什么,还是照着过年的规矩做了鱼肉,将最后一个唤作如意菜的豆芽炒好,已有零星的炮竹声声。
正准备将饭菜装盒送去,门铃声响起,打开门,昏暗的门廊里站着何中正,估计是来接她去医院,正要开口,房间的手机铃又响了起来,祎晴急匆匆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何先生你先进来坐一下。”便匆匆跑到房间。
是晓峰兴奋得要冒火花的声音:“姐姐,好多好大的烟花啊,谢谢你!”
“什么?”祎晴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叫人送来的烟花吗?好多好大!家里都个像炸药库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呸呸呸,大吉大利——”
祎晴一面教训弟弟一面走到客厅,忽然就瞪大了眼睛发不出声音。
何中正将一台轮椅推了进来,轮椅上瘦长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上都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带笑的清俊眉眼:
“祎晴,过年啦。”
晓峰兴奋的怪叫窜出了话筒:“哦,放烟花罗放烟花罗——”
祎晴愣愣的不接话,轮椅上的人倒非常官方地提醒了一句:
“告诉你们家小新,燃放烟花爆竹务必注意安全。”
熟悉的声音,如蒙尘的低音提琴,带着微微的颤音。
祎晴“啪”地一声掐断了电话,几乎是冲了过去:“旸旸,你怎么可以从医院里跑出来!太胡闹了,还不快回去!”
陆旸自顾自将轮椅转到餐桌旁:“嗯,很诱人啊,老家伙,要不要一起尝尝,祎晴手艺很不错的。”
“陆总,请您务必记住钟医生的话,以免给大家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何中正的措辞同样非常官方。
“老家伙,我不是谢过你了吗,过年也没个笑脸。”陆旸极为不满。
“不用谢我,我也没那么大本事,要谢你就谢陆董,是他下了保证才让您出来的。”何中正一板一眼地说,临出门又转向祎晴:“苏小姐,虽然是得到了特许,但还要请你密切注意陆总的情况,明天早上医院会有专车来接,告辞。”
祎晴这才放下心来,语气里却还是嗔怪:“怎么不好好在里面呆着,还说我不听话。”
他听着不乐意了:“什么里面,我又不是犯人,难道过个年还不让出来?我看你们医院比你有人道主义精神多了。”
又用眼角偷偷瞄她,“说好陪你过年的,既然你不欢迎,我躲到房间里去就是了。”
说完竟然真的沉了脸开始扒轮子,谁知操作还不熟练,轮椅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又停了下来。他索性撑着轮椅想站起来,刚起身又跌坐了下去。
口罩下看不见他的神色,只看见他的指节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极力地抑制着胸口的起伏。
祎晴连忙上前帮他调好位置固定住,隔着椅背从后面环住他:“怎么会不欢迎,我高兴还来不及,旸旸,谢谢你,这是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陪着我一起过年。”
祎晴象征性地给他拿了碗筷倒了酒,他遵照医嘱什么也没吃,又觉得可惜,就让祎晴帮他拿了相机,将菜色一个一个拍了下来,拍好了就看着祎晴吃,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溢着醇酒一般清澈而炽烈的光芒。
饭后祎晴收拾碗筷,又按着静水的规矩,煮了红豆莲心准备做大年初一早上的甜羹。陆旸便在她的身后,不时趁她转身时按下快门。
回到房间他还不愿意躺到床上,在电脑上对照片做后期制作,原本平常的菜色,在光与影的绝妙配合下,竟成了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珍馐。
可她的照片他却不做任何润色。
“这一张,脸上的伤疤好明显。”
“这张脸色怎么那么黄?”
“天,我的脸有那么不对称吗?”
祎晴越看越郁闷,照片上黄瘦的女子让她自惭形秽完全没了底气。
“要不,你帮我PS一下?猪猪侠上次拍写真,P得人家还以为是宋慧乔。”祎晴无限向往。
“底子太差,P了也无济于事。”那人遗憾地摇摇头,将照片存入一个小小的U盘。
“旸旸,我想看看我以前的照片,就是在静水拍的,在这个电脑里吗?”祎晴忽然想起。
“什么?”他疑惑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又连忙摇头:“没有不在”
竟然,有一丝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