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不弃（四）（1 / 1）
祎晴坐在那间钻石五星级酒店的最高层，落地玻璃四面垂下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融融的暖气裹着香醇的咖啡味，在奶白色调的咖啡吧里轻轻荡漾。
就像是小时候爸爸买的的夹心软糖，剥开天蓝色发光的糖纸，奶白的的棉花糖软软黏黏，一口咬下去，醉人的咖啡夹心流淌了出来
“女士，请问喝点什么？”侍者的声音像暖气一样，调节得恰到好处。
“等一下一起点吧。”陆旸还没来，祎晴不知道他要喝什么。
只知道他又挑剔又难伺候，可是他究竟喜欢什么，祎晴好像一点也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陆旸今天为什么一大早出门，现在又约她到这个酒店来。
还有，他的伤，到底怎么样。
以及，他为什么会爱上她。
下午何中正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准备出门，以前的同事说钟医生马上要去北京开会，她想去详细问问陆旸的情况。
“陆先生想见你，车子六分钟后到，请你稍等片刻。”
果然，不多不少六分钟后，何中正的车子四平八稳停在别墅前。
祎晴看看表，她在这里大概坐了七分钟，喝了口柠檬水，侍者引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
正想开个玩笑：“何中正说等八分钟，果然比定时炸弹还准。”眼前人落座，祎晴一口水呛住了喉咙。
这个“陆先生”，竟然是陆正铭。
正是午后，阳光从通透的玻璃上水一般的流泻下来，只有一两桌人懒懒散散靠在窗边，语声也是微不可闻。
祎晴的呛咳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正铭不动声色地等着祎晴咳完，深不可测的眼波看不见起伏。
“陆”祎晴不知道叫他什么好。
这是她一次与陆正铭正面接触，他好像又苍老几分，深刻着皱纹的脸庞上不怒自威，让祎晴觉得有块嶙峋的石头压在了心上。
“你可以叫我陆伯伯，苏小姐，不用太拘谨，以后接触的时间会很多。”
两杯咖啡端了上来，他轻轻扬手示意：“蓝山，尝一尝。”
他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开来，眼中却并无笑意，这样的表情，祎晴在陆旸的脸上也曾看到过。
“您好，陆伯伯。”
祎晴低头啜咖啡，其实正宗的蓝山和雀巢的速溶，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陆旸从未刻意引她走入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叫苏祎晴对吗？”他十分认真地念出她的名字，“苏小姐，今天我找你，是希望——”
他低头顿了一下才正色地说：“你能马上和我的儿子订婚。”
一口滚烫的咖啡刚入口，祎晴在嘴里含了一阵，勉强地咽了下去。
实在不好意思再呛出来了。
“这么多年，这孩子受了不少苦，我亏欠他们母子实在太多，你们既然早有感情，就早点在一起吧，也省得我和他妈妈担心。”
“先在这里订婚，等过完春节，到英国正式举行婚礼，我先过去准备一下。”
那蓝山在口里留下一股焦苦，却有一股酽酽的甘香缓缓漫到心口。
“陆伯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陆旸他，应该还是很挂念您的，上次他受伤昏迷的时候，还一直叫着您，既然您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不亲自跟他说呢？”
陆正铭好像突然乱了方寸：“什么？你说，旸旸”
但很快坐直恢复镇定：“对不起，苏小姐，我刚刚说的，不是陆旸，是——林韬。”
“当啷”，咖啡杯与不锈钢小勺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陆伯伯，您说什么？”祎晴懵住了。
陆正铭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思索了一下慢慢说开：“其实，我曾经非常爱旸旸的妈妈，不管舞台上还是舞台下，她都让我如痴似醉。可惜，她最爱的不是我，而是她的舞蹈。
旸旸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我事业刚起步，忙得分不开身，林韬的妈妈是我的旧时邻居，又在医院工作，我就经常托她帮我照顾旸旸。有段时间生意不顺，旸旸的妈妈生完孩子急于恢复训练，几个星期没有回家，我实在苦闷，喝了酒去找林韬妈妈可是，她没有让我知道，她有了林韬。后来她自己申请下乡去了静水工作，我也没有太在意。
可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她，这么多年的邻居，我竟然没有发现，最关心我最懂我的，是她。我想和她真正地在一起，就向旸旸的妈妈提出了离婚，没想到，她无论如何不答应。就这样拖了两年，她生病了。
她根本就不愿手术，只想去死，她那样爱美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变成那种样子。是我求着她动了手术，我答应她只要动手术，我就留在她的身边，再加上，她自己也舍不得旸旸手术的后续医疗费用非常高，所以那个时候，我为了接一个单子，常常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的。慢慢地忙得麻木了，生意也越做越做大，再靠我父亲的关系，把市场推到了海外。
那十几年我也去找过林韬妈妈，可是她拒绝见我，只说她过得很好，直到八年前，她突然打电话找我，说她快要撑不住了，让我快去看看我的儿子，要不恐怕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又瘦又憔悴，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还有我的儿子他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他妈妈都不理。
我立刻把他送到英国，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给他疏导治疗，差不多半年后，他才渐渐好转。他向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帮他找到一个叫苏祎晴的女孩子，并且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
那时你刚考上护士学校，他一定要回来看你，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见到你，总之，他回来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说他会振作起来，还说他要学医，我和她妈妈都特别高兴。
他本来成绩就好，外语底子也不错，在医学院年年拿奖学金，教授们都很欣赏他，毕业的时候好几家英国的一流医院愿意接收他，可是他一心要回国，上海的医院也不肯去，铁了心的留在了S市
“苏小姐，”陆正铭一口气说下来，抿了一口略带苦味的咖啡：“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林韬的妈妈，从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我，可她选择了默默的守候，等我真正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去弥补，林韬的性子和他妈妈太像，我真的不忍心，这孩子再受苦”
那样的感情，真的是和正宗的蓝山一样难觅，可是空了八年的杯子，却已经，盛不下如此珍稀而厚重的味道。
“陆伯伯，认识林韬的时候，我只有十几岁，爸爸、林韬，还有静水，是我生命里最美最好的回忆，爸爸走了，静水只剩了一间空荡荡的老屋，我想回去，可有时又怕回去。只有林韬，这八年来，在我的的想象中不断地被完美，成了我所有的精神寄托，我回不到过去，所以就只能不停地期待他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想过，如果他一直不出现，我就在对他的回忆和想象中过完一辈子。”祎晴空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凭依似的，轻轻捏住那把小勺子。
陆正铭已有些斑白的眉毛动容地一扬：“那好啊，你和小韬互相都有感情，应该在一起啊。”
他挑眉的神情，与陆旸何其相似，三十年后的陆旸，是否也依然如此挺拔而精芒毕现？
“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遇到陆旸，”祎晴下意识地将小勺在咖啡杯里轻轻搅动着，一个漩涡反复卷集旋转，像是陆旸紧蹙的眉心。
“我和他在父母的事情上，心里都有些解不开的结，他虽然过得很光鲜，其实很多时候和我一样，也是冷冷清清的，可能就是这样，我们慢慢地走近了。当林韬再次回到我面前的时候，陆旸，已经到了我的心里了。”
那个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虚幻。可是，她想和他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沾尽俗世的风霜尘埃，然后，一起白头。
祎晴停下勺子：“对不起陆伯伯，我现在爱的人，是陆旸，我也跟林韬解释过了，您的好意，我想我和林韬，都不能接受。”
陆正铭嘴角垂了下去，从胸腔深深吸入一口气：“苏小姐，对陆旸，你到底了解多少？”
了解到——爱上他的程度，可不可以这样说？
“他这个人表面上不太好相处，其实很善良很细心，有时候还有点孩子气，吃用穿着都特别挑剔，什么都要求完美。对海鲜过敏，吃鱼怕刺，还有他看他妈妈的时候，眼神是最温暖的。”
太阳悠然移徙到正对面的那片玻璃上，光芒耀得祎晴不觉眯起了眼睛。
“陆伯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对陆旸还不是太了解，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关心我照顾我但是我想，以后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他，照顾他。我知道我这样说，您可能会不高兴，但是，陆伯伯，陆旸这些年过的，也并不比林韬轻松，他，也是您的儿子。”
陆正铭紧绷着的身子突然如冰山崩塌，脸上是祎晴从未见过的迷惘：“旸旸，看来你是真的爱旸旸，可是他这个傻孩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竟然将整个手肘“砰”的一声捶在桌子上，已经冷却的咖啡点滴泼溅出来。
祎晴完全手足无措了。看着一个威严持重的老人突然失态，简直比自己失态还要尴尬。
服务生应声而来，依旧轻言细语：“请问有什么需要？”
陆正铭勉强压住翻涌的气息，脸上的皱纹愈见深重：“麻烦你，换两杯热的。”
他深深埋头片刻，抬头时脸已沉定如历尽风吹雨侵的青石。
“苏小姐，陆旸，不可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