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寒流（一）（1 / 1）
祎晴轻轻扯着围巾：“还没完全好呢，怎么就戴出来了？”
“什么地方没好？我觉得很好啊。”难得他不挑剔。
“还有几个线头没有挑好。”
“哦，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他恍然大悟似地说，趁势扭了扭脖子做不适状。
“你是豌豆上的公主吗？那么娇贵！”祎晴推开他，给他一个白眼。
他立刻揽住祎晴的腰，下巴磕在她的发间：“祎晴，谢谢你，看到这条围巾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去想”
“那就好，旸旸，我、阿姨、还有惠姨，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唔我知道。”接着突然若有所思地冒出一句：“看来，我以后一定得有个儿子！”
什么意思啊，这年头还重男轻女！而且，那样的事，好遥远。
“你、我妈、阿惠三个女人一台戏，以后，我还不被你们欺负死！”他深谋远虑，“有个儿子，我就有帮手了。”
一本正经地分析完，他又低头征求祎晴的意见：“你说呢？”
语气无比自然，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菜一样。
祎晴早已脸颊绯红，低声咕哝一句：“你说儿子就儿子啊，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
他止不住地笑出声来。拍拍她的肩：“走，祎晴，看你爸爸去，我有话和你爸爸说。”
祎晴倒拉住他：“旸旸，看看这棵树，有没有什么特别？”
陆旸抬头端详：“很粗，有点年头了吧。”
“这是我们静水的神树，你看，它的中间已经完全空了，却还是枝繁叶茂，你说神奇不神奇？”
陆旸顺着祎晴的手指方向看去：在树干接近分叉的地方，有一个碗大的洞，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出树干内部已是空空如也，不由感叹：“太神奇了。”
“我们静水人如果有什么愿望，就会到这里向这棵树祈愿。”祎晴从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陆旸眼前调皮地晃晃：“只要把这枚硬币扔进那个树洞，愿望就能实现。据说求子很灵验，想生儿子的陆先生，要不要试试？”
“好啊。”他欣然从命，伸手接过硬币，煞有介事地开始研究最佳角度。
突然手机铃响，陆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一闪，“祎晴，公司电话，你等一下。”说着走出了那棵老槐树的阴翳，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接通了电话。
从树下的阴影里望出去，他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浑身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这个总让祎晴觉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子，刚刚却在和她谈论着俗世里最寻常的家长里短，生儿育女，把祎晴心中奉作遥不可及的幸福，拉到近得似乎触手可及。
电话时间不长，但放下电话后他怔了好一会儿，走回来时步子很慢，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好像要从沉沉的树影中，找出每一点太阳的光斑。
“怎么了？”祎晴心里的不安又被勾了起来。
他像被人从梦中惊醒：“啊——没什么，是公司有点事”对上祎晴担忧地眼睛，他惶惑的眼神立时消散：“小事，没关系。”手指下意识地在祎晴的脸上划了个圈。
“那就好，”祎晴看看他握着硬币的手，“还扔吗？”
陆旸摊开手——那枚硬币刚刚被攥得太紧，已经在他的手心里嵌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扔，当然扔。”他声音干涩，语气似乎很轻松。
“那，先许愿再扔。”
“这么正式啊，好。”陆旸闭上眼睛，又张开一只偷看了一眼祎晴。
“严肃点，集中精神。”祎情不满地提醒他。
陆旸这才收起玩笑的态度，闭着眼，双手合起低头冥想，神情突然变得无比虔诚。
这个人，至于吗，难道真的想生儿子？祎晴只觉好笑。
他睁开眼，仰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洞口，迟疑了片刻，终于挥手扔出硬币。
硬币向着洞口的方向划出一道闪闪的弧线，角度无限的接近，祎晴觉得它就要落进去了，几乎要欢呼出来——
它在洞口的边沿处轻微地敲击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被弹回地面。
“唉——”祎晴晴沮丧地叫了出来，但并不以为意，“陆先生，看来你是生女儿的命了。”
还没说完，已被陆旸一把搂到怀中，搂得太紧，以至无法抬头去看他的脸。
陆旸的脸上，忡然变色，一片无望的死灰，如冬日厚重森冷的阴霾。
“旸旸，抱得太紧了。”祎晴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了，双臂无力垂落，声音发空：“祎晴，对不起。”
“怎么啦？”祎晴刚一抬头，他却把脸别开了。
“我——不能陪你去看你爸爸了，公司的事还是很重要，我现在要赶回去。”
原来是这样，祎晴连忙说：“没事没事，不急，你去吧。”
“祎晴，”他又抱住她：“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怎样？”祎晴总是看不到他的脸。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眷恋却又绝望，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抽离出来，与她的融在一起。
“我先走了，你——自己当心。”
终于，他艰难而又决绝地放开祎晴，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他的银色跑车。
发动了车子，却迟迟没有起步。从车窗中望出去，祎晴已经转身上山，还是那样带点小跳的脚步，只是微有些趔趄。
挡风玻璃前，那两朵橙皮的花朵，已经全然凋零萎缩，颜色变作暗哑的浅褐，干枯地瑟缩着，像两张行将就木的苍老脸孔。
陆旸抓起一朵放在手里，夹住一瓣使劲捏着——没有一丝水分，生命的汁液，已经全部消失殆尽。陆旸不甘心地又把整团橙皮揉在手中，使足全身力量握紧，手都几乎颤抖起来。
“咔嚓——”硬脆的橙皮扭曲挣扎，终于耐不住那样大的力量，破裂成一摊碎片，从陆旸的手中无力落下，凌乱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竟然，还有一缕寒香。但是，终将消遁无影。
陆旸没有去拂拭那碎片，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丝绒的盒子，木然地打开：一对复古款式的钻戒，掐丝繁复的花纹簇拥着一颗熠熠生辉的精美钻石，像晨曦中第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陆旸把稍大的一枚拈在手中，凑到眼前看它的内侧，是一串流利的英文字母：“QING”，笔画勾连缠绕，如带花的藤蔓。
另一枚上是同样的字体：“YANG。”
钻石流转的光彩好像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睛，手一哆嗦，那枚戒指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不知滚到哪个角落。
陆旸连忙低下头去，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就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发间，脸磕在皮座椅上辗转反侧，随着一声不可抑制的痛呼，他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头无目的地对着座椅前的操控台撞了上去。
电台的指示灯亮了起来，一个女声轻快悦耳：“北方有一股强冷空气，预计今日晚间影响我市，短期内降温可达五到八度，收音机前的朋友一定要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