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小别(四)(1 / 1)
发烧的症状被强压了下去,可是几种药一吃,让祎晴下午都昏昏沉沉的,陪在病人身边打毛线,打着打着就趴在床沿睡了过去,醒过来,一根毛线针竟然被压断了,线头纷乱地掉了下来,已经难以再续起,丝丝缕缕的毛线拢作一团,果然,剪不断,理还乱。
祎晴只得全部拆了重织,本来织得就不是很满意,现在,更不用急了,祎晴想起陆旸刚才最后说的话,多少有点沮丧:“老爷子很久没见我,说想得不行,要我陪他钓鱼下棋,祎晴,再等我几天啊。”
重新绷起线头,把等候陆旸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织进去,在重复机械的动作中,新年的第一天悄然流逝。
第二天病人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些,祎晴喂她吃早饭的时候,她偏过头去,含糊不清地问:“元旦到了吗?”
“阿姨,已经过了,昨天就是元旦。”祎晴把勺子放到她嘴边。
“旸旸不开心”病人忧心地望着某个未知茫远的方向,吃了没几口就推开勺子。
现在,陆旸爷爷的寿诞也应该宾主尽欢曲终人散了。
祎晴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陆旸的声音从未这样低沉嘶哑,仿佛夹杂细碎伤痕:“祎晴,我根本不该来这里!我好像在看一个魔鬼如何将他的表皮一层层剥下来!”
“旸旸!你在说什么!”祎晴跑出病人的房间,压低了嗓子,心里不胜恐慌。
“我妈怎么样?”
“她”祎晴不想让他太担忧:“还好,就是担心你。”
“她什么都知道,她还什么都忍着,她就由着那个魔鬼!今天他竟然说,他要和那个女人结婚,他和我妈,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陆旸嘶哑的声音里伤痕在一个一个地裂开:“还有,我的弟弟原来祎晴,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乱!”
被惠姨隐隐提起的零星信息,现在被串成了一段完整的过往,那突如其来的现实,看上去比陆旸所知的更残酷。祎晴心上也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陆旸的,一定已经皮开肉绽痛彻心扉了。
“原来,不是八年,而是二十八年!他背叛了我妈二十八年,那时候,我妈还没有生病,还是众星拱月般的台柱子!是他!把我妈彻底毁了,让她过得比死还要痛苦!”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狠力的撕扯着他的喉咙,那些伤痕好像马上要迸裂出血来。
“旸旸,别难过”祎晴只恨自己的安慰像窗外的阴天一样苍白无力。
“祎晴,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我想见到你。”他好像呛到了一口冷风,嘶哑地低咳起来。
手机的电流随着他的咳嗽声嘶嘶窜出,将祎晴周围平静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回来啊,那你马上回来啊。”任何遥远空洞的安慰,都抵不过,近在咫尺的盈手相握。
“雪太大航班停飞,祎晴,我现在真的是有家难归”他凄楚地苦笑,声音低了下去。
漫天的大雪,把他们隔在地球的两侧,现在那里应该是深夜,他好像行走在某个街头,不时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却听不到半点人语。在那个异国的城市里,有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的弟弟可他,却还是孤零零一人。
“旸旸,不要急,好好休息一下再说。”祎晴束手无策,只能温言相劝。
“不,祎晴,我要想办法及早回来,可能没空联系你,祎晴,等我回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疲累,他边说边喘,喘得好像胸腔都已发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匆匆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陆旸都没有再联络,祎晴一刻不停地织好了那条围巾,明黄的颜色在翻飞的毛衣针下不断延展,像一段长长的温软的思念。
收了针,线头还要挑一下,祎晴先把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今天是爸爸的冥诞,她和惠姨说好要去祭拜一下,围巾只能回来后再加工了。
在公交车上要晃荡近两个小时,驶出市区,一片枯黄萧索的郊野,感冒药的效用又发作了,祎晴困软地合上眼皮。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有人拍她的胳膊,强撑开眼皮,一个好婆提醒她:“小姑娘,是不是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了。”
手机在包里,好像有闷闷的铃声传来,祎晴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陆旸!
“祎晴,到哪儿了?”
什么到哪儿了?祎晴茫然地揉揉眼睛,“旸旸,你在哪儿?”
“我在去静水的路上。”
“什么!”祎晴坐正了身子大叫起来,满车子的人全都朝她看。
“我刚到到家,阿惠说你去拜你爸爸,我就开车出来了。”
“旸旸,你回来啦!”祎晴睡意全消,他竟然一声不响地回来了!
“我赶到伦敦搭的飞机,欧洲普降大雪,航班都延误,不知确切到达的时间,所以来不及通知你”
这个人,还解释什么?回来就好了!
“旸旸,不用过来,你累了,先回家休息。”祎晴可以想见这样的旅途辗转有多伤体力。
“不,我陪你去。”他语气淡淡,却不容推挡。“应该的。”
这一段公交线路七兜八转,又没有路标,陆旸估计很难找到。祎晴关照他 :“那我们到凤凰山的站台碰头吧,很好认的,那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
过了静水两站就是凤凰山,不远处,就是爸爸安息的公墓。
站台边的老槐树,据说已有千年,粗粗的树干足可以三人合抱,向上伸展的枝桠飞扬斜逸,撑开硕大的树冠,繁密细碎的叶片,如一笔笔小小的墨迹,点染出一大片摇曳生姿的绿影。
阳光如莲蓬花洒中的水一样细密地筛下,一缕一缕地流过树下男子修长的身形,他深蓝色的风雪衣,浅色的牛仔裤,项间一抹轻柔的明黄,脸隐在微暗的树影里。
“旸旸!”祎晴还没下车就叫了起来,急急地往下赶,一脚踩空,跌倒在公交站台上。
陆旸明显吓了一跳,步履慌忙地跑过来扶起她,声调里带着埋怨:“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屁股好疼,祎晴使劲抓着陆旸的手才爬了起来,刚站起来,脚踝处一阵扭痛,害得她龇牙咧嘴地捏紧陆旸的手:“哎呦——”
还好,跺了几下,估计只是蹩了筋,不严重。
抬头刚想开口,却见陆旸握着刚才被她紧捏的手,脸色发白。
“怎么啦,疼吗?”
他从牙缝里透出几个字:“你的力气太大了”
“有这么疼吗?我看看。”
祎晴有些狐疑,伸手要去揭掉他手上的小羊皮手套。
他一躲闪,“别拿,冷。”
“我也冷,借我一个戴戴。”
陆旸没办法地摇摇头,揭下另一只,“来,帮你戴上。”
“好!”祎晴假装伸出手去,趁他不注意,快速地拉下他想掩饰的那只手的手套——
手背一片淤青,连带着手腕,好像还在往上蔓延,祎晴想拉开他上臂的袖子,被他紧紧按住。
“祎晴,别看。”
在他白皙的手背上,那片青紫格外的触目惊心,祎晴低头死死盯着,眼底一片疑惑焦急。
“旸旸,怎么会这样!”
“这个嘛”
他好像不打算再掩饰,突然松开祎晴的手,自己把袖子卷了上去,现出上面更大的一片:“是史蒂文,那天他又拉又拽的他曾经参加过柔道世青赛,我哪是他的对手。”
“这也太受罪了”可恨的英国佬!祎晴气恼又心疼地摩挲他的伤处。
“就是,谁知道你还和我生气,我容易吗我。”他的语气又自豪又委屈,还带着被心疼的窃喜。
他的样子,好像已经不记得,两天前,异国纷飞的大雪中,那刻骨的痛楚。
“嗯,是我不好。”祎晴认罪似的把头低低埋到他胸口,那团明黄已经沾染了他的气息,在她的鼻翼痒痒地拂动,一股安然的惬意,缓缓地漫向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