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小别(一)(1 / 1)
回到出岫山庄已近凌晨,打开门,客厅竟然还亮着灯,一个气度不凡的老年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声响,放下报纸向他们看过来。
与陆旸相似的深邃轮廓,即使坐着也能看出的瘦高身材,头发已经花白,苍老的脸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旸突然挺直脊背站住了,定了一下,对祎晴说:“麻烦你去看一下我妈。”
祎晴不猜也知道是谁来了,她把手中陆旸的手掌使劲握了握,轻步走到病人房间。
陆旸这才若无其事地换了鞋,掠过老年男子的身旁,径自往楼上走去。
“旸旸,我等你大半个晚上了。”
“喔,是吗?”陆旸带着万分惊异的表情回过头来,“如果我记得没错,妈她已经等了您大半年了,陆董事长。”
陆正铭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我也身不由己,今年欧洲市场不好运作”
“可是您在百忙之中,还是多次抽空去探望您那位红颜知己。”陆旸语带讽刺。
“她在非洲遇险,受了伤”陆正铭并不讳言,“我对不起她太多年。”
陆旸的眼神越来越阴郁,紧紧咬着牙关,眉间一片山雨欲来,“那我妈呢,这么多年,你对得起她吗?她成了这个样子,你就把她丢掉了,你知不知道,她每一天都在盼着你,而且,她,竟然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陆正铭眉头紧蹙,语气却并无让步:“旸旸,我对得起你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八年了,你回来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去年是医院的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才劳动了您的大驾,陆董事长,您,真对得起我妈!”
陆旸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他勉强地抓住栏杆,刚迈上一步,就猛地跪倒在台阶上,抱住后脑,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啊——”
“旸旸”陆正铭猝然变了脸色,冲了过去。
刚到楼梯口,陆旸仿佛从胸腔里逼出几个字:“别过来。”
陆正铭神色焦急:“旸旸,你的伤,到底怎样?范院长和我打了电话,他说建议你再去做个彻底的脑部检查”
陆旸撑着栏杆慢慢站了起来,语气冷淡:“我很好,不劳您费心,没什么事的话,您早点休息吧。”
陆正铭迟疑了一下,语气低沉:“旸旸,去检查一下吧,你妈妈,就是差不多你这个年纪”
陆旸支撑不住地晃动了一下,很快站得直直的:“是啊,说起来,真的要好好谢谢您,要不是您这么多年来丰厚的财力保证,我妈她,怎么可能撑得了这么多年。”
“旸旸!都是一家人,你这样的话,太让人心寒。”
“心寒,哼,”陆旸冷笑一声:“陆董事长的心,曾经也热过吗?”
说完吃力地两手轮流抓住栏杆,一步步往楼上走。
“旸旸!”陆正铭的声音有些无奈,却很坚定:“元旦你爷爷在英国做八十大寿,请你一定到场,”他轻咳了一声,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继续说:“你爷爷近几年身体已大不如前,他希望,届时能让你的弟弟认祖归宗。”
陆旸像被人猛击了一下,一个站立不稳,死死抓着栏杆,却仍是硬撑着回过头来,眼中似有烈焰燃烧:“陆董事长,你真的,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
“我已经和你妈说过,她同意了,”陆正铭迎着儿子灼灼的目光,脸上的皱纹越发像是刀刻的一般:“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涉足铭旸集团半分,以后,铭旸集团会全部交由你打理,再过两年,我也就退休了”
陆旸讥讽地大笑,笑声里却是无限悲凉:“原来,我不光要替我妈感谢你,还要为我自己好好感谢你,谢谢你赐给我这么多年锦衣玉食,还要谢谢你留给我庞大的家业,陆董事长,我真的是无以为报啊”
“旸旸,你是我的儿子!这几年,你把铭旸的华东市场搞得风生水起,我都看在眼里”
陆旸打断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陆董事长,您最好还是另做打算,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铭旸。”
说完使劲甩了甩头,用足全身力气跨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病人今晚的咳嗽特别频繁,几乎不能平躺,祎晴好几次都把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不断地帮她抚摩背心。她可能是难受得无法入睡,呼吸沉重浑浊,眼光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
祎晴也竖着耳朵想要捕捉他们父子的谈话,但只能零星地听到一些声音,像夏日夜晚闷闷的雷声,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终于,“砰”的一声,像一个忽如其来的惊雷,大门掩上了。
病人的眼睛随着那声闷响颤抖地闭了一下,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抖抖索索地拍拍祎晴:“叫旸旸——”
祎晴走出房门,硕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丰盛,客厅里却已空无一人。
祎晴走上楼梯敲敲陆旸的门,不见有人来开,轻轻推进去,陆旸正撑在窗前,头顶在玻璃上,肩膀猛烈地起伏,削瘦的背影,看上去无力而又无助。
祎晴从后腰轻轻环住他,“旸旸,没事吧。”
他回过头,将祎晴紧紧抱在怀里,下巴在她额头上来来回回地蹭着:“祎晴,别离开我。”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祎晴的眼睑上,又顺势在祎晴的颊边流淌,就像是,从祎晴的眼中滚落的一样。
“不会,旸旸,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祎晴伸出手去,轻轻拂拭他的脸颊,却猛地发现他不对劲,额上布满汗珠,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一个清晰的血痕。
赶紧摸摸他的额头,并不发烧,可他的掌心也全是汗。
“旸旸,你不舒服吗?”祎晴拉着他的手,只觉得心颤颤的。
“没有,”他仿佛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掌,“我妈怎么样?”
“对了,阿姨叫你下去。”
陆旸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我妈还没睡吗,她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说得急了,自己倒晃了一下。
“阿姨还好,好像有什么话要和你说。”
陆旸喘了一口气,撑着后面的窗台,“你先下去,我洗把脸就来。”
“我来帮你啊。”祎晴走向盥洗室。
“你先下去看着我妈,”看着祎晴迟疑的眼神,陆旸在她脸上轻轻划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乖,听话。”
“旸旸,去”病人抓着陆旸的手,吃力地挤出几个字。
陆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什么,妈?你说什么?”
他第一次对母亲沉下了脸:“妈,我怎么可能去!他们,这样对你。”
病人喉头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喘,突然间整个身子抽搐起来,却仍是死死地盯着陆旸:“我,对不起”喉头好像被人一把扼住,喘着发不出声音了。
“不好,”祎晴赶紧拿来一块毛巾塞到病人嘴里,病人用最后的意识又尖利地叫了一声“去”便往后一倒,痛苦地全身抽作一团,陆旸帮母亲擦着口中的白沫,声音已经变了调:“妈,你这是何苦啊”
病人昏厥的时间明显比以往延长,尽管已经习惯于母亲的病症,陆旸依然整个人都在发抖,把头埋在母亲的床边,呼吸深重。祎晴把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不断安慰他:“旸旸,马上就会过去的,马上就会过去的”
陆旸的声音沉闷地传来:“有时候觉得,她这样活着,真是一种折磨,可是,她好像宁愿受这种折磨,甚至,她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折磨自己我真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这样,我肯定宁愿去死!”
祎晴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捂住他的嘴:“陆旸!别这么说,你妈妈很坚强,我想,她是为了你,才愿意这样活下去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样,阿姨才有活下去的力量。”
陆旸紧紧攥住祎晴的手,长叹一声,渐渐停止了颤抖,病人的病状退去后,很快疲倦不堪地昏睡了,只是睡得并不踏实,不时难受地哼哼。
陆旸忧心忡忡地看向他的母亲:“她刚才说——对不起?她这么苦着自己,还觉得对不起谁?既然她要我去,好,我就去吧。”
又冷冷地自语:“也正好,会一会马上认祖归宗的弟弟”
祎晴为病人换衣擦身换床单,忙碌好一阵,又回到床边,为病人按摩活络手脚,鼻尖热得红红的,已经有点气喘吁吁。
“祎晴,你这样,太辛苦了,”陆旸轻轻扯开祎晴的手,自己帮母亲按摩起来。
“要不,我再另外请个看护吧。”
“不要——”祎晴紧张地叫起来,“我不想做无业游民。”
“你不用做无业游民,你可以练习一些其他有意义的职业。”
“什么?”
“比如说,参加贞子的模仿秀”他的语气终于轻松下来。
他还记着哪,祎晴作势在他手背上狠捏一把。
“或者,成为某人的太太?”
祎晴的心像一枚小小的烛火,灯芯被轻轻挑了一下,“嗤——”的一声,一蓬又大又亮的光焰,倏的摇曳跳动。
他突然凝神看她,眼中也有两团光焰闪耀。
那光焰太过耀眼,让祎晴不敢直视,不觉地把头偏开。
陆旸不容她的闪避,搭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轻轻扳了过来,“祎晴,等我回来,就陪你回静水,去看看你爸爸。”
陆旸第二天回公司处理积压下来的事务,忙了两天,都到深夜才回家。祎晴等得在沙发上迷迷糊糊了,反而还要他再抱进房间。
天气有些回暖,早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陆旸已经去了公司。病人恹恹地起不了床,祎晴伴着她,有些百无聊赖。
中午突然有电脑公司的人上门送货调试,竟是某品牌最新款的笔记本。服务人员刚走,陆旸的电话就响起来:“祎晴,打开视频聊天。”
他一副出远门的打扮,把自己收拾得整齐清爽,屏幕中的脸着实赏心悦目:“祎晴,我在机场,半个小时后上飞机,昨天回来太晚,没来得及跟你说。”
话音刚落,祎晴心里马上就像空了一块。
这两天,她感觉得到,把她抱到床上后,陆旸总会在她身边坐一会儿,手迟迟不肯从她颈下抽出,指尖在她脸上轻柔打着圈,睡意仿佛被他慢慢调成一杯浓稠的蜜,香甜温软。
只怪她太过贪恋他安适的怀抱,不想睁开眼睛。早知道昨晚怎么都要撑开眼皮跟他说说话的。
祎晴苦着脸,“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倒笑起来:“我还没走就想我啦,”又皱皱眉:“我想想,十天——半个月?”
“啊?这么长!”祎晴顿感了无生趣。
他对她的失望显然十分满意:“我不在的时候自己上网玩玩,有空我就和你视频。”
“还有——”他神秘地挑了一下眉,“如果实在想我,就在心里多叫我几遍,说不定心诚则灵”
“现在就叫,旸旸,旸旸,旸旸”祎晴不自觉地把脸凑近屏幕。
“祎晴,凑得这么近,脸会变形。”他掏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还没吃饭吗?”祎晴连忙调整距离。
“事情多,赶得急。”
“旸旸,好好照顾自己,万事看淡些。”
他虽神情轻松,眉心深处一缕郁悒,并未躲过祎晴的眼睛。
“怎么突然像个好婆?”他用一块手帕按按嘴周围,“放心,以前有我妈,现在,又有了你,其他,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又细细咬下第二口,这个男人,吃三明治也好似在吃法国大餐,正襟危坐,细嚼慢咽,实在好看。
祎晴把垂在两颊的长发往后高高扎起,如一个柔顺的松鼠尾巴,向他招招手:“旸旸,凑近点。”
他拒绝:“不要,脸会变形。”
尾巴一甩,小松鼠发威了:“你过不过来?”
他谨慎地看看两边,清了一下嗓子,不太自然地把脸向屏幕地靠过来——
祎晴贴向屏幕,找到他的唇,轻轻地,把自己的唇映了上去。
那里似乎有人窃笑,他讪讪坐直,做个刮鼻子的手势:“调皮。”
屏幕冰冷生硬,触碰不到他的清醇柔润,祎晴空虚地想哭:
“旸旸,早点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