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告白（二）（1 / 1）
林韬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抱歉迟到了，刚刚来了个急诊病人，今天这顿我来买单。”
他显然是从医院匆匆赶过来的，墨绿的圆领毛衫外套了件羽绒服，围巾都没带一条，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羽绒服脱了，深沉的墨绿在眼前晃动，祎晴好像看见脉脉流淌的静水河。
锅端上来了，猪猪侠和祎晴都点了这里口碑最好的海鲜锅，给林韬点了个野生菌骨头锅。
“干嘛不都点海鲜？省得麻烦。”猪猪侠一向是最简主义。
“多个选择嘛。”祎晴没多解释。
“先生要海鲜还是野生菌锅？”服务生对着林韬说。
“先让女士选吧。”
野生菌锅端到林韬的面前。
服务生端起一份虾滑，“请问虾滑直接打在锅里吗？”
林韬不急不缓地说：“给这两位女士打吧，我不用。”
猪猪侠声音轻柔甜蜜：“尝一点啊，这里的虾滑很有名的。”
祎晴没有做声，林韬微笑着说：“我对海鲜类的都过敏。”
猪猪侠忽然低下头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啤酒。
“对了，苏祎晴，元旦的时候，我可能要回趟英国看我爸妈，等我一回来就联系你，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去学校。”
“不用了，我自己联系就可以，你忙你的，真的，林韬，已经够麻烦你了。”祎晴说的是真心话。
“没事，正好和以前的老师也联络联络感情。”林韬好像有点热，也端起啤酒喝了好几口。
“朱可心，手术的前期准备都做好了，真遗憾，朱教授不让我做助手，否则我又能学上一招。”林韬把话题转向了猪猪侠的手术。
其实猪猪侠老早就对祎晴说过：“我这种身材，赤身裸体躺在他眼前，还要开膛破肚，不如让我直接死了算了！再说了，谁会爱上自己杀过的猪！”
锅里早已烫熟的食物上下翻滚，已有汤汁溢了出来。猪猪侠却像毫无食欲，一口接着一口灌啤酒，
“朱可心？”林韬疑惑地看着她：“不会是手术前期紧张吧？”又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猪猪侠突然把一杯啤酒喝了个底朝天：“那你希不希望我做这个手术？”
林韬一时语塞：“我？”
“好你不用说了，喝酒。”猪猪侠的胆气一下子又泄了底，把自己和林韬的酒杯都倒满，咕咚咕咚自顾自喝了下去。
林韬只得也一气喝完了杯中酒，有些不安地把眼光投向祎晴。
“哦刚才我们一起去看了本《山楂树之恋》，太凄美了，朱可心感情太丰富，有点抑郁，过会儿就好。”祎晴胡诌着打圆场。
“是吗？”林韬有些不解，“早就听科室里的人提起，还没下档吗？”
“下了下了，哦不，有个别还没下。”祎晴喝了一口可乐，后悔没叫冰镇的。
猪猪侠手撑着头，脸颊酡红，眼神已经迷蒙：“《山楂树之恋》少年时代的感情，真的能那么铭心刻骨，让人一辈子念念不忘吗？”
大家忽然静了下来。
王菲空灵地唱着：“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火锅的热气徐徐地飘散开来，彼此的脸都变得有些不太真切。
“这歌好听是好听，可上春晚，真是不太合适啊。”祎晴的语气尽量轻松，“猪猪侠别酸了，现实中，静秋的原型后来不也结婚了，女儿都很大了。”
端起一盘肉丸想放，却发现大家的锅子里都飘满了东西，已经没有了余地。
“也许，对于有些人而言，确实是这样。”林韬静静地说。
爸爸最后一次给祎晴过生日的时候，林韬陪着爸爸多喝了几杯，他喝酒脸不会红，只是眼睛会像蒙了一层水汽。
现在，他的眼底就是这样湿漉漉的，却是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祎晴。
王菲还在唱：“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
祎晴的手一晃，盘子里的肉丸哗啦啦滚落到面前的火锅中，汤汁飞溅到手上，针刺一样的疼。
“你不要紧吧？”林韬紧张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要走到对面来。
“林韬，我喜欢你！”
猪猪侠突然坐正了身子，抬头对林韬大声地说。
林韬僵在了原地。祎晴丝毫不觉得轻松，心反而扑扑扑地激烈跳动起来。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认栽！”猪猪侠胡乱地摆着手，仰面又灌下一杯啤酒。
她的眼神朦胧，口齿却非常清晰，“我早就知道是什么结果。只是让我憋着不说出来，实在太难受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林韬，要不是前天医院搞圣诞联欢，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小提琴拉得那么好。”
祎晴脊背绷得僵直，好像知道她马上要说什么。
“真巧，怎么这么巧，祎晴有一个小提琴发夹，她一直用了八年，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奥运会都开三届了，美国总统又得换人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一个发夹可以用得那么久，坏了还把它粘起来继续用”
她把脸转过来：“祎晴，你不是一直在等那个送你发夹的人吗？你不是说过，愿意等他一辈子吗？祎晴。他到底出现了没有？”
王菲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
猪猪侠继续自言自语：“本来，我还有一点不甘心，还有一点幻想不过，这样也好，干脆利落”
她突然猛吃起来，滚烫的丸子，吃得她仰起头，使劲扑哧扑哧地抽气，“好烫，怎么这么烫！”眼泪全部回到眼眶里，她猛地一抹，哗哗往锅里倒入一整盆已经化出血水的羊肉卷。
祎晴的心里也像是有一个锅在沸沸地翻腾，没有想到猪猪侠今天的告白，却同时也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告别，告别心里最后的一点残念，宣告自己最终决绝的放弃。
而她曾经对林韬的情愫，也终于像是一锅已然冷却的汤，突然毫无防备地被煮沸，而且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面。
林韬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睁大了湿润的眼睛紧紧盯着祎晴，眼波汹涌翻滚：惊愕、迷惘、懊恼最后翻涌出的，是切入肌骨的痛楚，就像有一把钢钻在他的心脏上猛烈旋转绞动，生生钻凿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他突然挥拳向桌子狠狠砸去，“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不，不是这样的”永远平缓的静水河突然掀起万丈巨澜，祎晴被一个浪头迎面猛然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起来，是陆旸。
“祎晴，我过来接你。”
祎晴使劲喘了一口气才说得出话，“好的，我到门口等你。”
他脸色还是不太好，本来不让他接送的，可他凿凿有词：“每次出门都心不在焉的，万一又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想起他平和愉悦的音调，祎晴的心稍稍静了下来。
“林韬，都过去了，你别当回事。我先走了，麻烦你把猪猪侠送回去吧。
祎晴担心地看着猪猪侠，她正埋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桌上杯盘狼藉，两个东西都已煮烂的锅子还在兀自热闹地翻滚，汤汁流淌在滚烫的锅子外壁，发出“咝——”的一声，留下一道褐色枯竭的干痕。
祎晴如挣脱一般地拿起包匆匆走到饭店门口，远远地，一束一束的车灯闪耀，陆旸，应该已经在向她接近。
身后突然一个身影冲了出来，肘弯被一只手死命地捏紧。祎晴吃惊地回头，林韬墨绿色的毛衫仿佛融在了夜色之中，煞白的脸色与灼灼的眼神却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苏祎晴，我错了，我整整错了八年！我以为我远远地躲开你，才能让你摆脱痛苦，我明明知道你这些年来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却一直不敢去找你，我怕你不原谅我是我把你丢下了，是我的自私我的怯懦，让你苦了这么多年！”
祎晴惊诧地睁大眼睛：“什么？你在说什么？林韬”
“苏祎晴，我错过了八年”一阵寒风扫过，梧桐枯黄的叶子刷刷落下一大片，林韬的头深深埋了下去，穿着低领毛衣的后颈空落落的，声音不尽凄凉，
“现在，我还可以，把你找回来吗？”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伴着枯叶被踩过的脆响，越来越近。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祎晴汗热的指缝，陆旸克制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林先生，请自重。”
林韬的手忽然一松，踉跄着后退一步，祎晴的心却还像被一只手紧紧扼着，整个人闷得透不过起来。
一个服务生惊慌地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一桌的客人，刚刚，把一个锅子，全打翻在身上，可能可能，被烫到了”
僵立在原地的几个身影立刻向店里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