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圣诞（三）（1 / 1）
八楼的VIP服务台，陆旸将填好的订送单据递上，刷着浓密睫毛膏的接待小姐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一愣，接过单据展露职业甜美嗓音：“谢谢陆先生，明天会准时送到府上。”
陆旸轻声道谢，脸上是一贯的恬淡笑容。
拿出手机一看，祎晴依然没有来电，打过去，长久的“嘟”声。
商场中人声鼎沸，她又常开震动，也难怪联系不上。
走到刚刚分开的长条凳旁，她的样子浮现眼前，真像一个温柔和气的小妈妈。她的关切呵护，总是能让人感到由衷的妥帖与安心。
真想快点扣住她纤长的手指，指缝间，还有她柔滑细腻的触觉。
她迟迟没有回到原地，电话也总是沉寂，陆旸沉吟片刻，走向楼上广播室。
出来的时候心跳得有些乱，她早已离开。
或许，她只是起了玩心，悄悄躲在了哪里，等着他去寻觅。说不定，她就在自己身后某处，只等着自己蓦然回首，惊喜地发现，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她，正在灯火阑珊的彼端，像一只狡猾的小松鼠一般偷笑。
因为她是那样稳妥乖巧的女孩子。
陆旸好耐心地以扶梯为中心，在每一层楼面转过一圈，可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无声无息地淹没在了人海中。
忽然手机大作，一看显示，呼出一口气：“祎晴，在哪里？”
“你好，这里是S市医大附属医院，请问你认识这手机的主人吗？”
“认识，请问”陆旸努力保持与生人通话时的良好修养，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发抖。
“刚才送来一位车祸重伤的女患者，身份不明，我们怀疑这是她掉落的手机”
脑后好像被狠狠击打，眼前的人影全部飘忽起来，陆旸弯下身，用手撑住膝盖：“我马上赶过来。”
不由自主踉踉跄跄后退好几步，靠着玻璃栏杆，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翻找出范院长的号码，辛苦地维持着平静的声音。
通完话，眼前稍微清晰了些，使劲地揉揉太阳穴，即刻飞奔出商场。
人都游进了车河，车却寸步难行，打车根本不可能，陆旸四顾着辨清了方向，直向医院方向跑去。他的步子仓促不稳，不时毫无风度地撞到闲逛的路人。伴随着一遍遍没有指向的“对不起”，他厚重的羊毛大衣竟然像张开的翅膀。
白色的手机上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患者苍白的脸庞呈现在眼前的一刻，陆旸只觉得自己仿佛命悬一线，只等着命运的最终决断。
一张平淡无奇的毫无生气的脸，年龄比祎晴要大上一截。
好像是一块巨石突然从心上移开，整个人顿时轻得摇摇欲坠。
护士柔声询问：“陆先生，您要不要到贵宾室稍微休息一下？”
曾经，她也是这家医院最优秀的护士她到底在哪里？她又为什么突然回到这里？一阵阵的钝痛，席卷着“嗡嗡”的鸣响，闷闷地敲打着他的后脑，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不管如何，必须马上找到她！
“不用，谢谢。”陆旸勉强起身，却又一个不稳坐了下去，来不及喘气，白色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像隔了几光年的距离终于到达：“手机在你手里是吗？求求你别挂，麻烦你查一下陆旸的号码告诉我，我过一分钟再打给你，求求你了，手机不还也没关系，只要告诉我这个号码，真的求求你了。”
还没等他说话，那边就挂断了。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
她语无伦次，声音焦急里已经带着哭腔。
她的状态听上去让人担忧，到底碰到了什么突发事件？她是否一切安好？
陆旸的手竟然抖得按不下回复键。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两只手抓着手机，才把电话接通。
“你在哪里？”声音虚浮疲累。
“啊！”她惊叫了出来，“陆旸！”
“在哪里？”声音变成了焦灼的低吼。
“泰罗商场对面的公用电话”
“到商城门口去等我，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要一眼就能看见你。”
“陆旸对不起”声音里透着崩溃的虚脱。
“乖，等我过来。”
撑着长凳慢慢站起，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陆旸不敢停下步子，生怕一停下，整个人都会轰然倒塌。
走出急诊室大楼，稍稍缓过劲来，前方一个中年男医生仔细看了他一眼，上前叫住他：“陆先生，真巧，你的复查报告刚刚出来，现在有空可以聊一聊吗？”
陆旸忍耐地欠一下身，“对不起，我现在没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在中年医生欲言又止的犹豫中，他加大步子向外跑去。
人潮从商城门口一直绵延到前面的马路上，她混在人群里，就像沙滩上一颗沙粒，如何让陆旸一眼看见她？
泰罗商城的门前搭一个巨大高台，据说今晚会是通宵营业，午夜时分，这里会有演出和抽奖活动。音响灯光已经就位，工作人员正将奖品陆陆续续搬上台。
祎晴一脚踢到高台前铺设着红色地毯的台阶，心里一动，蹭蹭蹭跑了上去。
“不好意思——活动还没开始，这位小姐，请您下去”一个手拿对讲机的干练女子礼貌地指向阶梯。
“我在等个人，刚刚我把他弄丢了，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要一眼就能看到我”祎晴觉得自己的脸皮从来没有这么厚过。
“那请你不要影响我们师傅工作。”干练的女子体谅地从她身边走开，拿起对讲机：“试一下追灯。”
一束明亮纯净的灯光突然从天而降，光影在台上跳跃流转，所到之处，仿佛漾开一泓泓清潭，又倏忽不见。
祎晴忽然踩在了那一泓清潭上，脚下如积水空明，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笼在一道雪亮的光柱之中，眼前的人来人往，全被隔绝在这一刹的光亮之外。
祎晴急急地想要跳出这个光圈，朦胧中有个高挑的影子晃了进来，声音里不胜的欣慰庆幸：“耶稣保佑，终于找到你了。”
她被猛地揽入一个芳香四溢的怀抱。
花纸在两人的胸前摩挲，发出悉悉索索的脆响，一捧硕大的白色百合，舒展白玉一般莹润的花瓣，簇拥着酣畅恣意地开放，在灯光下闪耀夺人心魄的光辉。
光束忽然停在了他们身上，周围的喧嚣也全部停止。
他低下头，脸隐在繁茂重叠的花朵间，灼热的唇，透过密密的花的缝隙，重重贴在她的唇上，整个人也兀地往下一沉，祎晴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花束被挤在他们中间，摇摇地颤动，遮住了他们紧紧贴合的脸庞。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这一簇光束，他们两人的身影被映得遍体通透，仿佛马上就要幻化出羽翼，升上云霄。
“礼成——”不知谁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随之，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步子都像踩在云里，互相搀扶着才下得了那道阶梯，追光竟然一直把他们送下红毯，高台前哄挤的人群还未散去，隐隐有人啧啧羡艳赞叹。
陆旸只说了一句“跟我走。”便扣住她的手随人流涌入商场。
前面的路恢复喧闹繁华，祎晴明显感觉陆旸的手心黏黏的一片汗，却冷得吓人。抬头，他的额上渗出密密汗珠，每一步都似在辛苦地硬撑。
祎晴的心被一箭贯透般的疼，流泪猝然夺出眼眶，却说不出一句话。
“陆先生，请问您喝点什么，陆先生？”
八楼专为贵宾设置的休息会所里，招待小姐柔声询问。
陆旸扶着咖啡桌坐下，手掌抱住后脑撑在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祎晴担忧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背，“陆旸？”
他如梦初醒地抬头，“在和我说话吗？
他竟似突然听不见声音。
祎晴椭圆的小脸已经有些惊恐，满脸狼藉的泪痕。
“陆旸，你还好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要面纸，”他整整衣服坐正，抬头礼貌地说，征询地转向祎晴，“你看，需要几盒？”
祎晴立刻掏出纸巾把眼泪擦干净。
正想开口，突然听见陆旸用外语喃喃说出一长串话，听不懂一字，却只觉安详宁谧，像一串串白色的铃兰花次第开放。
“什么。”祎晴傻傻地问。
“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每年带我去参加圣诞弥撒，印象已经不深，只是记得这几句话。”陆旸静静地说，“上主，求你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恩赐我们的时代得享平安；更求你大发慈悲，保佑我们脱免罪恶，并使我们在一切困扰中，获得安全，使我们虔诚期待永生的幸福。”
“刚才，我以为你出事，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心里吟诵这几句话，我发誓，只要你没事，不管你把我丢掉多少次，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所以，你不用任何解释，你一切安好，就是上帝最大的慈悲。不管你心里有怎样的困扰，我会始终陪伴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期待永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