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圣诞(二)(1 / 1)
幸亏没到下班高峰,不过开到泰罗商场,还是比平时多用了半个多小时。
路两边商铺的橱窗上都喷着圣诞老人和鹿车的图案,金色的铃铛缠绕着团团的松枝,红色的蝴蝶结上缀着小小的榛果,几乎挂在每一家的门户上,空气里飘荡着欢快的“铃儿响叮当”的乐声,头戴圣诞帽、身穿红色棉袄的促销员托着托盘站在蛋糕店门前,街上挤满了陶醉在节日气氛中的人。
“真热闹。”祎晴不由地感慨。
“节日嘛。”陆旸用手指刮一下她的脸,又紧紧抓住她的手。
其实,不是节日又如何,能与心爱的人这样稳妥地牵手,就算再平常的日子,也会变得盛大,再重要的节日,终究也不过寻常。
泰罗商城的门前矗立着巨大的圣诞树,塔形的树身,缀满彩灯与金色圆球,直指向微茫的天空,五彩斑斓的包装盒系着彩色缎带,明知道只是空空的装饰,却引诱出人们对圣诞礼物的狂热渴望。
陆旸带着祎晴在一楼逛了几个奢侈品柜台,包包、手表、衣服、丝巾,饰品她都摇头,陆旸问她:“都没有看中吗?”
倒也不是不好,猪猪侠对各大品牌烂熟于心,她也多少受些影响,并没有为价钱惊异咋舌,扭扭捏捏,只是觉得自己压不住那样的金碧辉煌,配在身上反而显得暮气沉沉。
“觉得太老气,等我过了三十不,四十,你再给我买。”祎晴老实回答。
陆旸笑得眉眼飞扬,“请问芳龄几何?HELLO KITTY怎么样?我们上楼。”
“好!”祎晴雀跃地跑上自动扶梯。
天色渐晚,不断有人流涌进商场,祎晴个子小,一个拐弯就混入人潮看不见了,陆旸紧张地跑上前,用手指牢牢扣住她的指缝,才安心迈步。
一个粉团样的男孩在一条长椅边哇哇大哭,哭声如一朵小小浪花,淹没在潮来潮往中。
祎晴蹲下身来:“小弟弟,怎么啦?”
“哇”哭声更响了,“妈妈去买大减价,不见了,哇”
到处是圣诞促销大减价,哪里去找这个粗心的妈妈?
男孩哭得抽抽噎噎,突然冒出一句:“这个阿姨呜真漂亮。”
祎晴哭笑不得,“阿姨带你去广播室找妈妈好吗?”
“好。”男孩立刻抓住祎晴的手乖乖地撒腿。
陆旸一脚刚跟上,他又开始哭:“哇要漂亮阿姨,不要叔叔。”
竟然有这等小色狼!又计较不得,陆旸皱着眉说:“你先送他去,等一下电话联系。”
进了广播室,男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漂亮阿姨不走,漂亮阿姨陪我。”祎晴怕陆旸急,索性打电话让他先自己逛,陆旸倒也不以为意,只叫她自己当心。
从广播室出来的时候祎晴有些犯难,这个商场不太来,陈列布置都不太熟悉,等会儿不知到哪里去找陆旸。刚走到电梯口,忽然有个男人在身后叫她:“哎——”
回头一看,一个壮汉,恍笑着看她,西装革履,形迹可疑。
祎晴过度的自我保护机制立刻启动,警觉地问:“你是谁?你干嘛?”
“你是不是苏老师的女儿?静水的?我们那时都叫你苏小妹。”
镇上演越剧,戏名叫《苏小妹》,杜撰的苏东坡妹妹与秦少游的爱情故事,女主就叫苏小妹。爸爸的学生,除了林韬,都直接这么叫她。
“我是苏老师的学生,你不记得了吗?”
爸爸的学生,除了林韬,形象都已模糊了,不过这个人倒是似曾相识,祎晴只好歉意地说:“有点印象。”
他问了些祎晴现在的境况,犹疑了一下,突然说:
“你一定还记得林韬吧,他回来了。”
林韬还是那样的冲和清明,他们的重见,平静祥和,云轻风淡。
“对,记得。”祎晴波澜不惊地说。
“上次我们几个老同学一起去看了苏老师你,还在怪他吗?”壮汉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其实,当初的事情,真不能怪他”
爸爸的包里,一摞全是林韬高中三年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已经被血染红了,可是,这件事,又怎么能怪林韬呢?
“你不知道,你离开静水以后,林韬过的什么日子,他生了一场大病,高考也没有参加,半年多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人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后来他爸爸来接他的时候,是架着他上的车去送他的时候,好多女生都哭了”
隔着静水河起伏的涛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这家伙,现在好像还没有完全走出来,上次在苏老师的墓前跪了半天,怎么都不肯起来,一直说对不起,我们看了,心里也哎”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入耳朵,却已经不太真切:“他放弃了上海的大医院,留在S市,我们觉得可能是为了你这家伙,总是什么都放在心里的脾气苏小妹,有机会的话,劝劝他吧。”
最后他苦笑:“那个保送的名额,后来给了我总觉得,欠了那家伙什么似的。”
林韬,是为她而来吗?
那年春天的雨季好像特别长,雨水隔三差五,下得黏黏腻腻,犹豫不决。阳光被阻挡在暗黄色的雨雾之外,每天放学的时候鞋子总是湿哒哒脏乎乎的,潮潮的感觉一直洇透了袜子传到脚趾
有一天在井边刷鞋的时候,爸爸无意中说起,学校有一个保送同济大学的名额,高三的老师一致推荐林韬,那一天,她把鞋刷得特别干净,白得发亮。
可是后来领导的决定却是镇上一个副书记的儿子。爸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了好久,第二天就说要去市里的教育局。
回来的路上,一个醉酒的司机
静水河就那样停止了流动,聚结的水流在原地旋成一个深深的黑洞,把祎晴紧紧地吸裹进去,世界轰的一下暗了下来。
她想在那黑暗中,挣扎出一点小小的光亮,可是,他们把爸爸的遗物交到她的手里——林韬原来是为了林韬黑暗终于变得孤绝彻底,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她喘不过气,她需要大声地哭叫:“你走,你走,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仿佛每叫一声,就可以把心上的黑翳,剥去一层。
后来,她昏昏沉沉地被母亲带走。
根本不知道,因为她的任性与固执,那个嘴角上扬的少年,把那日昏黄的雨丝,织成一个密密的茧,包裹了自己,从此,看不到天日
天空压着一层阴阴的浮尘,低得好像就在头顶,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圣诞树上的彩灯已经亮起,一轮一轮的人潮迎面扑打而来,又渐渐退去,前面的路,越来越空旷。
祎晴一惊,她居然,已经走到附属医院的门口,那里本就离市中心不远,门口堵满了汽车,据说明年年底就要拆迁到东北角的新城区去
可是她走过来干什么!
她只觉得喉咙口堵得慌,有一句话,要立刻找到找到林韬,告诉他。
他根本不应承受这样的痛,就算没有这次车祸,爸爸,其实本就已经病入膏肓
一定要让他知道,一定要还他一个通透澄明的世界,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祎晴奔跑在急诊楼的走廊上,冲向后面的医生办公楼,对面一辆推车迅疾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一个头发散乱的小个子女人紧紧抓着推车的边沿,低头哭喊:“你醒醒啊,醒醒啊!”声音无比恐惧,奔过她身边的时候,无意识地把她重重撞了了一下。
祎晴一个趔趄退到后面的墙壁上,上次,陆旸出事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惊慌失措。
陆旸!刚刚和她十指紧扣的陆旸!刚刚嗓音清和地对她说:“那你自己小心啊。”
幸好,不是太远,不是太远,祎晴急转回头,艰难地拨开一股一股人流,朝着陆旸所在的方向奔去。
到了商场门口,才想到给他打个电话,祎晴一摸口袋,心顿时一沉:手机不见踪影,估计已在刚才的狂奔中丢失。
陆旸早已不在刚才的那一层楼面。
他那样的高挑出色,就如沙里淘金,应该一眼可以看到。祎晴虚弱地安慰自己,额上却已不由自主地冒出密密汗珠。
电梯每上一层,祎晴就心虚一分,人影憧憧掠过,始终不见陆旸的影子。
心底的惶恐,像窗外的暮色一样,越来越浓,将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吞噬。
她真真该死,居然把自己好不容易捧到手心的珍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