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陆宅(二)(1 / 1)
简单收拾以后,惠姨把苏祎晴带到一楼另一侧顶端的房间,她轻轻地推开房门,太阳此时已经升得很高,虽然是一楼,但阳光从落地玻璃窗中倾泻而入,也带进一片斑斑驳驳的树影。那树影笼住了床上一个枯瘦的人形,像一张狰狞的网。一把灰白的长发拖曳在枕头上,那应该是个中老年女性,似乎还沉睡未醒。一台空轮椅静静地放在窗边。
“作孽啊,原来是个舞蹈演员,团里的台柱子,跳起舞来像仙女一样。二十多年前脑子动了个什么手术,就这样瘫掉了,整天昏昏沉沉的,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唉,清醒的时候,话也是说不清的,要是脑子不清楚起来••••••苏小姐,你要小心一些的”。
苏祎晴对她的情况已经有些基本了解,那个登报的何先生在电话里跟她提过,多年前脑瘤手术的后遗症,偏瘫、癫痫、阵发性的神志不清,有时会有些暴力举动,她是请过的第19个看护,他们家人希望高昂的护理费能换来真正物有所值的服务,以解决他们繁忙工作中的后顾之忧••••••商人的典型言论与做派,付出一分,必要得到一分。
在附属医院的时候,护士们在各科轮流当班,最喜欢呆的是干净的儿科与空闲的内科,祎晴却在最累最脏的外科与肿瘤科也从无怨言,有人与她换科,她也好脾气的从不拒绝,惹得朱可心在一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其实,祎晴没有对人说过,她总觉得这样做,是在补偿父亲,如果父亲生病后也能得到这样的护理,哪怕病治不好,也至少能过上一段安逸舒适的日子,然而因为她的不懂事,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在病痛与她的任性固执的双重煎熬中走完的,每每想到这一点,祎晴便会心如刀割。
“每天早上换衣洗漱,一天三顿喂饭,每天睡前洗澡,一天两个小时户外晒太阳或散步,定时给药,定时按摩,定时剪指甲,惠姨,还有什么补充吗?”祎晴一口气说完,惠姨沉吟了一下,一时也想不到可以补充什么,“应该没什么了吧,旸旸回来得早的话,一般都会陪他妈妈再说说话,有时看看他们母子俩好像还聊得挺开心似的,不过别人和她说话,她要么没什么反应,要么说的我们也不懂,唉,可能真的母子连心吧。”
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哼,睁开了眼睛,严格来说只是一边的眼睛睁开,她的另一边脸整个地耷拉了下来,眼皮松松的垂着,已经无法掀开,苏祎晴迅速走上前去,用轻柔的纱布擦去她嘴角流出的口涎。
“旸旸妈妈,这是苏小姐,新来的看护,这次她手脚肯定会轻轻地,不会弄疼你了,你放心。”病人浑浊的眼神在看向她的时候掠过一丝尖利,嘴巴努着发出几个无法辨认却满含不满的字符,祎晴在心里不觉苦笑,看来这个病人对看护的要求丝毫不含糊,以前的看护,肯定不是被她挑剔解雇,就是受不了她的挑剔而辞职,长期卧病的人往往执拗古怪,心理随着病态的身体而变得同样病态,照顾这样卧病二十多年的病人,的确是对体力与耐力的绝对挑战。
好在祎晴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她忽略了那尖利的眼神与不满的嘟哝,用愉快的声音说道:“旸旸妈妈,今天太阳真不错,我们起床吧。”然后用尽量轻柔的动作,把那个枯瘦的病人抱到轮椅上,拿起原来搭在椅背上的那条绒毯对惠姨说,“惠姨,麻烦您拿条纯棉的薄毯子,天气热了,盖这个有点厚了。”
惠姨应着去拿,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