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白衣.番外(1 / 1)
从我能记事开始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洁面净身,无比烦琐的过程每次都象是要洗掉身上一层皮似的。我确信自己其实一点也不脏,但按要求这些是必须的功课。洗干净自己后跟着就是空腹背诵长达数十页的行为规范。包括如何说话,如何吃饭,如何走路,如何穿衣,如何待人接物。还好那小册子里没写拉屎的时候该用多长时间,我习惯多蹲会的说。事实上至少到目前为止,学这些根本就没用,我们是见不到其他人的。这山谷里只有我,白剑还有白琴三个。另外不时还会有几位长老过来教我们练功。从长老们的口中得知我属于雪族,是北方雪国的王族旁支。而我们三个里将来只有一个可以离开这山谷,至于是谁,长老没说。
结束背诵后就是吃饭,然后三人聚在一起练功。练功房里有一把很漂亮的琴,非常漂亮,但长老不许我们动,只让用很普通的琴练习净世梵音曲,据说那把琴只属于将来能够离开这里的人。
“剑,衣,趁长老都不在,我们出去看看吧,以我们现在的功力飞过悬崖不成问题。”
说话的是白琴,三人里数他最好动也最耐不住寂寞,去年十岁生日时他对星空许下的心愿就是能出去看看。对了,我们三个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那天我的愿望其实和他一样,只不过我没说出来。没有长老允许擅自离开是大忌,会受到很重的惩罚,具体惩罚内容我不知道,反正很重
“琴,你消停点吧,谁知道长老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万一发现咱们不见了又不知道该罚背多少遍守则。你再忍忍,再过三年我们满了十四岁就能出去了。”
白剑最稳重也最守规矩,三人里他就象是兄长,平时都是他领着我和白琴背书练功,我一直觉得如果三人里只有一个能出去,那个一定就是白剑,而且我和白琴也都深信,如果他出去了,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也带出去。因为我们一直都很想知道我们的父母是谁。怎么可能相信长老们的说辞呢?天生地养。开玩笑,我们也有读过很多书的,从没见那本书上说有人是没父母的。
说起来我们三个长的真是很象,至少看上去很象,一直怀疑我们其实是亲兄弟。不过长老说不是。不是就不是吧,是不是亲兄弟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们自己觉得是就行了。
“长老们要过三四天才会回来呢,怕什么。”白琴耸耸肩小声嘀咕了一句,拍拍手站起来朝旁边放水的地方走去,不甘心的继续煽动;“我们快去快回,用轻功两天也就够了,你们。。。”
“快回去。”白剑发觉事情不对,急忙大吼阻止白琴接下来的动作,同时也打断了他的说。
“干吗?”被吼愣在那里的白琴有些埋怨的瞪了眼白剑,很不高兴他突然改变的态度。
“快回去,你还没。。。还没。。。”急的脑袋直冒汗,太急了,白剑一着急就说不全话。
“还没什么?你别着急啊,慢慢说。”白琴是知道他这毛病的,感觉事情好象挺严重,急忙上前安抚。可白琴越是安抚,白剑就越是着急,越着急就越说不出话。他结巴的更厉害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替白剑把话说全;“琴,你没擦手也没拭琴就站起来了。”
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那守则里有一条很清楚的写着,碰过任何东西都要擦手,碰别人的东西要用丝帕隔挡。琴用完了一定要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人都有无数雪白丝帕的原因。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帕子用过就要扔掉,极少有符合条件可以洗过再用的。
“我没擦吗?”疑惑回头看看刚坐过的地方,的确没有用过的帕子。一时也有些慌,可又想到长老不在,立刻轻松下来,拍着白剑的背道;“又没人看见,怕什么。”
这会白剑总算是缓过劲来,责备着白琴也训诫着我;“万一长老看见了呢?可想过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不过就是背守则嘛,又不是不会背。”白琴很不以为然,“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干吗非要照那书上写的做啊,没觉得有什么好的。简直是有病嘛,看谁都要仰着鼻子。”
这话一出来白剑更急了,紧紧抓住白琴双手死盯着他急道;“答应我,你这话绝对不能让长老听见。”说着还使劲摇晃两下,晃的白琴都有些站不稳;“快保证,绝对不许被长老听见。”
被晃的有些无奈,白琴嘟囔着;“好啦好啦,我保证,保证还不行吗?剑,你怎么啦?”
“你别管,总之以后绝对不能再犯。”松了口气的白剑放开白琴,他脸上还是白的。
“剑,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没告诉我们?”这些天白剑一直都有些不对,我发现他老是背着我们发呆,偶尔还会一个人偷偷跑进林子深处疯砍狂劈的。这会儿又为件小事急成这样,不对劲。
“衣,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一样的,以后千万别再偷着爬树了。”
不再理我和琴,剑擦过手站起来就往外走。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估计又要进树林了。
我和琴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剑这段日子实在是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很温和的人呢。几乎很少见他急成这样。总觉得他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过算了,他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
时间晃眼又过了一年,剑变的越来越沉默寡言,琴也越来越向往外面的世界,而我则越来越讨厌这种照般守则的生活。长老们开始挑选两年后能够出去的人了。标准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早就说好了,随便是谁出去都会想办法回来接另外两个。死约定,百年不变。我和琴都深信出去的会是剑,这一点我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而他是一定会回来接我们的。所以不管长老们要做什么,我和琴都已经开始偷偷准备行装。
明天就是宣布决定谁出去的日子,看的出来长老们很紧张。他们从没在山谷里一连待上半个月的。这次不仅待过了一整月,还每天都很忙很神秘的样子。几个人关在山洞里不知道在搞什么。白剑趁天黑偷着把我和琴叫去树林深处喝酒。这么些年我们喝的酒都是一样的,从没变过。可今天白剑拿出来的却是我没喝过的,看那几个大葫芦就知道是从长老那里偷来的。他疯了吗?
“衣,琴,明天就是分开的日子。一起这么多年了,今天我们喝个痛快。”
抱着半人高的酒葫芦,白剑从没这样高兴过,他在笑,笑的很开怀。可我总觉得他象是在哭。要出去了,是喜事啊。为什么要哭?这些年,他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剑,你小子够可以的啊,居然偷长老的酒喝。偷的时候怎么也不叫上我?”琴敲了剑一拳,嬉笑着也抱过个葫芦开始猛灌。嘴里灌着还不忘瞅着我,那意思是催促我赶紧喝。
“那这壶归我。”我抱过酒葫芦也打算陪着一起喝。去被剑拦下。
“衣,你先别喝。等等。”
白剑爬起来摇晃着走了几步,蹲下身开始用手扒一棵树下的土。不大会的功夫就扒出三件衣服出来。没穿过的颜色和式样。有些象是长老们出谷时穿的。
“给,今天我们穿上这个再喝。”递给我和琴一人一件,剑自己也套上一件。显然不是他的衣服,套在身上明显过大,可他看起来挺高兴,穿着衣摆都拖到地上的袍子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郑重道;“你们都要牢牢记住,今天在这里喝酒的是我白剑。”又指着琴说;“你,白琴。”最后手指向我;“还有你,白衣。是我们在喝酒,是我们自己,不是别人。”
“剑,你没喝多啊,这话听着糊涂。当然是我们在喝,难道都进别人肚子啦?哈哈。”
琴也穿上很不合身的衣服配合着剑嬉闹。抱着酒葫芦摇头晃脑。
陪着喝了不少,剑和琴都醉的不轻。他们的酒量本就没我好。剑醉的厉害,咬破手指在树上写下大大的名字‘白剑’看着腥红腥红的,还拉着白琴和他一起写。等我也无奈接着写下名字后,发现他们都醉到在地上了。剑倒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抓住我不停细碎喃喃;“衣,今天我们是自己,只是自己。你一定要记住,我是白剑,他是白琴,而你,是白衣。”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问题,我们当然就是我们,难道睡一觉起来就会变成别人吗?真是醉的不轻。都醉了就我醒着好象不太仗义,干脆,我也醉吧,拎过葫芦继续喝。
睡一觉起来真的会变成别人。当我醒来时已经身在谷外。华丽大床边站着长老们。在漫长的陈述中我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事实。我不再是白衣,我将是离尘,我将是那本守则里记载的那个古人。我将代替他活下去。而白剑和白琴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不适合成为离尘,所以当他们全身的功力都给了我后也油尽灯枯化为尘土,如同从未有过这两个人,用长老们的话说,他们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没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只有我,我记得,牢牢的记得。
事实上我也不存在了,我成了离尘。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人。因为我出生的那天就是上一个离尘死的日子。见鬼,为什么他就不能早死一天或者晚死一天呢?从现在开始,我的生日不在是我出生的那天,而是离尘出生的日子。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六百七十三岁了。明年六百七十四。真恶心。背负着一个我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民族的兴亡,我不能抗挣也不能反对。当人们叫我离尘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他们叫的到底是谁。真的是在叫我吗?见鬼,我是白衣,是白衣,不是那个死了上百年的离尘。我没洁癖,我讨厌仰着头冰冷说话,我不喜欢是人到我面前都矮一截,我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觉得我是个骗子。
王手里的祭司神仗在阳光下显的莹润透亮,看的出来他很激动也很欣慰。年迈迟缓的王甚至等不急宣旨太监念完长长的赐封诏书就已经从王位上站起身向我走来。他在笑,在看着我笑。身后是成千虔诚的族人,两旁是无比艳羡的朝臣,前面是满脸欢喜的雪王。我被淹没在赞颂和喜悦中。
“离尘,你终于回来了。”王的声音带着哽咽,笑意盈盈的眼中盛满泪水。看上去很诚恳。
随着神仗递到我面前,所有崇拜期盼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大家都在等待着我接下神仗。
不愿意啊,真的不愿意。只要我伸出手,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了。再过一刻,我就将成为那个几百年前就死了的古人。该死,为什么不让我真的在这一刻死去,至少可以换取灵魂的自由。
“离尘,这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王在催了,显然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依旧笑微微的眼中露出一丝惊恐。可以理解,如果离尘没回来,他就会被认为是不被认可的王,那么他的子嗣也将不能接掌王位。他的害怕是有道理的。不能这样一直站着不动。仓促伸手接过神仗。躲是躲不掉的,这是我的命运,不可改变的命运。
周围震天的欢呼雀跃声响彻云霄。鼓乐齐鸣,歌舞欢畅,所有人都对着我低声吟唱赞美诗歌。最华丽的辞藻,最荣耀的称谓,最真诚的祝福,最虔诚的膜拜。光荣象潮水般汹涌而至,我如一叶孤舟在海中翻腾抗挣。他们对着我下跪,对着我膜拜,对着我赞颂,而事实上,他们口里说的,心里想的都不是我。他们说出来的任何一件功勋都于我无关,我只是一尊能动的雕像供他们慰寄心灵。从今以后,我将再不是我,那个活生生的白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连骨头都化成了灰的离尘。神仗的拥有者,雪国首位大祭司。我将必须成为他活下去,从言谈举止到生活习惯,再到武功路数,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和他一模一样。我做的一切也都将成为他的功绩被传唱下去。
登上祭司神坛回望脚下匍匐一地的族人,一片沸腾中我唯一想着的是;还会有人记得百衣吗?天地之大,是否还能有人叫我一声‘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