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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络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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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珲天平元年。

雨崇千衣坊。

又到九月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绵绵而至,细密的雨丝盈洒在天地之间,串成帘幕,濡湿了屋瓦,驱散了夏季的暑气——凉爽多了。

紫衣女子执伞而立,看着碧波池水泛起的圈圈点点,嘴角漾起了一丝轻笑,说不出带了什么意味,似欣喜,又有难解的落寞,目光就这么停在微皱的池面上。

垂下的手抬起,掌心是一枚铜钱——是佑朝是的东西了。钱币表面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失去了光泽,只剩下古朴的颜色,币上的纹理也见要被磨平。

女子依是笑着,只是不带了先前的难以琢磨,恢复以往惯有的沉稳和干练——千衣坊主事需要这份气度,更何况,她要面对的会是个比较难缠的人。

抬头,隔着碧波池,络衣已见杯墨亭中饮酒正酣的人影,收起铜钱,紫影执伞,饶过池边山石,顺着径道去了对面的亭子。

“果然还是浅衣的酒最好呢!”亭中男子一身大俗打扮,衣上绣着无数铜钱纹,此刻见了络衣进来也不起身相迎,而是继续喝酒吃菜,“她走了有一年了吧。”

收了伞,络衣立在入口处。何止一年?有一年零三个月了。从去年春起,十二领衣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千衣坊,到今年夏尾舞衣离开,已经有一年多了。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人留守,孤单——却不曾觉得寂寞——没有十二领衣的时候,她不也是这样只身一人,照料着千衣坊?

“不止了呢。”顺手抛出一枚东西,络衣将伞放在一边柱下。

那男子伸手一接,十分宝贝地放在手心里,又是吹又是擦的,连声怪道:“这种古物,价值不匪。你就这样乱扔!”

络衣只笑着,心下却是一阵凄凉涌了上来。对面男子的身世算来也令人感慨。他本是佑朝皇亲。百年前永安帝改佑为珲,创了今日这翻天下。佑时皇室单他这一支留存,延续至今,看着江山旁落,除了坐叹,势单力薄的他们已无能为力。

这些都是当年醉酒后,络衣从他口中听来的,至于真假,她不去追究,只是记得他当时的神情,确有抱负但无处施展——佑末胤重帝在朝,何尝不是有意重振朝纲,却败在早已腐化的政道上。

“你叫‘钱归我’,向来只有别人向你送钱,怎么今日这么大方,将这个价值不匪的东西给了我?你就不怕我私吞了?”络衣笑看着他,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是失误,况且你会要这玩意儿?你要,有人还想扔了呀!”钱归我将铜钱收在贴身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又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面哼着小调,待咽下了下去,又喝杯酒,回味一番,才不急不徐地接上,“这是我的宝贝,你要了有什么用?”

络衣不理,知道这并非重点。

“我才从帝都回来。”依旧悠闲自得地喝酒吃菜,然,本是漫不经心的眸子里却突然闪动着不知是赞叹还是哀叹的神色,或是两者兼有。赞的是如今珲朝国力正盛,四海富庶,天下太平。哀的是,纵是佑朝之盛亦不及此时十之五六。他虽生于佑末,但从佑都祈迦的建设和今帝都之比,已见端倪。当真是佑不及珲?

还是抛开这些往事,况且自佑亡至今已过百年,珲已历六朝,现今第七任君主继位,纵观时事,必将有比鸿嘉皇帝更惊天动地的作为!他身为珲之百姓,即使身上流有佑朝皇室血脉,到今也已经很稀薄了,又何必再去想这些无谓之事?不如安安心心做他的“千里通”,游南走北,高兴了替人传个信,顺便收钱过日子,简简单单的岂不最好?

——他实有大志,只是要报效于珲,始终不甘!且如今,朝中能人众多,不缺他一个。

“夜初小王爷要我带话给你。”收了那份没落,钱归我独斟自饮,同是先前那般样子,拍拍手,大有办完事后的轻松惬意。“新皇登基,诸事繁琐,他要在帝都多留些日子,让你别挂心。还有,劳你代敬寒王爷和他向恒老王爷问安。”

“就这些?”络衣看着桌上的酒菜,似在点数什么,片刻后抬头道,“一共是三十四两,看在你为我传信的份上,那四两就免了,三十两。”

钱归我嘴巴大张——不想络衣还会这招!他是谁?钱归我!自然最在乎的就是钱,居然要他付钱!一顿酒菜三十两?络衣这是在敲诈!“我还没问你要钱!”

“你在千衣坊一共吃了十八顿,每顿的钱都欠着,我得去找帐本,新帐旧帐一块算了,再把你的钱扣下,统统计了。”络衣转身,岂料钱归我先夺了他的伞就躲了老远。

“你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说得一脸无奈,钱归我又喝了口酒。

“生意是难做,所以这回要算清,否则我千衣坊那么多张嘴要怎么养?”不急着走,反正这里是她络衣的地方。“你要这伞?”

“不许拿帐本。”

“你要啊?那好,这伞是五两银子。”

“你才该叫‘钱归我’。”一面说着,钱归我一面将伞还了络衣,继续吃喝。

络衣但笑不语,撑着伞离开了杯墨亭。

苏府。

一道紫色丽影缓缓而至朱门外,扣响了门环。守门人见是络衣,当即引了她进去,甚是礼貌。

络衣只笑以回礼,不见了在千衣坊的主事之态,此刻谦谨有礼,见之令人心头顿生亲好之意。

没有下人领路,络衣只沿着折廊到了府后一处院落,上了小楼,不曾开口,只在门外轻问:“恒老王爷?”

“进来吧。”屋内传来的老者声音浑厚有力,听来煞是硬朗。

络衣推门而入,只见一身寻常装束的老人正望着外头纷飞的秋雨,显出老者才有的慈祥安适。然,这样平易近人的神情里,依旧带着皇室宗亲才有的威仪,让人望而生敬。

“老王爷。”络衣福礼,笑容谦卑而温和。面对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她觉得亲切,只是又尊如神明——自慕德皇帝至今,已有三朝,这位老人在年轻时骁勇善战,夺回了在阳朝年间被桑芷攻陷的边疆十二城中的五城,后因战事负伤,双方僵持,最后两国议和。其子敬寒虽不善骑射,但在政治上却建树颇多,在鸿嘉皇帝时期便受倚重,如今更是朝中栋梁。

“是夜初他们来信了?”恒王爷看着紫衣女子,有丝感谢。

“夜初小王爷说,新皇登基,诸事繁琐,要晚些时候回来,让络衣代敬寒王爷和他向老王爷问安。”络衣水说着又是一礼福了下去。

“这对父子……”恒王爷轻舒一声。他自帝都亲王府迁至雨崇,已有多年。这些年岁里,他未尝再入帝都一步,每日侍花弄草,逗鸟为乐,颐养天年,只留了其子敬寒在朝中辅佐帝君,至于那孙儿夜初,他不做强求,“千衣坊最近好吗?”

络衣点头。她深知千衣坊对恒老王爷的意义。当年她不过是个年幼的女童,受恒老王爷救遇,在苏府为婢。七岁那年,她被带去千衣坊,在当时的领衣——璇衣身边当侍女,在坊中日渐长大,之后便成了千衣坊的主事。先前十二领衣虽无高低之分,但她在众姐妹之中还是颇受推崇的。

千衣坊,说来还要追述到慕德年间。当年兵部侍郎明奚毕桥被指与桑芷密谋,企图叛国,证据确凿被处以凌迟。明奚一家牵连甚广,连深居后宫的明奚皇后也未能幸免,自尽于寝宫之中。只是明奚皇后之父,当时的右丞相在民间留有一女,名唤潋衣,因她知个中必有隐情,所以冒死上谏逼着慕德皇帝还明奚家一个公道,更是以此自刎于御前。慕德皇帝权衡再三,以比较隐晦的方式为明奚家昭雪。而此期间,潋衣与桓王爷——恒王爷亲兄互生情愫。潋衣死后,桓王爷买下当年潋衣跳舞的酒楼,改名千衣坊,收留落难女子,渐成今日之势。算来也是一桩风流韵事。而恒王爷一向疼及亲弟,几年前桓王爷病逝,恒王爷将其于苏山之后,便对千衣坊关心有佳——其实夜初小王爷如今在幕后操持千衣坊,就是恒王爷安排的。

“谢老王爷关心,坊中一切安好。”络衣低颔,聆听垂训。

“络衣,你怨不怨?”恒老王爷投向窗外的目光带着某种追忆,“当年,我和桓就这样把你送去千衣坊。”

“络衣从未有怨。”听着雨水顺檐而下的声音,秋日的萧瑟气氛又浓重了些,“能进千衣坊,对络衣而言,也许是种幸运。”

“但你曾经答应桓,会倾一生之里照料千衣坊。你知道,这代表什么?”那张爬满了皱纹的脸笼下了一层阴影,对于面前的女子,他有的,是疼惜,是祖父对孙女的爱护。只是很多时候,他怀疑这份情感——倘若当真视如己出,为何当初还要将她送走?

“桓老王爷没有逼过我。老王爷应该还记得,当初,是络衣自己说要一辈子留在千衣坊的。”幼时那么多话,她都已经淡忘,独独这一句,记忆犹新。还记得当年自己信誓旦旦的样子,对着两位王爷许下了承诺——她从不后悔。

女子脸上泛出的坚定光华让老人动容,正是孩提时代的她有这种神情,才促使他和桓决定将千衣坊交给她的,并且一直不曾怀疑她是否有能力办到——事实证明,她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这是令他和桓欣慰而惊喜的。

然,当身边的故人一个个地离去——纵是深居简出,他也知道千衣坊的一切——十二领衣除了她,都有了各自的归宿,流成一段段风韵美谈。却是她,形单影只,豆蔻年华已是十年往事,如今韶华虽依旧,毕竟会有逝去的一天,难道她这一生,都要用在千衣坊?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络衣自幼受老王爷救遇,恩同再造。只是我一介孤女,无以回报,能做的,只是守身千衣坊,直到它的下一任主事出现。”无怨无悔,络衣平静地说完一切,不曾抬头去看座上的老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选择,她只是顺着幼年选定的方向继续前行而已。

“过来。”恒老王爷伸手,尽管看似枯瘦,那手心却有温暖厚实传透出来,“到这边来。”

络衣上前,待近到座边时,被恒老王爷拉起了手,她不由轻颤。那是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掌心还有青年握剑持枪留下的厚厚的老茧,却给人一种塌实的感觉。她蹲在座边,不曾言语。

老人的手抚过她的长发,满目慈祥——当年,络衣也是这么高,他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然后将她送去了千衣坊。“如果我们再来一次,你还会做这样的选择吗?”

络衣抬头,笑容里有份释然:“如果再来一次,老王爷是不是还会救络衣?”

老人无言,看着浅笑的女子,有些惊愕。只是渐渐地,脸上的皱纹深了起来,承载了一份赞许:“如果觉得累了,就回来,我这的门,会一直为你开着。”

似是找回了遗失已久的亲情——这远比亲情更要刻骨铭心,当“敬”和“爱”融合成一种感情的时候,是比“亲”更亲的感受,络衣点头,眼中晶莹一片。

如果比谁脸皮厚,只怕钱归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自白日到了千衣坊白吃白喝,到月上枝梢,引灯悬起之时,他依旧吃吃喝喝,不光自己享受,还拉了朋友一起,两人在千衣坊客厢里“作乐”了好一阵。

络衣甫从苏府回至坊中,换了衣衫便不急不缓地去了客厢,只是待到敲门,却听得屋里传来极为熟稔的男声。

“你倒好,不光收了我的钱,还在这白吃喝了一顿。从帝都回来一路上游山玩水的,竟也消磨了这些时间。”那声音听来只有玩笑之意,却是极为高雅。

“还不是为了你,我可是用了乌龟的速度游回来,否则你哪来这一顿好酒好菜?”钱归我自命得意,似是做了什么大事一般洋洋自喜。

“我托你的另一件事办得如何了?”

“没见那东西前,我不做事。”

“你就当真只认那东西?”依旧如同浮云般随意的语调,然而言语中又多了惋惜和不甘的追问。

屋中沉默无声,陷在寂寂的氛围里。倾而,才听钱归我用很夸张的声音回道:“如果不认,我就不叫‘钱归我’了!你不会懂,咱这小百姓的艰难,过日子,全靠它了!”

那人没再继续,只听得钱归我大赞好酒好菜的声音,只是如此故作热忱,反而更衬得出彼此气氛尴尬,有了无形的网障。

络衣正欲敲门,门却已经开了,钱归我一副“被我抓住了吧”的神情看着络衣,嘴角笑容带了三分调侃,“正主来了。”

络衣已猜到屋中另一人是谁,只是暗自嗔了钱归我一眼,不推脱,落落大方地提步入室,待行到桌前,钱归我已不见了踪影。

“坐吧。”锦衣公子示意,有种居于人上的气度,然而看着络衣的目光却没有高人一等的疏离。

络衣坐下,“和他说了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稍稍顿了顿,男子脸上泛着美玉的光华,“去看过祖王了?”

络衣点头:“老王爷身子健朗。”

“几月不见,我们似乎又生疏了。”浅淡的无奈,他不再去看洛衣。依旧是那般清清宁宁的笑容,却有难以排解的无可奈何——每每从帝都回来,他都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大。

“看来是钱归我故意戏弄我呢。”岔开话题,络衣笑得有些生涩,尽管说的事实——钱归我在路上耗了几倍的时间,等传回消息,夜初已从帝都赶回,还害得她向恒老王爷“作了假”——然,此刻说起这些,又分明不合时宜。

她该如何回答?是疏远了?他们过去有多亲密呢?他是堂堂的小王爷,身份显贵。而她,和他是存在着云泥只别的两个人,再怎么近,也不可能有过多的交集。论身份,她不过是明面上照料千衣坊的人,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他,苏夜初。

“是要今日检验帐目?还是明日?”络衣目光扫过夜初,依旧谦雅。

夜初长长舒过一口气,面对现状,也只有顺受。要见到谈笑自如的络衣,惟有在十二领衣相聚之时,而最近一次聚首是在八个月前,当时坊中也已只剩下五位领衣。其后新皇登基,他返往帝都,再回雨崇,只剩得络衣一人。

“陪我坐一会儿吧。那些东西,暂且放一放。”夜初起身,缓至窗下,烛火跳动,他长身玉立,却见着比之前清瘦了,但仍掩不住的丰神如玉。“你累不累?”

络衣神色微变,这话,让她想起今日在苏府面见恒老王爷的一切。累?她觉得累的,只是正如当年的承诺,她要守着千衣坊,再累也要撑下去。倦色被烛光掩去,紫衣女子但笑不语。

“我有些累了,过两日我们去苏山走走吧。”

“新皇方才登基,朝中一定有些烦乱,你就这样不管不顾?”

“莫不成,你真要我为了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络衣笑意深了几分。她深知夜初之所以涉足朝政,全因敬寒王爷身处庙堂之高,身为人子,尽其孝道而已。于国之忠,该做的,他会做,逾过的,他自不多为——官场险恶,只是他这样一脉抛不开皇室血统的命运——当初重任由恒老王爷担了,为人子孙,但有继祖之业。

“这玩笑可是说过头了。那我去准备准备,你先歇息,明日去看看老王爷。”络衣甫一站起,就被唤住,“恩?”

“你不陪我去吗?”

“我今儿个才去过,况且行装总是要备上的。这一路来回又要费上些时日。”旖旎而出,络衣临走却有折了回来,“早些休息。”

连着两三日,秋雨终是过去。夏季的暑气已去了□□分,如今正是初凉之时,接连着盛夏的酷暑,现在这份淡淡的清凉,让人好不惬意。

络衣和夜初从雨崇横穿素江,便改走陆路,出了浙福道,穿过阿雅道,如今已入了顺允道内,再过些日子就能到苏山了。

不同于浙福那样临海的地道,顺允地处王朝中南部,其间多丘陵,洞庭河自此道穿过,呈西北东南走向,亦算得上是大陆中部南北交通的主要水陆干线。而苏山正位于洞庭河以南十五里。

“很久没像这样赶路了吧。”夜初与络衣双驹并辔,一路缓行于山间石径之上。此话问来,显得夜初一派悠游自得,观望着四下景致。

已有很久没回苏山了,山上那间小屋,只怕也灰尘满布,需要好好整理一番了。

络衣没有立刻作答,粗粗看过两边向后而去的树木花草,嘴角笑容越发疏懒,似对周围之景大为满意,“策马徐行,别有一番味道。我终是知道那些家伙为什么都愿意‘风餐露宿’了。”

“你要愿意,又有何不可?”夜初轻驭一声,跨下之马便一路小跑起来,在清寂的山道上留下一串马蹄之音,仿若灵动音符,与四周草木组成动静相宜的一幕。

络衣不甘示弱,一夹马肚追了上去。二人驾马行过一阵,算是过了瘾,就又缓了下来,且行且谈。

“无缘无故,回苏山做什么?”一路上她问过夜初,但都只得到他猜不出真意的笑容,是以她就不多问。然而临近苏山,似到了谜底揭晓的时候,她也越发好奇起来。

依旧是一笑而过,夜初有些沾沾自喜,牵着辔绳,又快了些到前头。

络衣只看着轻袍缓带的颀长身影随着马儿一晃一晃的,知道再问也是突然,便只好随了他去,且待她放宽心,时辰到了,一切自会揭晓。

夜初跑得离开远了些便停下来,稍稍转过马头回望徐行而来的女子。此时已值仲秋,夏绿去了大半,两旁树木还剩得三四成的旧叶,有几分萧索。然而马上那女子一身暖紫,不很浓烈的颜色,却有恰倒好处的暖意透出来,给四周秋色凭添了几分生气。

“看什么?”络衣行至夜初身边,勒住缰绳。

“看看物换星移,你是不是也有所变化。”夜初正了方向,却停在原处,朝着山径望去,说得甚是随意。

络衣笑睨了他一眼,顺接道:“请问苏公子,小女子是否有所变化?”

“样貌未变,心性倒是有些‘野’了,就不知马上功夫可有长进?”夜初紧了紧缰绳,偏头看过笑中的女子,大有较之马术的意思。

“心性‘野’了?”络衣已闻得个中之意——大抵是说她实想离开千衣坊,云游四方,做个游野闲人——不去看身边男子,握着马辔的手却松了几分,“野人不骑马”。言毕,络衣翻身下马,反手绕缰,自顾牵了马走。

夜初复又追上,不下马,同先前一般徐徐而行,“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当真了?”

“我就是当真了,千百般的计较。”以往要像顶梁柱的样子撑着千衣坊,她只让自己变得干练果决,称得上一个领主的身份。而今只有她与夜初两人,素来收起的女儿心性也渐渐露了出来,还有几分女子才有的矜傲,却一点不显得小气。

夜初摇头,却大有置之一笑的意思。看着牵马徐行的女子,先前帝都那些积压心头的琐事便都如夏日水气蒸发,满心满目只有她的容颜,另成一道风景。“以后我不能在帝都留太久,否则就真难见你这般模样,岂不可惜?”

全是打趣的话,络衣听来却有更多的意味。夜初自九岁就从雨崇回了帝都,由敬寒王爷亲自教导,每年回来一次,他们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方才见到——恒老王爷总在那时带着她。夜初十二岁初涉朝政,跟在当时的太子——现今天平皇帝身边侍读,时有出谋划策。待到新皇登基,他虽仍无半点官职,却已声望在朝,民间也有流传称是“殿下学士”。

自桓老王爷过世,千衣坊的担子真正落在夜初身上,虽有络衣在面上支撑,然其间帐目隐情多要夜初过问,如此一来,他便要两头奔走,不时来往于雨崇和帝都,好在络衣向来干练,不必夜初花太多心思——这亦是一种默契。

然而一年中,滞留帝都的日子多过雨崇,一别总有数月,每每回来,夜初都觉他与络衣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几分,待到重新熟络,他又要回帝都。如此以往,再深的感情都变得越来越淡,他只有叹息,却无能为力——父亲身居庙堂,他不能这样撇下老父——除非他长驻雨崇,才有可能消除那一层似有若无的隔膜。

时下二人各怀心事,小行一路都不曾言语。

不知何处传来婴儿啼哭之声 ,引得□□的人伫足四望。

循声而至,夜初在一棵已近光秃的大树下看见一枚襁褓,啼哭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襁褓中的婴孩应是刚出生不久,胎发未长,脸还是皱巴巴的,原本红润的脸色因着不时何来的湿气而加中了颜色,有一种病态。

络衣将婴孩抱起,在襁褓中发现一方帛绢,上面除了绣有一个“沈”字之外再无其他,而看帛绢上的绣字,称得上是具细精致,应是绣技出众的人物才绣得。

当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拿这孩子如何,四野青山并不见有何人家,这婴孩想是被故意弃置在此。

“我们带他一起走吧。”络衣轻拍着怀中哭闹的婴孩,稚嫩的声音回荡山间,传透着一抹凄凉,触动了往昔周旋于风尘的女子,“好不好?”

夜初默应,只因络衣温情无限的目光,带着悲悯的神色,仿佛慈悲的神明,爱惜着怀中不知世事的婴孩。他做不到拒绝,面对络衣的善,他同样感受到身处章台的无奈和寥没,被湮没在繁华背后的真实,只有她们自己知晓。

“先找地方歇一晚,今天上不了山了。”抬望眼,西方的天际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暖暖的橙红,漫天流光晚霞宛如化开的红墨,浸融在夕阳坠去的天地一线,黄昏暧昧的光线笼了下来,预示着夜的降临。

婴孩终于不哭了,安静地在络衣身边熟睡,依旧是皱皱的脸,红红的,此时却透着一份宁静,闭着眼,窝在襁褓里。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没抬头,络衣依旧看着睡梦中的婴孩,轻轻地抱着,哼唱着催眠的曲子,像极了一个母亲——这个母亲好年轻,还有太多的悲悯,注视着襁褓中的孩子。

他只是觉得,似乎又读懂了关于络衣的一些东西。络衣,有时就像一卷书,需要被细细品味,才能知道内在究竟是什么——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感情被掩盖在豁达的笑容背后。

“你打算带着这个孩子多久?”夜初问道。

神色微黯,络衣不由凝神看着夜初——这确实是个问题,她该拿这孩子怎么办?留在身边,带回千衣坊?还是另送人家?她没想过,从黄昏到现在,她心心念念的只是如何止住这孩子的哭声,让他甜甜地睡上一觉。

“我不想送走他。”有些幽眇的恐惧,络衣重新注视着婴孩皱皱的小脸——他还那么小,她不舍得的——过去的阴影笼罩过来,她觉得害怕,消隐了许久的自责渐渐蒙上心头,曾经错误的决定,就那样断送了一个生命。“以前坊里有姑娘有了孩子,本是满心期待地要生下来,结果生了她却要扔了。我实在不忍心,就将那孩子松了人,结果没多久我去看,那孩子已经死了。”

沦陷在记忆里的女子目光中还浸润着忧思和愧疚,渐渐罩在她的周围:“是被醉酒的主人打死的。”

如果她留下那个初生的孩子,或者劝服那个姑娘留下孩子,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尽管那是个意外,却一直残留在主事女子的回忆里。

简短的叙述,却让一切都变得灰白。火光中女子的身影像是被故意孤立开来的一般,陷在浓厚的暗影里。夜初神色微沉,他知道了络衣那种悲悯神情的由来,还有苦守千衣坊的执著究竟来自何处——她要守护,要用更多的努力去弥补已经成为现实的惨痛,不仅仅是幼时她的承诺——那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这些日子我们一起照顾他好了。”夜初试图用笑容去宽慰自责中的女子——做到了,因为络衣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感激的笑容——她再能干,也不过一介女流,有时,是需要另一个宽厚坚实的肩膀给予支持的——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处扶持地走下去,就像这些年,他在帝都,她在雨崇,时光和地域拉开的,不过是表面上的熟络和谈笑,真正的感情不曾褪去颜色,因为那个切合点一直都在。“反正我们两个也挺闷的,有个孩子或许好些。”

“谢谢。”络衣凝眸于火光另处的男子——他依旧似玉的清泽,然,今日这份温润里又多了些让人倚靠的担当,很实在。

苏山并不高峻,与四周群山相比实属丘陵。

夜初与络衣到达山顶的时候将近中午。夜初牵了两匹马,络衣怀中抱着是儿——是夜初取的名字,沈是,取“氏”的谐音,沈氏——此时,沈是正睁眼看着络衣,杏圆的眼睛煞是讨人喜欢。

山顶的小屋还在,夜初先行上前,将马栓在不远的柱子上,一面折回来走向络衣,一面退了外衣、挽起袖子:“你照顾是儿,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做。”

络衣竖抱起沈是:“是儿快看,你夜初叔叔要大显身手了呢。”

夜初轻轻捏了一下沈是的鼻子,嫩嫩的肌肤还真让他下不去手:“是儿乖,不要闹,等叔叔忙完了就陪你玩。”

言毕,夜初方才转身,谁知沈是就哭了出来,呜咽的啼哭让络衣不由笑了出来,赶忙拍着哄了起来:“是儿乖,络衣阿姨帮你夜初叔叔一起做,不哭不哭……”

没两下,沈是当真就止住了哭声,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眨一眨地看着络衣,又咯咯笑了出来。

“怪贴心的孩子。”夜初伸手去抱沈是,络衣却是退了一步不给。他无奈,只看着依旧瞅着络衣的沈是,“当真是会怜香惜玉。”

络衣笑睨着夜初,知道他现在也拿这孩子毫无办法:“先把是儿安置了,我们好做事。”

每每回到这间小屋,里外清理一番都是必须的工作,自当年桓老王爷故去之后,这里就一直空着。夜初和络衣每年都回来小住,屋内积了灰就要彻底打扫。本是请人常年打扫的,但桓老王爷临终前说不必如此,他既已去,这里留或不留都无多大意义,是以屋子才一直空着。

夜初和络衣分头行事,小厅和卧室又夜初整理,厨房交给络衣。

屋后一方水潭,夜初正提了水要进屋。此时他的装束全然让人认不出是在朝堂上赫赫有名的“殿下学士”,只一见中衣外露,衣袖挽起,劳动过后的汗珠还沁在额角,即使在当下的秋风,也没有干去,还越来越多。

络衣收拾了一部分,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正提水而来的夜初,便是上去帮忙,两人左右各提着一边,倒是很享受的样子。

“你现在的样子,一点不像在千衣坊里的架势。”夜初打量着络衣——长发不知何时被束了起来,衣袖和他一样挽着,裙角出打了结以妨碍事——现时的络衣更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透着一股塌实的干劲。

“你也没‘幕后军师’的睿智气度了,要让那些朝臣们见了,一定难以置信。”

“那就让他们难以置信吧,我倒宁愿像这样提水、拖地,再去劈柴、升火,不是更简单自在?”有种欣然的向往,夜初一时忘了形,伸手一挥,桶里的水洒了出来,还险些摔了络衣。他当即松了手,一把抓住络衣,好在是有惊无险,只是桶翻了而已。

“就你这样还打算‘简单自在’?”络衣笑嗔着,提了空桶过来,“是儿可是全看见了你这叔叔的样子。”

“我是男人,偶尔失仪不碍事,倒是你,这副打扮,是儿见了一定在心里偷笑。”夜初本欲去接木桶,但络衣抓着不放,他也不硬拉,和方才一样,两人各一边,一面谈笑着一面朝着水潭折了回去,“你那还有多少没做完的?”

“厨房的事你不用管。”络衣看着夜初俯身去汲水,只觉不知何处而来的暖流很快流遍全身,似夜初提来的不是潭里的清水,而是满满载着的温馨,用无数的关心和体贴积累起来的温暖。

“是……”夜初提了水上来,却被怔在原处——络衣突然上前,取了帕子替他拭汗,淡淡的香味在鼻底萦绕,络衣的容颜近在咫尺,专注的神情让一切都似乎美好起来。

“你啊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擦完,络衣退开,提起水桶的另一边,“苏公子,再不快一点,我们就要挨饿了,看你还怎么‘简单自在’。”

如是一直忙到日落,整间小屋即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去了厚积的尘土,确有种家的味道,简单的陈设,透着平淡的真实,在迢递的时光里没有被磨洗掉,反而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浓厚。

次日,夜初和络衣去了屋后不远的土冢祭奠桓老王爷和他此生挚爱的女子——潋衣。

青碑在,双碑并肩——桓老王爷说,不用去惊动已睡下的女子,他只要躺在她身边,就够了。

夜初俯首除去墓边的杂草,络衣抱着沈是,朝着墓上的字看了很久——一碑书:明奚潋衣之墓,一碑书:苏少桓之墓。终此一生,倾一世之爱,却未成眷属,那女子当初何等决绝,在完成心愿后便引剑而去,留下桓老王爷一个人,在孤独的年月中维持着那份不曾泯灭的感情,直到终年归后,也不过竖此一墓,再无名分。

世间总有让人伤怀的事,不论是惨烈还是平淡,总会留下一抹阴影,供以回望时的悲戚,或许正因此,才显得余下的东西还聊以欣慰。

“其实我有些怨明奚姑娘的。”夜初坐在石碑旁,抚着碑上的字,忧结的眉宇间却是对往事评述时的哀愁,“她就那样走了,倒是潇洒,独留了祖王一个人,耗此一身,却什么都没得到。”

络衣上前,坐在夜初身边。对于过去,她不能说什么,仅仅是从恒老王爷那里听来的一些往事里,了解到已经远去的回忆:“可是桓老王爷没有后悔,他用一辈子去等和潋衣姑娘相见的那一刻,我想,纵是寂寞地走过这几十年,桓老王爷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在过去那场争□□位的斗争里,输的是处在后位上的明奚皇后,还有整个明奚家族。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陷阱,是企图获得更高权利的人谋划的陷阱。然而,没有人去捅破它,纵然是王朝最高的统治者也一样任其发展,只因为他宠爱那个妃子,所以任着皇后被逼于绝境。

当年静妃专宠后宫,人尽皆知,而向明奚皇后发难的,正是静妃生父,当朝左丞。只是令人费解的是,明奚皇后自尽,后位并没有传于静妃,慕德皇帝此行令人费解,以至在史书记载中,也含糊不清,引得世人揣测不断。就连恒老王爷也不知其中真意。而史家此后见事,诸如潋衣冒死进谏、静妃生父遭罢黜之事,能简不繁,可删不写。

潋衣,故事里那个突然出现又骤然离去的女子,给人留下太多的遐想。她的出身,她的目的,在纷乱的往事里被彻底淡化,只知她要为明奚皇后讨个公道,为明奚家讨个公道,而在一切还未结束,却定了终点的时候,她就那样离开,凄艳得宛如雨中翩飞的红蝶,远去……

“早在祖王决定为她放弃身份的时候,他就不后悔了。”两个都是那样固执的人,偏偏走到了一起。恒老王爷是因此才不得不抗下七王府这一肩的重担,为了门楣而浴血沙场,赢得满朝威名。然而辉华下的阴影,又有多少人能看见?伤重成疾,不得不退居雨崇养病。

“一旦人做出了决定,真的很难更改。”络衣看着沈是,他圆溜溜的眼睛闪着童真的光,一直盯着络衣,全然没有受到两人对话的影响。络衣用手指去逗他,却被他抓着,两只小手捏啊捏的,张了小嘴要去吮。“就好像现在,是儿决定要吸我的手指,他在很认真地做一件事。”

“这就是你作为千衣坊主事的本事吗?把一切不惨淡的气氛逆转,把光鲜摆给人看?”

“没有人愿意活在悲伤里,我能做的,只是暂时将他们从过于消极的境地里拉出来。你不知道,千衣坊能有今天的局面,坊中姑娘花了多少心血。她们都有自己的过去,来千衣坊的目的不一,但那不重要。我知道桓老王爷当年买下千衣坊的原因,潋衣姑娘的身世凄楚,作为一种纪念,老王爷是希望能帮助那些和潋衣姑娘一样的不幸女子。我既身为主事,况且如今你也看见了,老王爷和潋衣姑娘,都留下了什么。”

“那你呢?”

“……”络衣看着玩着自己手指的沈是,小小的孩子,真的很无忧无虑的,“等啊,等到新的主事出现,把千衣坊交给她。”

“然后?”

“带着是儿好好过日子。”络衣抽回手,点点沈是的鼻子,“是儿以后一定是个俊俏郎,我要带着他出去招摇撞骗。”

夜初哧笑,凑上去点点沈是粉嘟嘟的脸蛋:“是儿是跟着我好,免得被你带坏了。”

“是儿和我亲。”络衣抱过沈是,自顾自玩着。

“是我先发现是儿的。”

“你堂堂小王爷,还要和我抢一个孩子?”

“你几时当我是小王爷了?从来都只以公子相称,我自然可以抢。”

“哪门子歪理。”络衣抱和沈是就往小屋跑,“是儿听着,以后别学你夜初叔叔,尽欺负女流之辈。”

夜初笑看着络衣远去的背影,笑意释然,转身再望着双碑,心境也比之前开阔清明。垂手行礼后,他便是追去了小屋。

秋意已浓,苏山虽处雨崇之南,但地居大陆内陆,气候水热不及雨崇近海城市,此时气候干燥,万木已凋,尤是夜里风寒。

刚过初更,小屋室内,络衣已经歇下,沈是睡在其旁,本是睡得香甜,不料突然哭了出来,小脸涨红,如何也止不住哭啼。

络衣自睡梦中惊醒,甫将沈是抱在怀里,便听得夜初扣门的声音,还带了急切的询问:“络衣!”

络衣皮了外衣开门,夜初此刻也不过是罩了件外衫,不见任何睡意,似早知道会有这般情况。

“我看看。”夜初面有急色,自络衣手中接过沈是,抱在怀中,一手托着,一手贴上婴孩额头,不见额头发烫,但沈是却是极其难受的样子,“出了什么事?”

“睡得好好的,是儿突然就哭了出来。”络衣到夜初身边细心看着啼哭的沈是,一伸手进襁褓内,指间温温湿湿的。一切都明白了,络衣接过沈是,让夜初去准备水,她抱了沈是到床上,解下襁褓。

原是孩子在夜里尿湿了,三更半夜觉得不舒服就哭了出来,弄得络衣和夜初虚惊一场——这是沈是头一回在夜里出这等状况,前些日子都是一觉到天明的。络衣虽曾照顾过初生婴儿,毕竟经验不足,一时间也没能完全反应,更不用说像夜初这种手执玉笔指点江山的一代名流。

两人忙忙碌碌收拾完,沈是已睡了过去,吮着手指,好不香甜的模样,全然不顾两个大人这样被折腾的辛苦。

络衣抱了沈是坐在床边,夜初陪在一旁,两人看着已入梦乡的孩子,竟不自有阵阵欣慰蹿上心头。回想着方才手忙脚乱的样子,秋夜里做这些事,他们几近新手,生怕一个不留意就让沈是受了凉,是故小心翼翼地做着,不敢有丝毫懈怠,想来比以往做事要辛苦得多了。

“照顾孩子是不是都怎么麻烦?”夜初笑着,有种身为人父的自豪,手指轻点了点沈是嫩滑的脸,“大半夜的,只为帮他换尿布?”

络衣本就笑着,带着母性的光华,如此被问了,也有几□□为人母的心境,目光自沈是转向夜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再转回沈是身上,当量着襁褓中的男婴,“你说,是儿长了,像你还是像我?”

夜初顿了顿,似突来了兴致,做到络衣身边,上下端详着身边的女子,再上去看看沈是,正而巴经地推测起来:“眉毛像我,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嘴巴就像我,脾气嘛……集你我之长。”

络衣但笑不语,却觉得甜蜜温暖,再看沈是,却又变得凄凉凄凉:“累不累?”

这话是对夜初说的。

“被这孩子闹得,这会儿也睡不着了。”夜初帮络衣掖掖外衣,“怎么了?”

“我也不想睡了,出去走走?”

“不担心是儿又哭?”

“小孩子不比我们,估计睡过去了就到天亮了。”络衣将沈是轻放下,盖上被子,同夜初出去了。

深蓝的夜,有一种透明空灵的色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就那样平整地铺开。

夜下女子的衣裙也,蒙上了这样的颜色,浅紫的裙裾融合了夜幕的蓝,又有些被柔成光晕折射了出来。

“这里的天,真的好美。”是一种“静”的安澜,在习惯了华丽的装饰之后,返回到最原始的质朴——就是这样的蓝,深深的蓝,深到变成难以企及的明净。

“和帝都很不一样。”夜初负手而立,抬头仰望,也是那样深沉的蓝,深到静止,留住那一份超脱,慢慢上升到看不见的高度。

“和雨崇也不一样,雨崇的夜是黄色的。”

那是用无数灯盏装扮出来的繁华。夜里的雨崇亮如白昼,歌舞尽欢,灯光集连成片,明晃晃的,冲向城市的夜空,在越发靠近地面的地方,黄色就越是浓重,只有到了很高很高的天际,才消去了人工的痕迹。然而避开了流光的夜,却是如墨的沉重,是向下积压的负荷,一如城市里人们所背负的担子,压下来。

“帝都也一样。”

作为王朝政治文化中心的城市,自然也是极度的奢华与繁荣,沉浸在权力中的人们用尽各种方式来粉饰彼此之间的斗争屠场,光鲜亮荔的外表下,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局中人的挣扎。无数希望拥有权力的人憧憬并且崇敬着那样的绚目的浮华,也正如此,才造就了帝都始终人流如织、财富遍地的美好。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却都处在王朝繁华的中心,帝都和雨崇,都是人人称羡的地方,在被湮灭于人工雕琢的景象后,已没有多少人还会留心到灯火之外的美丽——隔绝了人世的虚浮,真正属于自然的安静和清明。

“还是这里好。”络衣坐下,双手环膝——在千衣坊的日子她没有这样安安心心地坐下来过,游走于人事间,一切都显得那样匆忙,“你也坐。”

“那就留下来。”夜初一腿伸着,一腿曲起,一手支在膝上,拉着另一只手。

“哪有这么容易。千衣坊里还有好多事没做,我怎么能不管不顾。”

“这样……不累吗?”夜初望着前放水潭,夜被映在水里,如同兰色的宝石,闪动着幽幽的光彩。

络衣清浅笑过,如同展开的裙裾绽开的淡淡的倦意,夹杂杂笑容里——她还记得,来苏山前,夜初就已问过,只是被她借故岔开了话题。

“累啊,不过我放不下。”笑容里有些勉强。

“我不信,你手底下就没有一个会做事的。”

“坊里能干的姑娘很多,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她总是缺少一种信任,特别在当初那个孩子死后,她害怕再一次所托非人。她是千衣坊的支撑,同样的,千衣坊也是她的支撑,那是她的生活和生命中极为重要的部分,不能轻易就交出去。面对这一份眷恋,她总会不由自主得就变得严苛,只有在确定真的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后,才会放手。

“是不是如果没有让你安心的人,你就一辈子都这样守着?其他什么都不要了?”这样的话语里夹带了难以排解的悲凉,他要和一间昔日的酒楼去比较,看看一人一物究竟谁对那个女子更为重要。然,他毕竟还是问得隐晦的,他还不想太过直白地去让络衣选择什么,他们都还有时间。

“留在千衣坊也没什么不好?”她曾经听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包括那些离开的姐妹。彼时的她希望这话不要成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千衣坊并不是终点,她希望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所有的人都只是暂时留住在千衣坊——千衣坊,可以只作为一种回忆存在,而不是真正的留守。然,现在当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当时姐妹们的心境,是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无助,在茫茫人世中,除了千衣坊这一点依靠外,再没有任何可以给予救助的东西,自心灵深处喷涌而出的依赖,或许才是吸引众多女子停留的原因。

夜初没有回应,这样的回答已在心中重复过很多遍。他不怕接受这样的现实,只是担心自己无力扭转。他们自小相识,他看着她从一个纤弱的女童变成一个灵动的少女,再到现今果敢的千衣坊主事。他默默观察着她的变化,试图在每一次转变中找到足以打动她的那个点,去解开那道锁,可以真正得读懂她。

然,在终于明白后,他有觉得需要去化解纠缠在她心间的结是多么困难。早在相识之初,她就是一个孤女,自幼凄苦的身世已经让年幼的她比一般女孩有更多的想法。她是有很多心思,有很多自悲,有很多自我束缚的女子。因为这些禁锢,她才变得自我封闭,纵是流转于风尘之中,展颜一笑的美态里,也包融了那一份遁逃的心情——

她在逃避一切接近她的人和感情,所以,别人觉得她淡淡的,有一种豁达,殊不知,是她不敢靠近,才有了一份距离,有了一份总揽大局的从容。

“会很累。”良久的沉默,当晚风吹来,夜初才说出这三个字,“你说的。”

“你可以不为朝事鞠躬尽瘁,我却能为千衣坊死而后已,所以累一点也无所谓。”

“我会心疼。”夜初拉起络衣的手,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只因为看不下去那些强装的坚韧。她是一个女子,像她说的,弱质女流,再勉力支撑,只会过早衰竭,那就不是会让他心疼,而是心痛——他知道的,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要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去履行她的诺言。

夜凉如水。

“你可以这样对我说,但不能让别人听见。”她带着一丝满足。

他还是承认对她的感情,用“心疼”二字,带动起她心头的涟漪,荡漾开用恬淡织就的幸福。但他毕竟才名在外,又身份显贵,她与他……说到底,还是那一份自卑。她不能让他的人生有丝毫不圆满。

“那又如何?庙堂宫闱,草野乡间,都掩不了这点真实。”夜初拉紧她的手,想要去融化她眼底的霜华。他不在意,他的家人也都不会在意,祖王、父王,甚至都很赞同他的想法。回雨崇的第二天,他去见祖王,当时就听见祖王说“我希望有一天,是你领着络儿进我扶苏家的门”。他不用担心还有什么阻碍,如果有,就只剩下络衣心里集结多年的阴云,这才是最关键的。“我不在乎。你还记得刚才我们为是儿做的事吗?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孩子,我能体会到一个做父亲的喜悦子。那一刻,我真的就以为,你是他的母亲,络衣,你懂吗?”

她也感觉到的,在为沈是忙碌的时间里,她甚至以为那就是她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留下的骨肉。她为他的星夜不寐,和夜初一起去体会其中的快乐。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简简单单的,却很真实,脚踏实地的幸福。当终于将孩子带入梦乡的时候,她并不觉得累,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像是原本空落落的心被塞满,很充实。她想象着等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

不知哪来的感动,她只觉得眼睛里盈满了泪,情不自禁地就落了下来,然后夜初帮她擦了去,温暖的手化开了秋夜的凉。再然后,她看见夜初的眼睛,依旧像带着柔和春光的样子,好和煦,透过云层照了下来。

她突然扑到夜初怀里,抱着他,不再哭了,只觉得好开心,好幸福。一切都美得不太真实,但身边的人却是同样抱着她,还有稳健的心跳在耳边回响,告诉她,这不是梦。

“我不再让你一个人去支撑、去守护什么,如果还有一片天,我帮你去撑,如果还有誓约,我帮你去守,总之,我不让你再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有种终于完美的轻松。他不再害怕别离,因为从现在起,他会一直都陪着她,直到生命的终结。

“你和我定立的承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守?我要陪着你,你也陪着我,谁都不能一个去独立扛下什么。不然我会怪你,会怨你。”她终于放下那一份伪装的坚强,真正接受身边的男子。她会时有纤弱,但不是软弱。她不是必须依靠别人的女子,只是现在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港湾。

在苏山小住了一段时日,夜初同络衣便要带着沈是起程回雨崇。

是日二人正路过阿雅道道首乌苏城,时值午时,就找了间酒楼休息。

沈是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人,甚为好奇,此时眨巴着眼睛望着,连络衣和夜初他都不去多看。

点了几样小菜,络衣和夜初正准备动筷,谁料门口竟是进来一人,容貌不差,发束玉冠,只是一身大俗的打扮,衣上用金线绣的铜钱甚是扎眼,引得酒楼中人投以异样目光。他却不管不顾,晃荡着身子朝着夜初和络衣那桌去了——不用多说,穿成这样的,除了爱财如命的钱归我,还会有谁?

“有不用钱的东西吃,太好了!”才坐下,钱归我就抽了筷子吃起来,还故意咂吧了两声以示享受。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注意到络衣怀中抱着的沈是,咽了菜,用筷指着孩子,再指指夜初和络衣,大有深意,只是片刻,又神情疑惑起来,自顾吃着菜,大有“反正不要钱,吃撑死了我也乐意”的意思。

“你怎么在这?”夜初问道。

“贵人多忘事,我这不是为你办着的嘛。到现在,从你在帝都那会儿开始,我可就一直没消停过,现在终于忙完了,可以给钱了。”说着,钱归我伸出手,向夜初要跑路费。

“哇……”沈是突然哭了出来,又使得四周食客将目光聚焦到这里。

“这孩子真是,我又没欺负他,怎么比你们两个还……”

“你欺负他夜初叔叔了。是儿别的不知道,帮着夜初这一点,是早就学会了。”络衣笑看着夜初,继而去哄沈是,那孩子便不哭了。

“没想到……”钱归我酒足饭饱,起身欲走,“钱先欠着,等你看了结果再给钱也不迟。不过看来这次,要做赔本买卖了。”一面说,钱归我一面摇着头,和进门时一般出去了。

“你找他做什么?”络衣自也疑惑,苏山之行前,她在千衣坊就听见夜初和钱归我的“密谋”,却始终不得解。如今听钱归我又说了一次,还要追溯到夜初在帝都的时候,当真令她貉起。

“时辰到了,你会知道的。”夜初神秘笑过,叫小二换菜。

此后二人行程又放慢了些,一路游山玩水,待重回雨崇,已是十二月底。

坊中姑娘见络衣回来了,未及她下马车,就已迎了上去。先见了夜初,个个面有惊色——夜初虽是千衣坊实际的老板,却从未真正露过面,再又见了络衣怀中的沈是,一时间竟无人多说一个字,直至夜初一句“劳请姑娘代为照顾,在下与络衣还有话要说”,众人才接过沈是,先行进了坊中。

夜初将车夫打发了,如今坊前,就只有他同络衣了。

“无缘无故的,你准备做什么?”

夜初不语,理了理络衣的大氅,雨崇虽是南方城市,但今已入冬,天气也不免寒冷,理好了,他双手轻扣在络衣肩头,柔声道:“闭上眼。”

“你不说,我不闭。”

夜初伸手蒙住她的眼,凑到她耳边,依旧温言软语:“就一次,我扶着你。”

络衣再不反驳,顺从地阂了眼,之后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拉起她,一步步引着她入了千衣坊。

虽是白天,坊中也不会如此安静,当真是鸦雀无声。络衣依约没有睁眼,因为身边是她决定一辈子去信任的人。

她不知现在是在什么位置,只是忽然闻到一阵香气,是梅花的味道,幽幽淡淡的,她的嘴角漾起一丝笑容。

再往里走,便有琴音飘然而至,她只觉得熟悉,但这样的琴音里隐约有种热情,并不是她过去听过的。

似是走在回廊里,琴音越发清晰,花香依在,然而此时又融进了另一种味道,醇醇的,很是醉人。

“此去经年,忆素颜。遥岑望段,终又聚首,虽荷逝去,梅香萦怀……”谁的歌声,消去那一份凄迷,是久别后的欣喜。

再忍不住,络衣睁开眼,这如何是真!如此旖旎的风景,她以为此生再难见!杯墨亭中那一舞霓裳,华美如织锦,融化了冬日的寒意。

这……这当真是一场重逢!

“络衣。”亭中那一袭红裳,笑颜依旧,朝着她挥手。

“一块过去吧。”青衣女子经过她身边,手中还有几盘点心,精巧绝伦。

“我在小筑等你。”夜初松了手,转身而去。

“夜初……”她拉住他,“和我一起过无吧,我有事要告诉她们……还有你。”

往日只有十二名女子欢聚杯墨亭,如今坐客翻了一翻,皆是成双成对的俪影。

“那以后,我们岂不是成了亲戚了?”说话的自是笑衣,所指的当然是夜初和仁昭都是皇室宗亲,她与络衣自然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还有瑶衣,我真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早些认出她来。”

“这里沾亲带故的还不止你们,帝衣和浅衣,这会儿也是妯娌呢。”舞衣还是那样,少不了要和笑衣辩上几就,权当是多日不见后来过瘾的。

“千衣坊里这回可热闹了,这两个活宝回来,少不了又要逗上几句呢。”念衣拿了糕点给韩在舟。

“你看人家三嫂多贤惠,怎么不见你拿东西给我吃?”伍揖之看着舞衣,双手已环了上去,“还有大哥和大嫂相敬如宾,就见你整天对我喊打喊杀的。”

此言一出,当即惹得众人皆笑。

“这是舞衣才有的好处,别人想要都都要不来。”似衣望着白尚寒,笑意吟吟。

梅衣看着叶舒鹤,不免又想起当年祖父的所做所为,心中惨然。叶舒鹤却是静静拉着她……

“舞衣只是拿了竿子,我生起气来,是要拿剑砍人的。”斜睨着兀子谦,天衣却眉眼若星,笑容灿烂。

夜衣听了,只淡淡笑过,望着身边昔年的江湖侠客,心中自也升腾起无限温情,他为她弃剑,相伴一生。

陆隐朝一向贪杯,此时趁了众人说笑,偷着多喝了几杯,不料被浅衣发现,他只好放下酒杯。然而浅衣却又递了上来:“今日特例,我容你多喝两杯。”

看着此情此景,陆游之不由将帝衣揽在身边,二人轻笑相对,别样柔情。

“我猜舞衣姑娘会很快就追着伍公子打的。”徐道庭眉目淡笑,正与瑶衣目光交汇,似是一种默契——瑶衣也觉得如此。

“会不会觉得闷?”清衣问博渊,却是见他摇头——但有情衣所在,他便不觉得闷的。

络衣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经年一别,人事翻新,各人自有归宿。然,千衣坊的一切都未变,十二领衣,其实都不过是普通女子,在面对幸福的时候都一样会去珍惜。

“说的什么话!你给我站住!”舞衣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已跑到亭外的伍揖之,“回来!”

还是改不了的脾气,在大家毫无防备下就上演了这一出呢。

络衣看着那追逐而去的身影,再看看身边的夜初——如果这就是他谋划已久的一计,那么,她是要倾此一生去还报了。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夜初轻问。

络衣摇头,看着冬夜下的碧波池,水未冰,还是春时的模样,“只是不想让你走,想多看你一会儿。”

他哑然,面对这样一段儿女心性,只有同样的再多看她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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