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舞衣(1 / 1)
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把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弄瞎了!
落魄女子坐在火堆边,靠着身后粗壮的树干,双臂环着膝,已经这样咒骂了无数遍!可叹她只是一个手无缚击之力的弱女子,而且如今身上只有一件比较宽松的衣服——是那个色鬼的!
眼角猛然盯死在对面同样一副窘迫的男子身上——死色鬼,已经盯着她看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看够!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被淹死在湖里,也成就一带美人香消玉陨的佳话。可是偏偏,就被那色鬼救了,还是用非常不怜香惜玉的方法——一把提了她的领子就从湖里捞了上来——差点没勒死她!
“再看!”树下女子顺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木枝就扔了出去,当真无比凶悍,哪里还有平日一舞倾城的样子!不过要被人知道她堂堂千衣坊的舞衣姑娘被人这样对待,估计也就全然没名声了。
那男子侧过身,轻松就躲开了飞来的木枝,顺势还嘲着木枝落去的地方望了望,心下暗叹——救了只母老虎,还以为是温香软玉!太失策了!一面摇头,男子一面无奈叹息。
“叹什么气,这是你自找的!”舞衣瞟了他一眼,打从见面第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是个放浪形骸的人,至少也不会是多么正经的人物,只是没有以往在千衣坊看见的那群纨绔子弟的富贵而已。
本是没兴趣再看了,但听得舞衣如此牙尖嘴利,他倒觉得新鲜!素往不是没见过泼辣的女子,但辣得让人喜欢得就只此一个了——他居然喜欢看她柳眉倒竖的样子——刚才被扔木枝的时候,他其实想着可以再来一根。
“在下伍揖之。”拱手,男子没起身,却是揖了下去,但有七八分的调侃味道,目光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把舞衣又打量了一遍。
“虎一只?我看叫‘色鬼一只’才好。”舞衣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是伍——揖——之——”他特意清清楚楚地咬着字念给舞衣听,只是……她侧过头去了,还带着不屑。他看得呆了——好生俊俏的姑娘,生气的样子不是一般的可爱。
又是一根木枝飞了出去,舞衣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伍揖之,十足十就是一副恶女的模样:“我是虎两只!我警告你,再敢这样盯着我,我让你死得比我破了的舞衣还难看!”一口气不带停地说了这些,舞衣仍是站着,只是换成了双手叉腰。
好……玲珑的身段!不是他伍揖之存心占这姑娘的便宜,只是火光中女子曼妙的身姿硬要摆给他看!是正常男人的,也就不再拒绝了,毕竟这确是一副好身材——好得让他流口水,只是口水而已。
“啊!”舞衣一跺脚,钻到火堆另一边的衣服架子后面——她一时气结,忘了自己只穿了件单衣,火光照着,把衣服里的身形都……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伍揖之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舞衣像老鼠见着猫一样蹿到衣服架子后面再也不肯出来——莫名其妙得让人越来越喜欢的丫头呢!
“现在你坐在那里不许动!”舞衣从衣衫后面探出头,伸出一只手指着伍揖之,“动一下,我那你做十辈子瞎子看不了女人!”
伍揖之苦笑,这样的话听来狠毒无比——十辈子瞎子,那他直接去做树好了!只是这话从舞衣口中说出来,一点不恼人,反而让人觉得应该乖乖听下。是以他只抱胸坐着,看好了舞衣扯了衣服抱在怀里一溜烟就蹿到一边的草丛里,动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没什么比这女子再香艳的了!
伍揖之望着从草丛里缓缓而出的女子,从有隐隐的轮廓起,他就觉得莫名兴奋,直到穿戴好的舞衣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面前,不说惊为天人,至少那袭花彩的广袖长裙已经将他震慑住了——他幸好不是瞎子,否则就不是一辈子后悔的事了!
当头就被不知什么东西蒙了眼,手脚乱扯一通之后,伍揖之才发现是舞衣丢过来的自己的衣服,还沾着女子身上的香气——他的鼻子何时这样灵了?
“谢谢……”十分不情愿地,舞衣扔了这句话给伍揖之,然后抿抿嘴,不理人了。
伍揖之将衣裳放在一边,拢一拢,当枕头睡了下来,翘起腿,十二分的悠闲自在,“其实你生气的时候真的满好看的。”
“放荡子!”舞衣靠在树干上,阂着眼,似在说梦话,但充满斥责意味的口吻是听得分明的。
“不生气的时候更好看。”心情大好,伍揖之顺势翻了个身,继续看舞衣——她选了个离火堆稍远些的位置,是怕他“偷窥”?还是个比较谨慎的丫头呢。“特别是你说‘谢谢’的时候。”
“你不说话、闭上眼的时候,我会更好看。”强压心头升起的怒气,舞衣深吸一口气,蜷蜷身——她还想多休息会儿,明日才有力气起程回雨崇。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来绿川道,再也不来阳潭湖了!
“你说话干嘛老带着刺?”又翻了个身,伍揖之看着夜幕上散落的群星,晶莹晶莹的,但还是没舞衣方才那一现来得璀璨啊!
“因为你欠刺!”她本不想搭理的,无奈就是忍不住,老要和他最着干才能解气。
“这话新鲜。”从地上腾地坐起,伍揖之将外衣穿上了,“那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说到这个就来气,她宁可被淹死在阳潭湖,也好过被伍揖之占了便宜。心气难消,舞衣也坐了起来,正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伍揖之正看着她,用一种……很正经的眼光看着她,去了那几分油腔滑调,现在的他……其实挺有男子魅力的……
舞衣左右踌躇了一阵,越来越觉得现今的气氛暧昧得不正常,思绪成了纠结缠绕的麻线,乱成一团,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伍揖之的眼睛。
正打算靠回去继续睡,却突然有只手将她拉了起来,抬头,才发现伍揖之已近在自己很边,很近很近,就要贴到一起了。心慌意乱,她还未见过如此仗势,双颊绯红宛如晚暮霞光,羞赧之处有道不尽的娇悄之色,煞是可爱。
本只想拉起舞衣来,却成了这副田地,伍揖之也一知没了主意,看着身前的可人儿,支吾着半晌没说一个字来。
柴枝燃烧的声响回荡在四下氤氲的气氛里,火光荧荧,不十分明朗。
她笑了好一会儿了。
杯墨亭下,伍揖之看着近身的女子,如果再近一点,他就能亲到那张粉嫩的脸了——梦寐以求啊!可惜,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故意留下那点空隙,让他只能看着她笑,明媚如花,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想什么?”双手换了个姿势,环住舞衣的腰,想再凑近些的,但无奈还是够不到,是以伍四侠的脸上有种欲哭无泪的表情——有贼心,也有贼胆,但偏偏成不了贼行!
扑哧笑了出来,舞衣抬头看着伍揖之,她不过是想起四年前那次初遇,伍揖之也像今天这样突然将她拉了起来,在促不及防的情况下有了亲昵的动作,只是那次是在绿川道的树林里,现在是在雨崇城的千衣坊——他们,已在一起经历过四度春秋了。
心下一阵暖意涌了上来,舞衣娇羞而笑,饶有意味地打量着身侧的男子,早知他不光色胆包天,还有一副比地厚的颜面,说什么她当初也不会去招惹他,弄得自己如今成了坊中人人皆知的恶女,老爱拿着长竿子追着伍揖之满院跑。
“在想什么?”贼心不死,伍揖之又凑了过去,岂料脚下却舞衣狠踩了一下,未及防,吃了痛,他松开手,还跳出了老远,一味喊着疼。
舞衣身姿曼妙,一个回旋,彩袖铺飞,仿若蝴蝶,从亭子这头就到了出亭处,坐在一边的栏椅上,伏在栏杆上,支颐而望夜中月。
五彩的衣裳在月下如似镀霜,艳丽的色泽转成了轻柔的浅淡,以往绮美的身姿,此刻也雅致了起来,和着月华的轻薄。
伍揖之不甘心地坐在舞衣身边,盯着她看,再一分分地靠过去。
“再敢凑过来,要你三十天别来见我。”目光已与月辉交融,折射出淡淡的忧戚。舞衣不曾去看身边的男子,说话只像在开玩笑。
——上次三个月的别离,让他相思欲狂。
如若云雾的愁绪渐渐从本是明丽非常的眼眸中散了出来,流泻在斜斜而下的月光里。
“舞衣……”他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带着怜爱,正如同舞衣莫名而来的忧伤,他的怜惜也是莫名的。
嘴角的笑容是一种□□,舞衣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转目想要说什么,怎料伍揖之靠得太近,又或者是她动作太大,玫唇竟从伍揖之鼻间划过——她,亲了他。
“这算不算是你投怀送抱?”伍揖之满脸得意,靠在栏杆上,趣味盎然地看着舞衣,还不时用手摸摸鼻子。
“哼!”舞衣白过他一眼,也靠在栏上,看着伍揖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如何也不能将他和堂堂六贤扯上关系。
“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抓破头,伍揖之也不知舞衣究竟为什么笑得那么幸福,像溢出的花蜜一样。
“我在想啊……”舞衣歪着头看伍揖之,唇角勾起,眼中却又黯淡下来,笑容里有种凄楚的味道,却是淡淡的,仿佛被水稀释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能跳舞了,那该怎么办?”
谁都知道舞衣视舞如命,因此才得那一曲《霓裳羽衣》,倾其心血,名绝雨崇,更有外道人士慕名而来。然而此时此刻,正如华舞般绚丽多姿的女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免含了几倍的寂寥,似一种诀别。
伍揖之分明感受到话语中的忧思,他知道舞衣其实是个再沉默不过的女子,有很多事都被她藏了起来,轻易不让别人触碰。即知此,他仍是故作散漫,张开双臂搭在栏上——她不说,他也就不强问,“那就不跳了,我们学大哥、三哥那样,到处玩去。”
“如果我的腿废了,不能走了,怎么办?”舞已低眉看着衣裙,裙下那双腿或许真的有一日就不能动了,那她要如何?没了腿,如何跳舞?如果不能跳舞,活着还能做什么?她取名舞衣,正是为舞为生。
思绪萦飞间,身体突然被横抱了起来,舞衣下意思勾住那人的脖子,全无所措,不由轻呼了一声,待缓过神来,方才看清是伍揖之莫名其妙地就将她抱了起来。
“你干……”声欲嗔斥,却是对上伍揖之的满目爱怜,又是温暖袭身,慢慢流过心间,似山涧清泉润物,留下甘甜。恼色渐消,舞衣笑窝中盛满了幸福,吟吟凝着万千温情的男子,“放我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告诉你我的答案。”伍揖之抱着怀中女子在亭中回旋,听见再美妙不过的笑声,带动起他的情绪,无比畅快。
“说你怕我累着了。”他开始耍诬赖,反正抱着的是舞衣,对于他的真面目也就不用隐瞒了——他要她心疼他,不需要同他对她一样那么深,只要一点点就好。
斜睨着伍揖之,舞衣只是“一”了一声,顺势点了点头,眼角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动,“二……”又是一点头,舞衣拉长了尾音,神情轻松,再瞄了伍揖之一眼,“三!”
舞衣方才做了“三”字的口形还未出声,伍揖之就放了她下来——再不放,就不是三十天不许见她了,或者是三个月,三十个月,三百个月!
双手没有松,舞衣依旧绕臂于伍揖之后颈,他高了些,所以她踮起了脚,这样看着比较舒服。又盯着看了会儿,她不禁颔首轻笑,尽显小女子的幸福之样。
“舞衣,我说真的。”他又环上了她的腰,拉近了点,去拉了那些漫不经心,此刻,只剩下真心和诚意,“跟我走,好不好?”
笑容凝滞,舞衣不去看相伴多年的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说要带她离开,却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同她商量——更多的,是请求。
但是她不想。这里对她有太过重要和深刻的意义,在不懂事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在这了。漫长的时光流驶中,千衣坊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是她的根。
沉默,她还不想做出任何决定。
坚实宽厚的胸膛靠了过来,她不反抗,顺从地伏在那里。
他感受到那种无助又无力的气息,只是更紧得抱住怀中的女子,给予安慰和温暖,还带着歉意——他不该说要带她走,不该要她做出那样艰难的抉择。已经等了四年,他有足够的耐心继续等下去,直到她愿意离开。
“我说故事给你听。”她依旧靠着伍揖之,抬眼看他,很快有垂下眼,看着地上拉长了的依偎的身影,艰涩,“从前,有个很漂亮的女子和一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男子相爱了。不过那女子是教坊中人,但那男子不在意,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没有名分,但很开心,后来还有个女儿。但在小女儿还没满月的时候,那男子突然不见了,之后就再没出现过。那女子是为了他才离开教坊的,但后来又带着小女儿回来了,坊里的姐妹还和往常一样待她,帮她照顾小女儿。在小女儿四岁的时候,她就教小女儿跳舞,并且改名叫‘舞衣’。”长睫颤抖,再睁眼的时候已然湿了,舞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道,“她长说‘舞衣,除了跳舞,别再爱其他人了,你要不起的。’。”
“舞衣从小就很喜欢跳舞,一直到十三岁母亲去世那年,她在母亲灵柩前跳了整整两天的舞,都是娘教她的。但她真的跳得累了,就倒了下去,大夫告诉她,以后千万要小心,万一再跳舞跳成那样,腿伤成残,就跳不了舞了。”
“娘最爱看她跳舞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了残废。所以舞衣一直都很爱惜自己。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听娘说,父亲是生在阳潭湖畔的,所谓她决定去阳潭湖看看,想在父亲的故乡跳一支舞。可是她那么不小心,居然在跳舞的时候掉进了湖里,然后竟被人救了。再接着,她和那个人牵牵绊绊了四年,一直都好开心。”泪水禁不住就落了下来,淌过脸颊,很快就融进伍揖之的衣衫里,“开心到她觉得终于找到一个让跳舞更让她在意的人,她也开始觉得,没有什么是要不起的,只是要到以后能不能珍惜,能不能不用像母亲那样辛苦。”
“不会的。”伍揖之轻摩着她的发,小心翼翼——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四年前的相遇她原是怀了那样的心情。一时间所有的情感都涌了上来,他暗暗发誓,要更深地去爱她,再不能让她受到伤害——他要保护她,倾其所有。
“你的话,只有五成可信度。”舞衣又笑了起来,轻摇着头,一副知彼胜过己的模样,“赶紧放开我,否则要你好看。”
“不放不放!让我多抱会儿,难得你自己凑上来,我要好好享受这等艳福。”一面说着,伍揖之一面拿下巴在舞衣额心蹭。
“真不晓得你如何成了六贤的。”舞衣娇嗔道,任了他像猫一样蹭来蹭去,只觉得好痒,咯咯笑了出来。
“是六个大‘闲’凑到了一块儿。”他继续蹭啊蹭的,一直蹭到舞衣颈间才停下来,“我正好也是个闲人。”
“是——麻烦你这位‘闲’把这里收拾一下。”
“你帮我。”他有想往舞衣身上蹭,快上瘾了。
“我可不是闲人,该去睡了呢。”轻点了伍揖之的鼻子,舞衣翩然一转,出了杯墨亭。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千衣坊但凡舞衣一舞,满座皆是寂然,全神于台上惊鸿翩飞,纵是满堂华光,也不及那明媚身姿抢眼夺目。
伍揖之手捧玉醅美酒,在二楼厢房内遍览堂中景象——六贤饮酒时专门的厢房,正对着舞台,台上溢彩,尽收眼底了呢。
青年剑士一心沉醉在那尽态极妍的曼妙身影之上——他的舞衣,在此刻展其一身亮彩,只求一舞无瑕——她对舞的眷恋,有时让他觉得不甘——那是融入生命的印记,伴随着仿若彩虹的美全部流了出来,专注了太多热情的舞蹈,其实不过是舞者的执著。
玉浆入口再不知味。伍揖之心头惨然,如此这般,不知是好是怀。并不是担心舞衣爱舞胜过爱他,只是如此痴恋着,万一哪日真的不能再舞……不是突然才有想法,自那夜之后,他便有这种感觉,这样的一天正在逼近。
他又该如何?
不自握紧了酒杯,伍揖之眉间愁云已凝结重重,目光穿过宾客落在舞台上。
——她依旧那样明艳,比过任何一颗亮星。
本是飞跃伸展的身影骤然回缩,一个旋转,舞衣扬袖,宽大的舞袖仿佛彩蝶展翅,随着拧转的身体在空中铺滑而过。待定了下来,众人方见那起舞的女子已坐在台上,舞衣铺展如雀屏,双手捏着花指架好,目光自上手缓缓落下,顾盼生辉,唇边笑意吟吟。
琴音骤转只为迎那突然收舞的身影,好在衔接尚算自然,未引得满躺哗然,反而是宾客被这突然的转变吸引,一室堂下鸦雀无声,长久才掌声震天——舞衣之舞,惊心动魄,一张一弛,让人毫无防备,错愕之间领略那一闪而逝的华美。
舞衣一扬袖,遮去笑靥,身子站起,朝众人行礼,还向楼上厢房望了望,暗自打了个“成功”的手势,便下了台。
伍揖之换颜,面带嘉许——他的舞衣,天下只此耳。
行出前厅,甫至后苑长廊,舞衣脸色一变,扶着一边廊柱坐下,动作缓慢而艰难,只此已是费了好大力气。
双腿剧痛,自膝盖骨一路传递,现时下半身已近全麻。
方才舞得好好的,膝盖处突然如被尖利只物刺中一般疼痛非常,促不及防之下,她身形一缩,整个人便要倒下去。然,好在平日练舞,腰功不错,彼时腰间用力一拧,再一张袖,身体即是趁机回转坐下,用长袖掩去骤变的神色。好在与她伴奏的女子反应机敏,如此蒙混了过去。
只是从前厅到后苑,一路下来不再只有膝盖处疼痛,很快就蔓延到双腿,就连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困难。
“你这样,怎么去见伍四侠?”前厅出急行而来一到身影,正是络衣。之前那一幕仍在眼前,她虽不懂舞道,但看多了舞衣跳舞也约莫了解一些,伸缩巨变,万一处理失当,会伤及舞者本身,方才舞衣根本就不是按了寻常舞法在舞。况她已问过那伴奏的姑娘,那一转,本不在编排之列。
黛眉紧锁,舞衣本在垂腿的手悬在半空,如今真是一下都动不得了,莫说去见伍揖之,她连站起来都十分不易。笑容中有着早已预知的冷静,看着络衣:“帮我告诉他,我累了,让他别过来。”
她还会笑,只是蒙上了阴影,清丽的眼波里夹杂了绝望,只是预料的先知让她看起来如此平静。
“和他说,这几天都别过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像烟雾一般弥散开来。这次的腿患只怕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她需要时间去做些准备,在一切还没确实到来之前。她要让自己更加坚强,坚强到能够应未来最恶劣的情况。
“我找人抬你回去。”络衣守着千衣坊的规矩,不再过问,只是做着主事应尽的职分,关心着坊里每一个人,何况对方还是舞衣,“再去请大夫。”
“明日再去吧。”舞衣理解地笑笑,“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医馆还会开?”
第八日,舞衣独自一人望着碧波池,已有八日了。脑海中依然回萦着八日前的画面,宛如定格的时间,一切都静止在那个时刻。
络衣送走了大夫,却迟迟不见进来。床榻上的女子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或者说,那已然以现实的姿态印在了心里,只是缺少一个宣判官将一切揭开。
终于,络衣从门外而入,脚步显得沉重,较之往日慢了何止一二。行到床前,看着安静等待的女子,所有的同情和悲悯都从那双眼睛里传了出来,只是按住她的手,一直都没再说话。
“谢谢。”舞衣狭促笑过,转瞬即逝的笑容里带着无法磨灭的悲伤,虽然不甘,但天意如此,她作为微小的“人”,无力去回转,只是谢过姐妹的关怀,“说吧。”
“大夫说……”络衣依旧握紧了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双腿血液流不畅,引起的旧患,精心调养,等血气畅顺了,就能走了。”
可以走了,是什么意思?
一身彩衣依旧绚目,只是衣裙的主任此刻再不是昔日的模样,坐在新制的轮椅上,一个人望着碧波池中湛碧湛碧的池水,阳光下泛着光点,宛如舞者的跳动。
双腿的疼痛已经不见了,只是所有依靠这双腿带来的感觉都都随之消失了。大夫说能走,还是往好里说了呢。
舞衣并不觉得多么难过,她本就有旧患,只是复发得比预料得要早一些,结果更坏了些而已。
“舞衣!”杯墨亭外,一名粉衣女子款款而至,手中端着药,未进亭,声已入,“吃药了。”
是才进坊没多久的羽衣,这几日,全由她在照顾舞衣。
方将药给了舞衣,就听见亭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道人影飞快入了亭,却在瞬间停住,看着一坐一立的两名女子,面色惊骇。
“药我待会儿喝。”本是背对着亭口,舞衣没有转身的意思,只将药原封不动地给了羽衣。
羽衣接了药,匆匆忙忙就离开了。经过伍揖之的时候,一时失手,洒了大半的药出来,不及道歉,逃也似的出了亭。
几日不见,她就清瘦了,衣裳宽松地覆在她身,更像一条毯子。
“是不是我不来,你就打算一直躲着我?”他强压着愤恼——整整八日,他度日如年。头一夜里,络衣告诉他这几日别见舞衣时,他就觉得奇怪,只是素往舞衣突然说不见也是有的,是以他忍了。三日后来,络衣仍是这句话。又过三天,依旧如是。其后他日日来,终于到今天再忍不住,才决定硬闯,只是一进亭,见到的却是轮椅中的舞衣,这多日来的疑惑,终于是解开了。
这即是让他郁愤的地方——为什么出了什么却要瞒着他?难道他还不够有担当?还不值得被信任、被依靠?难道所有的感情只是建立在彼此健康无碍的基础上?难道他就不能成为共患难的那个人?
舞衣静默而坐,依是望着碧波池的水,跃动的金光映在忧怆的眸子里,宛如闪动的泪光,“我没这样想,只是等病好了,就见你。”
“万一不好呢?”他紧跟着就接了上去。
“那就一辈子不见了。”轻松得如同玩笑,然而话语中的苍凉和歉意渐渐凝聚,越来越沉重,“不用想这么多。”
“我能不想?”伍揖之跨步而上绕到舞衣面前,遮去阳光,投下一片阴影,薄怒道,“上次我夜探千衣坊,被你禁足三个月,你可知,我是怎么过来的?舞衣,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意,自当年阳潭湖一遇,难道你就真忍心……”
这是在指责她吗?对她的狠心进行批判!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她说“不见”,像女王一样强制,但他向来听从,只因他爱她,所以尽可能地包容着,纵是自己相思,也不逆了她的意,只要她开心,他就满足。
“我不要再做累赘。”有一份决心,舞衣抬眉看着低望自己的伍揖之——他从未这样激动,他又开始泛滥的温情却加重了她内心的凄凉,“如果不是我,娘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她活着,是为了我,但因为这样却受了十多年的苦,你可知,她临终前说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移开视线,舞衣缓慢阂眼。母亲的容颜又在眼前浮现,那张因为经受了多年折磨而显得憔悴的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只是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让那样的笑容变得无比凄惨。
“她说‘我终于不用再苦了’。”无力地说完,舞衣深深吸气,重新睁眼,眼眶中是被强抑的泪,“我才知道,是我拖累了娘,如果不是为了抚养我,她很早就能解脱了。我是个累赘,是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累赘。”
所以她要变得很快乐,快乐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有能力很好地活下去。不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她不需要施舍,只是要独立地活着,不依赖别人,不拖累别人,也包括伍揖之。
——原来,他不过是“别人”。
“不是的。”他慢慢蹲秒下 ,按住她放在膝上的手。第一次,他觉得这双手好柔弱,不会拿着竹竿追着他满院子打,而是让他连去珍惜都觉得远远不够,“你从来都不是。你娘那句话是说给那个人听的,告诉他,她为他受的苦到头了,不关你的事,知道吗?你是她骄傲的女儿,没人比得过你。”
“我不要做你的负担。”她看着膝上彼此交叠的手,心头却像被巨浪拍打过的海岸一样浸湿在咸涩的味道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跳舞,甚至连走路都可能成为一种奢望。可是你呢?你是剑客,和你那班兄弟一样是要四处游历、扶危救困的,你已经在我身上花了四年的时间,我不能在困住你,带着我,有很多事你不能做。”
他的眼光从怜转成喜再变为坚持,身子忽然向前倾,将舞衣从轮椅中抱了起来,目光交汇间是百般的柔情,“我就是你的足,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或行或舞,如果你做不了,我帮你做。”
“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我会觉得这辈子都还不了这份情。我不要你这样对我,宁可少一点,我也不要你这样的承诺。”他居然念情诗给她听“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情怀,只是……她想松开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手环了上去。
“你说过,没什么是你要不起的,只是在得到后能不能被珍惜。现在我告诉你,在很早的时候,你就得到了我的爱,所以,请你珍惜,不要动不动就扔掉。我只有这么多力气去爱一次……去爱一个人……”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就这样。轻轻得将心底那份感情娓娓道来。他在珍惜他的爱,所以也请她珍惜,不求像他一样,至少,不要连一点点的回报都没有——他不是那么无私的人,他也想被珍惜——被自己爱的的人珍惜。
他看着她,依旧含情脉脉,将她放回到轮椅上,再次握住她的手:“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等,所以请你给我机会去实现。”他裹住她的手放在唇下,“我们还有好多个明天。”轻吻作为一生的誓言,他将不会放弃。
天已启亮,微微晨光透窗而入,借着光,她看着床边睡中的男子。屋里其实还不太亮,此时只有他的轮廓,靠着床,还有隐在暗中的五官,模糊的视线里显出隐约的线条,目光下落,一直到身边交握的十指,他的左手拉着她的右手。
昨夜的一切仍在心头回绕,余温未退,蔓延进心里,和四年来的回忆,彼此追逐嬉笑的身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看见他十二分不正经的笑容,听见他无比委屈的叫唤,想着他故做夸张的动作却只为博她一笑,但她却觉得理所应当,只因为他在意。
不由笑了,她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原来幸福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只是她没有发觉,甚至想要抛弃掉。几个时辰前,他说请她珍惜他的爱,那一刻,她真的被感动了,并且那一份感情也在转变着,越来越深,将四年拉长……
“想什么?”他回握着她的手,浅笑着问道,“告诉我。”
抽回手,她偏过头去,却笑容更甚,寂寂的屋室里只有她的笑声。
他一脸委屈地看着床上的女子,随后移了身子到她身边,扶她起来,揽在怀里,拉着她的手,再不松开,下颔支在她肩上,“告诉我。”
她斜睨着身后的男子,四下光线依然暗淡,看不真切,却能知道他在笑,不似往日的调笑,是洋溢着欢欣的笑容,她却不回答,看着被她拉着的手,“好热。”
他“恩”了一声,之后贴得更近了,单手环着她的腰,就是不让她动。
“我叫人了。”她扬起头,微微一转,颇有睥睨而视的感觉。
“那正好让人来看看咯。”他又耍起了无赖,在她身上蹭啊蹭的,弄得她笑了出来。他不管,继续蹭,蹭到满意了才停下,“我不走了。”
“别赖皮了,你不走,我以后怎么睡?还要怎么……”声音突然小了下来,她只觉得脸颊生烫,而后他的侧脸又贴过来,她躲开,“怎么更衣……”
现在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想得到一定是千娇百媚,她竟没说要将他打出去,是不是还没睡醒?
“再税会儿?要不我陪你一起睡?”
“再得寸进尺,让你三个月别来见我。”
“那我先睡会儿,等养足了精神再走,好不好?”他又开始蹭。
她是治不了他了呢。不过为什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觉得幸福呢?像是一株牵牛花,在经历漫长的生长后终于缠到了顶端,得见阳光。
“只能睡一小会儿。”她受不了了,再这么蹭下去,衣服都要破了。
如蒙开释,他从床上跳起来,轻轻将舞衣安置在内床,自己躺在外床。起先是仰躺的,左手拉着她的右手。但觉得不够,所以他翻个身面对着她,床上阴影里,她的双眸熠熠生辉。
“休息。”她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却被他仰头一咬——堂堂伍四侠居然咬人,若传出去,六贤的名声全被他败光了。但这里不是江湖,没有声望和地位,只有一对彼此相爱的恋人。她看着他的样子,笑过,“再不睡,我把你赶出去。”
他很听话地闭上了眼,只是突然甩出一只手揽在她肩头,孩子气地说了句:“我睡着了。”
她看着枕边的男子,光线还没亮到照清他的容颜,但她能想到他如孩童般安静的样子,随即也闭了眼,双手曲起按在他的臂上——从来都没觉得这么安全过。
今日来送药的不是羽衣。舞衣问过羽衣的情况,送药的丫头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舞衣感念近日羽衣的照顾,是以打算去探望,伍揖之陪行。
羽衣的房间无人,舞衣又伍揖之腿着到了碧波池边,在一边树下闲坐。
“羽衣什么时候进千衣坊的?”伍揖之的语调似有心事。
“应该没多久,在你这次回来后没几天。”千衣放中人员进出本不在她职内,是故她也不清楚,但伍揖之如此问了,倒让人心生疑窦,“有什么不对?”
伍揖之摇头,然而眉宇紧锁。片刻又回头看看舞衣,见她正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赶紧退开几步:“不是你想的。我发誓。”
“你有事瞒我。”她笃定,伍揖之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等我解决我,一定告诉你。”
“万一解决不了呢?”
这算不算是角色互换?昨夜是他用类似的问题问她,现在换了舞衣来问。这确实是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总也解决的时候。”
“那好,你一天解决不了,就一天别来见我!”说罢,舞衣转着轮椅离开。
这不是生气。伍揖之明白舞衣是在给自己机会处理,否则他会天天“粘”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她在为他想,只是用了别种方式。但这样说了,是不是有些不尽人情?万一那边不答应,岂不是一辈子见不着舞衣了?
如今他是两头难,只求快些了事。
时值日落,伍揖之都没再来过,反倒是羽衣突然出现,送了药过来。
“今儿个去哪了?怎么一天都不见人?”舞衣将药碗放下,却见羽衣明显是方才哭过的,“怎么了?”
“没事。”羽衣将药碗放回案上,“遇到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而已。”
为何听来像是小两口吵架拌嘴的话?舞衣拉了她坐下,“人没心没肺的,可是活不了了。”
“他就是没心没肺,还没肝没肾没脾,什么都没有了!”羽衣一拍桌子,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连那壳子都没了。”
如此说话,反倒让舞衣想起了伍揖之,没个着落地胡乱说一气,把听话的人都豆乐了,哪里还有怨有气。
羽衣看着舞衣:“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轮椅中的女子略显失落之态,低头看着双腿——依然一点知觉都没有——都这样了,她还能笑得出来。
“我该哭的。应该哭到昏过去,或者干脆就哭死过去。”双手收拢拽着衣角,“但如果我死了,他会伤心的。”
何只是伤心,是伤心死!他还会怨她,会恨她,会追她不休,反复问她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
“我不要他那么伤心,所以要活着,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我不想做他的包袱,即使……”舞已顿了顿,咽下渐起的哽咽,“即使我要一辈子这样,也要笑给他看。”
“这样跟着他,根本就是一种负担。”羽衣看着虚无的笑容,不知是喜是悲。
“如果他决定一辈子带着我,就不是。”转为酸楚,却有三分的幸福,她逃不开,因为在很早时候,她就已经掉了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羽衣冷笑,也有几分认命的姿态,目光扫过舞衣:“在别人眼里,也依旧是累赘。”起身,她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或许吧,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与他人何干?
——他,会有累的一天吗?
双腿剧痛,如有东西在飞速暴长,双腿血液似乎加速流动着,但血管一时承受不住这样的的冲击,想四周膨胀,快要胀裂。
茶杯坠地,零落成碎片,茶水溅得一地。
想死!舞衣抓着轮椅两边的扶手。如果可以,她想立刻死去。这样的痛,远比病初更要折磨人。翻涌的血气从双腿一直冲向全身,体内的血液不断沸腾,鼓成强有里的气流在身体里不管流窜。血流冲上脑髓,是被撕裂开的痛。
再坐不住,舞衣瘫倒在地。
死了好!伏在地上,舞衣伸手去抓碎在一边的杯片。然而此刻的痛楚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神志,全身心地去抵挡汹涌而来的疼痛。伸手,她无法移动身体,只能尽力去够碎片,让她死,让她拿到碎片。
拿到了!她将碎片握在掌心,尖利的边缘刺破了手心的皮肤,有血液流出来,但她不放,任着鲜血染遍整只手也不放!掌心痛了,体内膨胀的痛感似乎减少了些。
还有伍揖之!在终于够到碎片的刹那,模糊的神志里竟然浮现出他的模样。
“在很早的时候,你就得到了我的爱,所以请你好好珍惜……我只有这么多力气去爱一次……爱一个人……”
所以她不能死!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她死了,伍揖之会难过,会伤心。不要!她还没和伍揖之一起去游历江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她和他一样也在珍惜着彼此的感情。
“我不要他伤心,所以我要活着。”
这是她同羽衣说的话,是心中所想。她要活着,就算不能跳舞,甚至不能走路,她也要活着!
伍揖之是希望她活下去的,还要带着她这个“包袱”到处走的。她不能让伍揖之失望,她是舞衣,是伍揖之眼里那么强干的舞衣。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夜已深。迷蒙的月光透都微隙的窗缝照进来,在地上割出清冷的影子。
地上的女子支身而起,尚带着倦意的眼眸环顾屋舍,一切都显得那样憔悴,仿佛那场疼痛也在它们身上发生。
掌心的伤口仍在,血液已经停止涌动。扔了碎片,舞衣用另一只手扶着轮椅坐了上去,在房中做了简单的收拾。尽管累了,却想到外头去透透气——她觉得屋里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一路行到后花园,舞衣停下,在暗影中沉默。她想去碧波池,但此刻说不定还有人在那里,毕竟坊中人多,大部分都喜欢去那,万一被人看见她如今的样子,总有不妥。
她不过想清静清静。
“我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八分赌气的语调,“你杀了我啊!”
“你差点害死她!”是伍揖之的声音,严厉至极,“要她真的出了事……”
“你怎么样?跟着一块儿不要命了!”已是带着哭腔,只是那一股犟劲强压着,“你就真那么在乎?说好了出去玩三年,结果就真把一辈子玩进去了。”
没声音了,只有四下夜里鸣蝉的声音。
“你该有分寸的。私自进千衣坊,万一被你爹娘知道了……”
“要人知道我被你抛弃了,难道比这有面子!”抢过话头,女子的哭腔更重,“我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自小所有人就认为我们是一对,可是当年我爹娘一说成亲的事,你就借口跑了出来。我本来想着你不过出去玩玩,时候到了自己就回来了,谁知道……”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这种事又怎么是我控制得了的。致羽,别闹了,回去吧。伤了舞衣的事我不再追究,让她好好活下去,我不想失去她。”
“你就舍得抛下我!”当真落下泪来,女子斥责道,“伍揖之,你是个没有心肝的混蛋,我讨厌你!”
“那就请你只讨厌我,别牵连到舞衣,她其实很需要别人照顾。”
“你就认定了我不要人照顾!同是女人,为什么差别那么大?你们认识不过四年,我们认识何止十四年?为什么你要她不要我!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教坊女子,她根本配不上你!”
“如果只要身份,致羽,我大可以去官场,找到出身比你更高贵的女子为妻。”语调平缓,还有着因为认真而沉重的口吻,“我是真的爱她,从当年在阳潭湖见到落水的她开始,我就认定,这是我伍揖之今生唯一爱的女子。她不知道,当时在水中挣扎,她所有的强烈的求生欲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子如此坚持的,你知道吗,她当时只在自救,连一声‘救命’都没有喊过。”
是因为这样,才决定救我的吗?
是因为这样,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吗?
是因为这样,你就认定要爱我一生的吗?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舞衣,是个爱舞成痴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她跳舞是在四年前的闹元节上。她跳的就是《霓裳羽衣》。那样的舞姿里,包含了好多情感,当所有人都被那一曲华舞惊艳的时候,我却觉得,那是一种别离的苍凉。”
“我愿意陪在她身边,看她笑,看她闹,甚至愿意被她拿着竹竿追了到处打。被打中就故意叫唤,知她面上呼着过瘾,其实也是心疼的。有时听她说不见我,我就再不敢明目张胆来千衣坊,只在夜里潜进来,隔着窗看她,直到时辰到了,我再出现。那个时候我可以抱她,因为她其实也一样想我。”
“致羽,我从来没觉得这四年是浪费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是很温暖幸福的。舞衣她不比一般女子,看似随心随意,但真正藏在她心底的东西是比面上更容易破碎的,我珍惜她,所以请你不要破坏!”
为什么他什么都明白?
为什么她一直都不知道他明白?
“是!我就只会做这些龌龊的事去破坏你和她的感情。我爰致羽在你伍揖之心里就是这样卑鄙的人!是我暗算舞衣,害得她不能走,甚至差点送命。既然我罪大恶极,那你动手好了!用你六贤的身份除了我!”
“致羽,问题不在这。我只要你回去,别再让你爹娘担心。你知不知道,如果有父母,舞衣一定会留在他们身边的。”
“那你求我,求我回去,用你六贤的名义开口求我回去。”
“致羽……”
“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你抛弃我,是我不要你!你和我,再没关系,舞衣的死活也与我无关!以后别再来找我!”
八月中,雨崇千衣坊。
碧波池边,杯墨亭。
“身体才好就按捺不住了?”络衣含笑着进了亭,“别再摔着了,不然你那活宝就真要掀了我这房子了。”
“他敢!”腰身一转,舞衣便是在亭中舞了起来。在轮椅里坐了好些时候,好不容易恢复了,不让她跳舞,就真要闷死了,“我第一个就追了他打。”
毕竟是病中初愈,双腿还不如之前那般灵活,舞衣只顾了说话,不留神,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倾了出去。
腰身被挽起,舞衣趁势转身,却扑进来人怀里,“放开……”
“不放。”一路风尘回来,他可是想死舞衣了,方才英雄救美还不过瘾,他要和以前一样蹭上几回,把这大半个月的相思都蹭回来,“让我蹭蹭。”
舞衣抵着他的额:“见过爰姑娘了?”
舞衣一病一愈却是爰致羽所为。那夜在众而舞时的突来之痛,即是她发的小暗器,上面淬了药,才致使舞衣双腿不行。至于解药一说,或是终被伍揖之之情感动,又或是自己知了错,但向来不肯轻易低头,就将解药羼在舞衣喝的药里,发挥作用的时候,才有舞衣那欲一死了之的痛。
“蒙姑娘令,去见了。可是这年头,怎么一个比一个凶悍?我还没进门,就被一群人轰了出来。”伍揖之可怜巴巴地看着舞衣,“还有好粗的一根竿子,全是和你学的。”
“说什么呢。”舞衣双手插叉腰,极不服气的样子,“什么叫跟我学的?”
伍揖之趁势蹭了上去,今天一定要蹭个够。
“听我说完一句话。”舞衣后退一尺,伍揖之就凑近一丈。如是退退进进,已到了亭边的柱子上,“别耍赖皮。”
“我就是赖皮,所以不会耍赖皮。”蹭得起劲,他做不做赖皮也无所谓,反正在舞衣面前他不是什么大侠,也就谈不上形象。
“我退好痛,让我坐下来。”
伍揖之听了心头大急,当即松了手,只是面前突然竖起一根拐杖。
“从今天开始,你要是敢乱蹭,我就拐杖伺候。”
“这算不酸是虐待亲夫?”伍揖之一面说,一面后退,舞衣却是步步紧逼,手中拐杖看得他心惊胆战——难道真要打下来?
“不算。”说着,舞衣举起拐杖。
“救命啊!”脚底抹油,伍揖之发出无比凄惨的叫声就冲亭外跑。
“给我站住!”她发誓,这被子就要这样追着他打,不打到他乖乖听话,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