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1 / 1)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方才的无限温柔变成了清冷:“洛水夫人,如今你是杀我忠义堂弟兄的凶手。我玉珺瑶,是关问天的发妻,现任忠义堂当家关润的生母,这个血债,不得不还。你我都用本事说话吧,刀剑无眼,生死与人无尤。”
过去的怨恨已经说清,情谊也已经诉完。每个人肩上都背负着各自的身份和责任,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洛水夫人听得明白,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再抬眼时,双眸已是晶亮。她点了点头,忽而笑了笑:“关夫人,拜枯树所赐,洛水已练成了巫山神女剑。”
四师姐,妍儿用的已不是当年的峨眉剑法了,你还是妍儿的对手么……何必如此……真的,要较量么……
玉珺瑶嫣然一笑,扭头对关润说道:“润儿,母亲用你父亲的断肠刀,领教洛水夫人的巫山神女剑可好?”
所有人闻声色变。
断肠刀。
关润先是一愣,看着母亲怜爱又坚定的眼,又明白了。关家的债是父亲欠下的,母亲却为此受尽了苦,母亲要用父亲的刀,了结所有的恩怨,代替父亲来偿还这笔债么?
他朗朗大笑三声,笑毕,以最尊崇的语气对玉珺瑶说道:“当然,没有人比母亲更有资格用断肠刀!请刀来!”
只是不知又有几人能闻得他笑声背后的凄凉。
捧着刀出来的关问清一脸的泪。
玉珺瑶笑了:“问清,傻孩子,哭什么呢?”嗔怪的语气,如母亲对待孩子一样的温柔。
长嫂如母。问清,放下心里的痴念罢。
没有人再有空闲注意关问清的眼泪,视线都集中在玉珺瑶手上那把有着赫赫威名的断肠刀上。
近三尺长的纯黑刀身,蜿蜒的刀刃闪着幽光。
一身青衣湿透的玉珺瑶,在这柄大刀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柔弱,气势却更显凄厉诡异。不知是因为刀的原因,还是因为她这个女人的原因。
她将断肠刀斜斜地贴在瘦削的肩上,一步一步重新步入雨中,款款生姿,笑颜如花,眼神又是那样坚定不移。任雨水如何浇灌,仍是一瞬不瞬地盯在洛水夫人脸上,目光又似穿过了她的芙蓉脸,眺望着远方不知处。
在洛水夫人半丈之外站定,她玉腕一转,断肠刀正指对面之人,生生清脆如玉珠落盘:“忠义堂关氏断肠刀,请!”
两个女人,一把刀,一柄剑,随着两声清厉的低喝,刀剑相撞,在雨夜里划过一道闪电。
后头的姚二心知自己的主人已决心赴死,也知道忠义堂定不会放过他们,索性心一横,咬咬牙大声一喝:“杀——”
自己当先向对面冲去。
关润大手一挥,手下那些被前任当家和当家夫人的故事激得又悲又恨的子弟潮水一般向对方涌去。也许,杀戮鲜血才是唯一的宣泄。阿刀手起刀落,一下斩下如音的头颅,这个洛水夫人的棋子,毒害关润的歹毒丫鬟。
没有人听见若轻的尖叫。因为刹那之间,杀声已经震天。
关润身为忠义堂的当家人,无可避免地引领着一干人等搅入战局,狠着心肠不去看他的母亲。这个时候,他不仅仅是玉珺瑶的儿子。
可是无论双方如何混战,中间两个女子决战之处总是不受波及。所有人都自动自觉地,将最干净的地方留给那两个美丽绝世的女人。
珊珊撑着伞,站在雨中全神贯注地看着玉姑姑和洛水夫人的决战,一动不动。
身后是朗乾坤。薛鸣应了她的要求,正保护混战中的关月。
两个绝美的女人,动人的身姿在雨幕下翻滚,宛如海中蛟龙。
不知是她们太快,还是雨下得太大,珊珊竟无法分辨那对决中的一招一式。只觉得,剑若雪舞飞花,刀似鬼斧神工。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的纠葛的缘故,她早已忘却如何计较她们武功的高低,招式如何巧妙,只是惊叹着。
一个满腔仇恨的决绝女子,用十八年的时间修炼出一身的妖娆绝艳,巫山神女剑才舞得如斯摇曳动人。
一个曾经闻名江湖的第一美人,有着无限柔情蜜爱的妻子和母亲,用十八年的坚毅和忍耐,以杨柳一般柔软的手,将最阳刚慑人的断肠刀,挥洒得如此凌厉逼人。
每一个剑花,每一寸刀光,都融进这让人无法忘怀的雨夜,丝丝点点渗入心扉。
直至——
两道动人的身姿,象漂浮的飞絮,一个交错后,徐徐地两处滑落。
“娘——”一声凄惨的呼唤,一个原本倒在雨里的纤弱身影爬了起来,仓惶得跌跌撞撞。
“玉姑姑——”珊珊扔下伞,冲了出去。然后玉珺瑶重重落下的身躯,将她一起绊倒在泥泞中。片刻之后,乾坤有力的臂膀将她和玉珺瑶一起扶了起来。
看见玉珺瑶鼻下和嘴角的血迹,珊珊一时情急,大声喊叫起来:“润哥!润哥快来——”
玉珺瑶责怪似地摇头:“傻丫头,去帮我师妹……”
珊珊听懂了,正要动作,乾坤止住了她:“我去。”
那边,关润已闻声赶来,后头紧跟着一身狼狈的关问清。
“娘——”
“大嫂!”
“润儿,你虽是关家的儿子,但也要尽量为自己活着。”玉珺瑶看着心爱的儿子,这样说:“还有,那是你姨娘,陈姨娘,是娘的妹妹,你要记住。”
乾坤已经抱着倒在雨中的洛水夫人走来,送到玉珺瑶面前,一同的还有满眼绝望的若轻。
“姨娘,您要见我五叔么?陈文生。”关润低问。
洛水夫人陈若妍缓缓摇了摇头,倚向玉珺瑶说道:“四师姐,你带我回家吧。”她撒娇地笑,轻声呢喃。
“娘!娘!你是我的亲娘啊——”若轻死命摇晃着落水夫人垂下的胳膊,嚎啕大哭。她的娘竟是这么恨么,到了此时看也不看她。
她的呼唤太过苍凉,洛水夫人凄迷的眼终于转过来望向她,含着血泪慢慢绽放着一抹柔柔的笑。可话语却不是对她说的。
洛水夫人祈求似地望着师姐玉珺瑶,哀声道:“四师姐,我的女儿,不到三岁就没了呀——”
那惋惜的语气,是满满的怀念和遗憾。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英雄冢那样的魔窟里,她的幼儿怎么能平安地活得下来?又仿佛是想坦白,虎毒不食子,即使她心头有多么的恨,也做不出残害亲儿,为了报复而送自己的亲生女儿下地狱的事。
只是她的坦白,又是要得到谁的谅解和宽恕?
若轻只有继续大哭,她这昙花一现的娘,始终不是她的亲娘。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爱慕的人并非不伦?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不是这个狠毒的女人的女儿?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玉珺瑶象抱孩子似地将她的小师妹搂入怀里,爱怜般说着:“是该回家了,不知道你二师姐今天会做什么好吃的……一定有妍儿最喜欢的麻婆豆腐……”
洛水夫人顿时笑得三分甜蜜,七分温馨。很轻很轻的,美丽的眼都阖上了,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交代任何一句话语。
大概是因为她们这辈子,都已经觉得倦怠透了。
珊珊将玉姑姑移到关润身上,站了起来。
“娘……娘……”
“大嫂——”
那一声声低诉和呼唤,珊珊充耳不闻。她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丝丝缕缕地落下,乾坤不忍见她如此,捡起她甩开的油伞撑在她的头顶上,那一方阴影中,几滴晶亮轻颤,一闪而过。
也许是她的睫毛震落的雨珠。
叹息着伸出手,扶上她的肩。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伤痛,她小小的身子,轻轻地抖了抖,然后倚入他的怀中。
雨声和杀戮声,掩去她的低咽。
今夜一过,她再也回不到单纯的从前了吧。
人间的爱恨情仇,江湖上的恩怨纠葛,在这一个雨夜,一定已深深刻入她的脑海。看她这样难过,江湖,终究是不适合她。灵山那样的地方,才是她平静快乐的所在,虽然淡泊,但是至少没有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