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1 / 1)
一望无际青葱的大山,云雾缭绕不见山端。
外面看起来一望无际青葱的大山簇拥在怀抱内的却是与世隔绝的巨大的山坳。
山坳里布着星星点点零落的屋子,羊肠小道隐在山石树丛之间,若不是有一些人行走着,几乎看不出小路蜿蜒的形迹。恐怕只有对此间地形十分熟悉之人,才知道这些蜿蜒的小道通向什么去处。。
小道实在太小了,正逢拐弯处,两行人避无可避地就要迎面装上。
“之靖?”这边领头的褐衫中年男子温和地笑着,带着笑意地语调里含着隐隐地疑问。
“咦?大哥?二哥,你们也来了?”另一边走在最前头的青衫男子定住步子,望向迎面而来与自己样貌肖似的两位兄长燕之贺和燕之群,两位兄长身后的嫂子微微地笑着。
才要开口相问,远远地又奔来一群年轻人。
“爹!二叔三叔,婶婶!”
“大伯,三叔!”呼唤声此起彼伏。
一票年轻的子侄辈,一时间招呼问好此起彼伏。
只是小道狭窄,顿时显得十分拥挤。
燕之贺略感奇怪地问道:“还一个多时辰才开饭呢,你们下午课做完了?”
他的二儿子,燕家的第二个男孙,二十一岁的燕霁温和地笑笑回答道:“爹,是爷爷遣人唤我们过去。”
燕之贺“哦”了一声,和两个弟弟交换了个眼神,倒也没说什么。
此时三个男人已发现各自的妻子竟无视拥挤地凑在一起亲昵地唠起了家常,三个女人亲热地挽着手,扔下各自的丈夫和儿女就闪身没入山岩夹缝中,三兄弟相视而笑,笑中隐隐地带着无奈。
老大燕之贺轻扬了手,往方才三个女人前往之处行去,燕之群和弟弟燕之靖低声地说着话跟随在后,一群小辈规矩有礼地跟在后面。
原来这小道东西汇聚所在之处竟是由二座小青石山夹挤而成,中间却是可行人地小路,由下向上望便是天然地一线天之势,道路蜿蜒而上,转眼间头顶没了青石山遮挡视野,豁然开阔,已经瞧得见道路尽头位于山坡上的农舍。
前面几个家长低声交谈,后面那些年轻人兴奋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爷爷把大伯他们都喊去,估计是要放谁出山了,不知道是不是轮到我了?去年霁哥才出去过,按理说这回该到我了吧?”这一代排行老三的燕尧兴高采烈地说。照山里的规矩,除了过年过节,山里来客以外,就只有放他们这些小的出山时,当家的爷爷才会把大家都召集在一起。
“那可说不好,又不是按着大小顺序来的。霁哥之前不就是梅梅先出去的?”行五的燕珩向来不会莽撞。
“梅梅是姑娘家,当然不同。那是爷爷要把梅梅嫁出去,对吧?”燕尧看了梅梅一眼,还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贼笑。
行四的梅梅有点羞涩地笑了起来,望了身边的相公蔡夜声一眼,后者脸有点绿绿的。她18岁时确实是比二堂哥燕霁先出的山,爷爷当时的意思恐怕也是想让她去找个相公回来,结果她是谁也没找着,反倒是回来和青梅竹马的夜声成了亲,应该说是夜声把她找了回来。这事一说起来,夜声当然不爽了。
“尧弟,我看明晨早课你夜声会把你打趴下。”燕霁轻笑着揶揄起来。
燕尧嘿嘿一笑:“保不准我今日就出山了呢?嘿嘿嘿嘿。”
几个年轻人笑闹着爬到坡顶,燕家当家人燕一行的农舍就在坡上,此时还是一月刚过,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却挽着裤腿拿着把小锄在地里捣鼓着,几个小辈看见各自的父母、还有山里的长辈们都无奈地站在那里,都偷偷的对望掩嘴而笑。
爷爷这个牛脾气加怪性子,好端端的要住在这坡上,住个破茅屋,他们灵山里的大事,都是在这个破茅屋前站着议的,大大小小都得站着,宛如受罚。
老头子好象谁都没看见似的,直到这些孙子孙女齐声喊了声爷爷,他眼睛才瞄过来。一瞄过来就不得了了,眼一瞪胡子一吹问道:
“珊丫头和瑞小子呢?”
大哥燕焕不在,燕霁就是孙子辈里最年长的,老老实实地回话说:“珊珊她上午就进了山去了,只是不知今日又要去研究些什么,阿莽来唤我们时,瑞弟已去找她。”
他边说着,几个弟弟妹妹都轻轻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个兄弟姐妹都醉心武学,唯独排行第七的姑娘燕珊珊对练武天生缺少些兴趣,兄弟姐妹们做功课时,她总是独自一人在灵山里转悠寻乐趣。
老头子呵呵一笑:“多研究也是好的,老蔡,你把信给之靖他们两口子看看。”
老蔡是老头子的拜把子兄弟,又是老头子最贴身最信任的人。小辈们看见蔡夜声他爷爷愣了一下才递了封信给燕之靖,都好奇地往过挤,可又不好在父母长辈面前太放肆,你推我我推你的往那里凑。
燕之靖看了大哥燕之贺和二哥燕之群一眼,三兄弟眼里都有疑惑,长幼有序,什么信会给他先看呢?燕之贺朝三弟手上努了努嘴,示意他快看。燕之靖和方琬芝夫妻俩细细一看信上的内容,神色更是疑惑了,将信传过去给大哥燕之贺。
燕之贺和燕之群一道看完,老大燕之贺疑惑地问道:“爹,忠义堂怎么找到咱们这来了?咱们灵山从来不过问世事的嘛,他们这么大本事能找到人传信来?”
老头子正刨地刨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接过老蔡递的巾子抹了把汗才说:“你没见署名么,玉珺瑶是峨眉的弟子,如今的峨眉派掌门人静临师太是我娘也就是你们奶奶的表侄女,算起来还是我表妹。”
几个小的乍舌道:“原来我们还有个出家的表姑奶奶,这么大来头?”又低声地议论起来。
几个当爹的顾不上管教孩子,更是疑惑地问:“那爹,忠义堂可是天下第一堂,有人又有钱,还和峨眉派是亲家,他们的少当家病了,要找什么大夫没有啊?这信上不是说了连赛华佗杨郴都束手无策了?”
老头子吹了吹胡子斥道:“那些个凡夫俗子!”言下之意满是自傲。
小辈几个都嗤嗤笑起来,爷爷一腿的泥,活脱脱的一农夫,还嘲讽山外世间的人是凡夫俗子。
燕之靖呆了呆,看了看两个面色古怪的兄长,又看看妻子,有些了然,又有些不信地问:“爹,那您的意思,莫非是——是要、要珊珊、出、出山去?” 孙子辈的孩子们都各有专长,精通医术的却只有行五的燕珩和行七的燕珊珊。父亲将信函先交与他及妻子细阅,分明是个暗示。
平地一声雷把在场的人都炸开了锅,看着老头子笑眯眯地点头,几个年轻人已经咋呼开来:
“爷爷,您没开玩笑吧,让珊珊下山?”
“爷爷,珊珊那点医术,还有珊珊那脑筋——时好时坏,忘东忘西的,她出去有啥用啊?”
连老蔡和其他人都愣了,要说出去给这有点渊源的人瞧个疑难杂症,或存心放小辈们出去历练,也该是燕珩去啊,怎么竟是叫珊珊去呢?珊珊那个丫头......大家都有点傻眼。
老头子不乐意了:“珊丫头怎么去不得?要说古怪的病症,只怕阿珩也未必比得上她厉害。”
精通医术又十分期待下山的燕珩忍不住说话了:“可是爷爷,珊珊的记性,说不好就把该记得的都忘了,还是让我去比较保险,况且珊珊的性子简单,又不会武功,出去莫要叫人给欺负了——”
连燕之靖和方琬芝这对做父母的都和其他人一样连连点头齐声附和,燕尧更是怪叫着说:“珊珊那慢悠悠的性子,就算会治病,估计能磨到人家死了才想到方子!爷爷,您这哪是要去救人啊?”
老头子燕一行锄头一扔,脸一板很吓人地说:“你们懂啥,眼见珊丫头今年中秋就要十七了,不得出去找个相公吗?你们看看这山里还有谁合适的?老蔡还有几个孙子啊?”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的,几个小辈更是没话了,这灵山上除了他们燕家和蔡家,就是一群怪人,稍微正常点的蔡夜声底下是二个妹妹,年龄相当的男子又合适做珊珊相公的,还真找不出一个来......
突然都十分同情珊珊那可怜的丫头来,找个相公也要出去跋山涉水。
这一同情不要紧,几个做堂哥的,还有同辈的年轻人,都灵机一动,争先恐后地自我推荐起来:
“那爷爷让我陪珊珊一道出山去吧!”
“我!”
“我去我去!”
燕一行眼一瞪:“万一珊丫头碰到良缘呢?你们去碍事?!就珊丫头一个去,你们等下回吧。”
大家面面相觑,这珊珊还没过来,要是她知道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依她的性子,对爷爷这番算计也是转不过个弯来的。都忍不住齐声叹起气来。
“珊珊!珊珊!”一个矫健结实的少年在山里飞奔跳跃,不断呼唤着。
远远就看见一只野猪在树下拱着哼哼,少年轻轻“唉”了一声跑过去,依稀看看树桠上睡着个人,大喊了一声“燕珊珊”,那人却动都不动,少年无奈地撇撇嘴。
野猪看见人来了也不怕,呼呼的哼哼着,少年随手拣个石子打了出去,野猪嗷一声转头就扭着屁股慌不择路地跑了。
少年抬头望望树上,那人就在高高的大树桠上,几只鸟静停在一旁,瞧见少年也不喊不叫的似是怕惊扰了好睡的人一般。少年也不上树,就在树下蹬了一脚,树身晃了起来,再配合他的嚎叫,树桠上蒙脸大睡的人才迷糊地呜呜几声,扒拉开脸上的叶子,露出一张圆圆的睡得红扑扑的苹果脸来。
“什么事呀?开饭了?”睡眼还惺忪,眯着看看下面的人,又用力仰头看看天,眼睛却懒洋洋的不愿意睁大些。
少年一见她这样就有点恼,在树下问:“燕珊珊,你别告诉我你又被只野猪逼上树了下不来!”
燕珊珊眼睛还是眯着打盹,嘴里呵呵笑着慢慢地说:“呀呀,你怎么就能猜到的呢?阿瑞真聪明!”
被唤做阿瑞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是也长个猪脑子,爹娘不得气死!笨珊珊,你快下来,爷爷找呢!”
“阿瑞,你好象都没叫过我一声姐姐呀?”树上的人还是慢条斯理地拖着懒洋洋的声调缓缓地说。
树下的少年正是小她一岁的弟弟燕瑞。燕瑞翻了翻白眼:“等你有点姐姐的样子再说,快下来啊,要等你磨蹭,太阳都得下山了!”
苹果脸往下俯着看了看,喃喃地说:“可是这树很高啊——”
燕瑞哭笑不得:“你能上得去就下不来?你在上面多久了?”看看树下的坑,那只野猪估计拱了好一段了。
燕珊珊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说:“中午出来挖个草,就被阿花发现了——”
燕瑞就要昏过去:“那你就睡了一下午啊?阿花阿花,你都被它追了几年了,怎么就没点长进!你就不会摘个叶子把它赶了?要么跳下来飞也飞得走哇!”他这个姐姐打小就爱在灵山里乱跑,美其名曰是研究灵山里的生灵,那只叫阿花的野猪就是她乱跑瞎玩时招惹上的,她为了研究野猪纠缠了那只野猪许久,直把野猪惹烦了,打那之后就反过来缠上了她,只要在山里遇上,就不依不饶的追着她跑,就象有了灵性似的,也要让她尝尝被纠缠的滋味。
燕珊珊慢悠悠地说:“阿瑞,我不懂武功呀。”
燕瑞几乎要崩溃,骂道:“你随便抓个人问问,能跳上丈高的树的人是不是不懂武功的?爷爷还说你冰心心法都到六成了!”真没天理,比他这个天才还厉害一点的人,竟然是个说自己不会武功的傻姑娘。这么傻的姑娘居然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
燕珊珊很遗憾地叹气缓缓地说:“阿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用不来武功那东西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就上来的呀——”
燕瑞知道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是白费劲,但忍不住还是问了:“那我不来找你,你就准备等野猪把树根刨了,把树弄倒了再说?”
树上的燕珊珊慢慢的,理所当然地说:“担心什么呀?我估算过的,这树以阿花的本事,怎么也得拱一天呢,它和我比耐性能比吗?保准拱到天黑就熬不住没力气了。再说——天黑了你还不来找我吗?你看,这会还没天黑——”
燕瑞控制住额头加嘴角的抽筋,呼了长长一口气才挫败地说:“行了,再说就真天黑了,下来吧。”
树上的苹果脸终于笑眯眯地探了头问:“你接着我吗?”
燕瑞没好气地说:“你不下来就等着自己摔成屎饼——”
话音未落树上的人就扑了下来,趴在他背上,满足地哈哈大笑。
做弟弟的被姐姐这样欺压已经许多年,无法抱怨,只得提起身形就飞奔起来。背上的珊珊胳膊突然晃了晃,燕瑞顿了顿身形问:“咋了?”
燕珊珊轻轻说:“阿瑞,慢点吧,咱们就快分开了呢。”
燕瑞回头:“啊?”
珊珊咧嘴眯眼一笑,白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我感觉到了,咱们相伴了十几年,第一次要分开了呢——”
燕瑞皱了皱眉,她的感觉似乎一向都很准。奔跑的脚步就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原本不远的路费了不少时间,满腹疑虑的燕瑞背着姐姐爬上山坡,走到爷爷燕一行的农舍前时,看见的是爷爷笑眯眯喝茶的一脸惬意,和父母长辈们略有无奈又略有担忧的脸,同辈的堂哥和其他人脸上或是古怪的笑,或是明明白白的妒忌。
燕瑞一看,心里暗道糟了,背上的珊珊,却全然不觉的用她特有的懒洋洋的嗓音向大家打招呼:“各位、大家好。”人却还趴在弟弟的背上。
大家显然对她这样的作风见怪不怪,都没有什么反应,燕瑞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蹲矮下去,手撒开回头说:“下来。”
珊珊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慢吞吞地滑下地,睁着圆圆的眼睛环顾四周一下,见除了爷爷之外的人都站着,叹了声气道:“爷爷这也不弄点凳子。”人懒洋洋地粘在弟弟身旁,象不会自己生长的藤蔓一样攀附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弟弟。
燕一行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开口说道:“珊丫头,明日你就出山到洛阳去吧。”
珊珊半天没点反应,倒是做弟弟的燕瑞问了:“爷爷,您让珊珊去洛阳干嘛?”
燕一行眼一瞪:“没规矩的小子,我叫你姐姐给人治病去。”
珊珊象是终于意识到是在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慢吞吞地问:“治死了没关系吧?”
周围响起阵阵咳嗽声,梅梅轻轻喊了声“珊珊”,扯扯珊珊的衣角,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小的妹妹燕冰冰已忍不住咯咯大笑。
燕一行嘿嘿一笑,摆摆手很轻松地说:“人家都求上咱们灵山来了,必定是外间已经找不到能治好的法子,治死了也不敢怪咱们的,不怕不怕。”
更剧烈的咳嗽声响了起来,敢情老爷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啊,难怪会放心让珊珊去咧。
珊珊应了声:“哦,那就去呗。”
做娘的方婉芝瞧见自己的女儿这般满不在乎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着急地拧了相公一把,燕之靖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儿,唉了一声,转头喊了声“爹”,脸上挂了点担忧。
燕一行见状嘿嘿一笑,冲孙女教育道:“珊丫头啊,这外面的人面子里子总不太一样,要碰上了不快活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啊。”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没有看见众人掩饰不住的白眼。
珊珊睁着圆圆的眼睛,淡淡哦了一声。
大家一看她这副不知道听没听明白的神情,都极其无奈的齐齐望向老爷子燕一行,心里一致在想:别说什么不快活的事了,只怕以珊丫头这个温吞性子,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放在心上想,事情早就过去了吧?
珊珊没理会长辈们和兄弟姐妹各色的神情,望了望身边的弟弟燕瑞,破天荒地说了句玩笑话:“阿瑞,我要出去了,你羡慕吧?”
燕瑞一副极受不了的样子,抚额叫道:“燕珊珊!”
他这个被猪追上树就不会下来的姐姐燕珊珊,居然要独自离开灵山了,天啊,独自——
梅梅皱着眉头看向几个堂兄弟妹,外面的世界比灵山不知繁杂几许,还有那莫测的人心,当初自己也吃过亏呢,珊妹妹这么干净的丫头,能不能应付得来?
拉住珊珊的手,一脸的忧虑。
燕珊珊脸上却是淡淡的,眼眸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