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1）
长大了以后，弄蝶影开始明白鲁迅先生笔下的看客文化，开始明白这位文学大师在写那些文章时候的痛心和无奈。
但十岁时的她，还完全不懂这些。只是不明白，怎么大人在面对事情的时候总是那么冷静，仿佛这些事永远跟他们没有关系。长大后她知道，那叫冷眼旁观。
那天放学回来，经过小公园的时候，弄蝶影没有见到那个小身影。经过二楼的时候，那扇门紧紧地闭着，门外没有看到他。
她想敲门，却又怕那对夫妻在家，只好先回家去。
他很少到处跑。每次放学回来，她不是在小公园的石凳子上看到他正在羡慕地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就是在自家门前的楼梯上，静静地坐着。
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她都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刺得生疼生疼的。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身边发生这一切，他置身其中，却似乎与这一切都无关。因为孩子不愿意跟他玩，大人不想理睬他。
他就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小虫子，被阻挡在人的世界之外。
那种感受，她想她永远也无法体会。
“小影，回来了。我跟你说，你以后千万不要理二楼那个小孩子。”
她一进门，母亲就噼里啪啦地念叨起来。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有些厌烦这些长舌妇的八卦。
“你记着，以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现在不行。他人很坏，长大了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妈，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啊？”她很庆幸母亲没有说“那小杂种”，否则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看待自己母亲的为人。
“别不耐烦，听我说。今天下去，他居然偷面包店的面包，这么小就偷东西，长大了还了得？”
“妈，你别胡说。他不会偷东西的，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什么不是！我亲眼看到的。今天是五楼张太太的儿子生日，下午他们就在楼下不远那个满江红餐厅庆祝，还把我也叫上了。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玻璃窗外面看了好一会。没多久隔壁面包店的老板就在那大骂，说他偷面包。被打了一顿，现在可能还在面包店那站着呢，因为他家里——”
弄蝶影没有听完母亲后面的唠叨，就急急忙忙地奔下楼去，把母亲的叫喊和斥责甩在门后。怪不得没看到他，原来出事了。
她脑子里一团乱，只是拼命地往面包店跑。心吊得很高很高，无法着地。
“这么小就偷东西，长大了可怎么了得？”
“对啊，真应该好好管教一番。”
“他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这样下去不行的。”
“老板，他只是个孩子，就算了吧？”
“那怎么行，有一就有二，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才行，要不他还会再偷的。”
............
“扬扬！”她拨开那些看热闹的人。因为有人观看，老板正得意地训斥着，仿佛得到了一个展示的好机会。
一把将那个小身子搂在怀里，弄蝶影的眼眶一下子热起来。
把两块钱付给老板后，她用力地抱起他，飞快地走出包围圈，不敢去听身后那些恶毒的言语。走出很远，她才把他放下来。
他的身上有鞭痕，虽然不深，但在白嫩的皮肤上，还是留下了可怕的红红的印记。小小的脸上，一个大大的巴掌印清晰吓人。
“疼吗？”她颤抖着伸手轻抚那苍白的小脸。那一向显得过于成熟淡定的大眼睛里，有水雾在打转。
他一直都是倔强的，每次被父亲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咬着牙关不哭。可是这次，他哭了。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疼而哭，而是因为在街上被当众“展出”。
她甚至想不出该说什么去安慰他，让他忘记那耻辱的一幕。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地踩在脚下，碎成一地。
虽然他才六岁，可他的自尊心比谁都要强。因为除了自尊，他什么也没有。
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有无尽的委屈，可是他还是倔强地将泪水控制在眼眶里，不让它落下来。这个小小的身子里，到底蕴含了多少未知的潜力啊？
她刚想问他为什么要偷面包，一声奇怪的声响作出了回答。
“你饿了，是吗？”
泪水终于像挣断了线的珠子，突然滴落。
从诊所出来，她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地走在路上。
“你爸爸妈妈呢？不在家吗？”停下脚步，她轻声问道。同时伸手拭去他嘴边的甜筒碎末。
他抬起头看着她，只是轻轻地摇头。清澈的眼睛里，有清晰的迷茫。
想必，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妻都不在家，他饿极了，这才去偷面包的吧。
心疼他，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用力地握住他的小手。
弄蝶影帮他洗完澡，直到他在小床上睡下。她才走回四楼。迎接她的，是母亲没完没了的责骂。
“小影，上次严太太说你变坏了，我还不信呢，如今看来这都是真的。你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是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惹他了吗，你还非要去凑一脚。你知不知道这楼上楼下都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没面子？”
她只是低着头，猛扒饭。要是以前，她一定会乖巧地应着，向母亲撒撒娇，一切就会雨过天晴了。可今天她一点也不想这样。
“他父母都不管他，你多管闲事干什么？你以前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最近怎么了？中邪啦？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总之以后你给我离那家人远点。”
她头都没有抬，母亲说什么她就没有认真听，她的心思都在那个小身子上打转。
母亲看她这个样子，气得更是直冒烟，最后连父亲都被牵扯进来了。
对于她所做的事情，父亲一个字都没有说。她躺在床上刚要睡觉的时候，父亲进来了。
父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是对的，那就去做吧。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似乎本来就不需要她的回答。
父亲总是这样，从来不责怪她，也不跟她讲大道理。总是用一两句话去让她明白他是支持她的。
母亲一直都喜欢唠唠叨叨地向她说教，她以前也是乖巧地听着。可今天，她不得不怀疑。母亲的话，她是不是都应该照着去做。
餐厅里，人们在兴高采烈地庆祝，餐厅外，一个小孩子在饥饿地看着;面包店老板在打骂着一个小孩子，周围观看的人七嘴八舌地发表高见；一个小小的身子站在面包店门前，路过的人停下脚步观看，嘴里说着什么........
一个又一个画面闪过她的脑海，让她的心里像炸开了的锅。
那个两块钱的面包和那个被当众展示的无助的小身子，一直在她脑海里翻飞旋转。
有一些她过去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东西，开始进入她的生命，改变着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