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逆风去(5)(1 / 1)
那头的江湖握紧了拳,即刻也是一副随时想挥过去的架势。
路人又劝,“小姑娘火气不要这么大,你快把人家车门都踹出坑了,这可是一百来万的车!”
交警来的时候,看到这一男一女当事人站在马路旁边冷冷对峙,谁都没说话。热心的路人不是正忙着劝解,就是在议论这两辆车理赔起来所费多少。
交警一番检验,得出结论:车头车尾的碰撞不碍事,雷克萨斯的尾灯碎了,保时捷车头擦了点漆,开了单子嘱当事人寻保险公司理赔即可。本次事故应该是由保时捷车主担全责。
这个结论一下来,雷克萨斯兄弟立马利落地上了车,绝尘而去。独留保时捷小姐在此地,继续接受交警的质询。
江湖回到地处本市老洋房区的自家公寓楼下时,已经过了九点。
当中的过程很窝气,但又无可奈何。她被交警扣了驾照开了罚单当众教育了一通。周围有很多陌生人围观,她本该感到屈辱的,但是当街站着,热昏昏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她是不该当街自暴自弃的,既然在日本的悬崖边已经折返,便要好好保重自己。
然而,那个徐斯,他的出现总是挟带伤损着她的利器,无意就会伤她一个摧肝裂胆——那万事绝望的一夜,还有心力交瘁的现在。
江湖停好了车,抱着纸箱子进了电梯上了楼,终于回到家里。
她扭亮灯,一眼便望见大门对面的父亲的房间,茶色的大门紧紧闭着。望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进入那间房间。
江湖只能把目光调开,环视室内。
母亲早逝,家里的一切都是父亲置办的,一贯地讲究简单和气派。整套设计精美的红木家具,黑色皮沙发,都是冷硬的色调。
原来有父女相依为命,江湖并不会觉着家里又冷又硬。可是如今只得她孑然一身,她往四周一望,只想,这红木怎么冰得像冰棍?黑色的皮沙发又太过墨黑了。还好客厅电视柜上放着好几只相架,都是家庭照片,还有父亲创业以来获得的各种国家级部级省级市级奖状,这才显得稍微热闹了些。
江湖从父亲的纸箱子里翻出了两只相架,放到电视柜上。
那两只相架头一只装了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父母都还年轻,美丽的母亲一手挽着包,一手搀着不过三四岁的江湖,父亲两手叉腰,英俊的面孔满是睥睨天下的神气。
他们的身后是自由马在市百一店里第一个专柜,还有红旗的老员工正在他们身后摆放货品。
另外一张照片是江湖与父亲的合影。照片里还是三四岁的小江湖,她正张扬地坐在爸爸的脖子上,撅着嘴笑眯眯的,一双小手紧紧抱住父亲的脸颊。
被江湖的小爪子挡住半张英俊面孔的父亲抓住她两条白嫩的小腿,向着镜头,笑得开怀。
父亲笑起来,总能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望之亲切,还令人倍生好感。
江湖却没有遗传到父亲一口漂亮牙齿,所以只能时常撅嘴。
父亲曾经讲:“我给你取名字叫江湖,希望你带几分男人的豪气。”
当时江湖向父亲扮个鬼脸,搂着父亲的脖子笑着说:“爸,要是我是男人婆,那不惨了?我将来嫁给谁去?”
父亲拍拍她的手,眉宇之间全是宠爱。
昔日情景宛在眼前,如今却只有悲伤排山倒海。
江湖抱着这张同父亲的合影,歪倒在沙发上,将身子蜷缩起来。
她又如这些日子以来一样,做了那个老长的梦。
梦中的自己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女孩,窝在父亲的怀里。
梦中的男孩也只不过才十岁,被他的妈妈牵着他的手局促地站着。
他仰头看着她,看着小小的她在俯视他。他没有打招呼。
她歪在父亲怀里,说:“哦,你是我家保姆的拖油瓶啊!
他还是望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父亲发了火,拍了她的脑门,下手很重,斥道:“丫头片子说什么浑话?要叫高屹哥哥,哥哥成绩好,以后做你的小老师。你要跟哥哥好好学习。”
她的脑门很疼,把嘴巴一扁,就哭了出来。边哭边用眼角余光看他,他垂下了眼睛,根本不看她。
可是她猛地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冷,头顶更冷,有人俯视着她。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叫她嚷她撒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你这个骗子!环宇金融要收购利都百货的消息,是你放给我爸爸的!你还去商业罪案调查科录口供!”
有人问她:“你要不要听故事?”
她想,什么故事?她已经听过一个故事了,一个逆风之处有朝阳的故事,怎么又有故事了?
可是,不对,她看到面前的人漠然地俯视着她。
这副面貌熟悉又陌生,她才明白了这不是他的天生冷然的性格使然。
江湖害怕地揪住了自己的前襟,她想了起来,原来在这天,在逆风之处有朝阳的故事之前,她还听了一个故事。
她捂住耳朵,可是他的声音这么清晰地传了进来。
“二十多年前,江旗胜手头有从北京要来的外汇指标,请我爸爸利用在深圳罗湖地区进出口公司工作的便利,为政府机关从香港进口办公设备,把手头的汇率差价清洗成流通差价套利。这是一笔很大的买卖,我爸爸动心了,他们配合得很好,也赚到了钱。但是这么大的一个逃汇案,怎么可能被放过?我爸爸被抓了起来,因为他的单位往来凭证有交易的记录。
“江旗胜变成了证人,出庭指证了我爸爸和他单位的领导。我爸爸被判了死刑。”
江湖是自下而上地透心地冰凉起来,瑟瑟发抖,眼泪迸流,仍是声嘶力竭地叫道:“我是个笨蛋!笨蛋!还是我把你推荐给爸爸!我害死了我爸爸!我害死了他!”
她只是不停地哭着,抽泣着,气都要接不上来,又缩成了七岁大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