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春逝(1 / 1)
那个初夏的清晨,南山的石榴花开得烈烈如焚,文犀一色白衣,冷然跪在家庙门槛前,遗世独立。
山风极大,吹起他广袖翩飞,倏倏作响。
猗兰郡君一改往日一丝不乱的尊贵端丽,亦泣哭着跪在文犀身侧,拉着文犀的衣袂:“夫君,你不要这样,父王甫薨逝了,母妃又病着,你若如此,我该怎么办?这偌大的王府该怎么办?...夫君,你究竟是为什么一心一意要遁入空门?”
文犀没有应答,只扶着地面立起身,跨步走进正殿,在佛前又端端正正再次匐倒。
猗兰郡君亦步亦趋地跟进来,抬首对一旁捧着戒刀侍立待命的住持方丈和一应供奉哀哀地说:“我有贤妃娘娘的谕令,我不许你们替世子殿下剃度。”
文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静静仰望宝像,拈香叩拜,肃穆端庄。佛殿外,檐头铁马,被山风吹得丁当做响。
猗兰郡君终是含着泪,转身跑出殿去。
顿时梵音四起,香烟缭绕,一应供奉按剃度规矩低声诵念佛经,戒刀过处,文犀蓬泽的黑发片片委落,密密实实落在文犀身侧,堆积在地上,被山风吹得沙沙乱响,飘出殿外。
发丝——漫天纷飞。
彼时,文犀已换上青灰色粗布僧袍,他起身走到殿门,明晃晃的日头正落在他洁白无暇的头皮上,映彻出一片虚白空茫。
“我终于离开这尘世了,不会回去了,也再回不去了!”
文犀出家后的第三日,邵宸就接到宫中旨意:即日遣去为先世子守墓,他日回返一并犒赏。
传旨意的是猗兰郡君。
邵宸抱着辟,警觉地看了猗兰郡君半晌:“好,可否容我收拾半日,晌午便去。”
猗兰郡君面无表情:“自然好的。不过辟就不须同你一道去了,他留在府邸罢。”
邵宸一惊:“辟还这样小,我怎可把他独自丢在王府?”
猗兰郡君冷笑:“邵妃这话差矣。辟是将来要承袭王爵的王府嫡孙,住在王府天经地义。何况现下老王爷不在了,世子殿下又入了空门,辟更该留在府邸中。且王府上下这许多仆佣,难不成还伺候不好他?再不成,还又我呢。”
邵宸将辟揽得更紧:“不能够,辟是我儿子,我不会和他分开。”
猗兰郡君敛容,忽就厉声道:“邵妃,旨意上可只有遣你去与先世子守墓,可不曾许你拐带着南安王府的继承人一道去守墓的。你擅自带辟走,那就是违旨。”
邵宸亦厉声:“我也从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做母亲的带着自己的儿子那是违旨。”
猗兰郡君抿紧双唇,低下头,足足凝眸半晌,忽又抬首粲然笑道:“论辈份儿,邵妃也算得猗兰长嫂,邵妃当真要违旨,猗兰也无有办法。不过若是猗兰进宫,皇上或是贤妃娘娘问起辟来,猗兰也只能据实报禀。邵妃定也知道,皇上一向是很肯宠信先世子的,也很是照拂咱们南安王府,若知晓邵妃带着先世子唯一的儿子,南安王府唯一的嫡孙住在外头受苦...”
邵宸冷然打断:“那又如何?做儿子的为父亲守墓,也是人子的孝道。”
猗兰郡君一哂:“这也是个道理。不过如果皇上偏要追究邵妃违旨,或者就算皇上不追究,贤妃娘娘也要追究,那邵妃又当如何呢?”顿了顿又说:“邵妃或者不怜惜自己的性命,可是据猗兰看着,邵妃似乎又有身子了,若是猗兰没有猜错,该是先世子的遗腹子吧?难道邵妃也不怜惜他么?想当初,先世子待邵妃也是不薄的,难道邵妃宁肯愿意先世子绝后么?”
邵宸浑身一颤,愣怔半晌,终是慢慢阖上双目。
猗兰郡君点头:“这就是了。”说着,上前一步,欲抱过辟。
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邵宸的手,竟都是一样——冰凉。
猗兰郡君硬生生地僵住,好半刻,才默默垂下臻首:“你放心,我会好好待辟的,他毕竟是...毕竟是...”
声音中是显而易见的苦涩。
文稷的墓塚修在南山北麓,同南安王府诸多先祖葬在一处,南安王爷的墓塚亦是在此。他们跨得去尘世生死,竟跨不过彼此的牵连。
邵宸就被安置在墓塚旁的一间小石屋,身旁侍奉的唯有红芰和三两个杂役侍卫。柘荷自然是不肯来的。
这个所在极是安静,四野少有行人,常是空茫茫一片干净。
天气好的时候,邵宸会一个人坐在小石屋前,静静地望着澄澄的天空,静静地听着山顶家庙传来的暮鼓晨钟的悠鸣,静静地听着被山风遥遥吹来的诵经声。
那梵音中许是也有文犀的声音。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江南书院波澜不惊的静谧日子,可是在王府间颠仆三载,她屈服过、惊怕过、冷然过、矛盾过,这样历尽悲喜的心境,终究回不去了,再回不去了。
她的人生,从坐着马车进京的那日起,就已全盘改变,彻底改变。
月亮升起又落下,圆了又缺了;树叶黄了,落了…无尽的时光中,王府的一切似乎渐渐淡漠了,消释了。
思念却浓郁了,更浓郁了。
邵宸思念着辟,每晚靠着文稷冰凉的墓室,她都会思念着辟——她和文稷的儿子,抑或是她和文犀的儿子。
她偶尔也能听闻,猗兰郡君待辟很好很好,所以她该是可以放心的。
是年大雪靡野的时候,邵宸诞下一个女儿。女儿眉眼极是酷似文稷,却有着纤柔细致的轮廓,像她。
“世子殿下,您瞧见了么?这是您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女儿。”邵宸的心中,有如释重负的安慰。
山上家庙送来一卷老油竹纸用钟王蝇头小楷极用心钞录的经卷,是文犀赠的贺仪。
翌年岁末,女儿周岁生辰,邵宸奉旨意回返。抵达京城的时候,正值灯火初放,街市一如既往的璀璨繁华,绚烂如旧,熟悉又陌生。邵宸微微晕眩,却兀自凄切地笑了。
“竟又回来了。”
车马碌碌进府,再换板舆,直至东院,直至她的湘妃阁。
“竟又回来了。”
可是这湘妃阁里,再没有文稷,也没有文犀,只有她孤零零一人,一人而已。还有许多金玉箱笼,那是皇上赐下的犒赏,“他日回返一并犒赏”,皇上确是不曾食言。
彼时,猗兰郡君亦来了,及近两年未见,猗兰郡君仍是尊贵端丽的模样。她左手抱着辟,右手轻轻哄拍,辟亦偎着她,这样亲厚。
邵宸的眼眶顿时滚烫起来。
猗兰郡君身后跟着久未相见的苏采女,捧着酒具食盒。
猗兰郡君走到近前,凝眸半晌:“猗兰贺喜邵妃回府。”
邵宸淡淡莞尔:“是啊,回来了,又回来了。”说着,转脸瞧着猗兰郡君怀中的辟:“辟他好么?难为猗兰郡君这一向肯照拂他,从此后我可以亲自照看了。”
猗兰郡君笑容立时冷寂:“邵妃回返了,猗兰自然须将辟还与您了不是?”说着转身对苏采女道:“辟现下已承袭王爵,邵妃是辟的生母,从今后这府邸权柄可是都该由邵妃执掌了...”
苏采女疏离一笑:“邵妃为先世子守墓多时,皇上近来很是褒奖...只是可惜猗兰郡君这些年为辟的心血...”
猗兰郡君摆摆手:“你无须多说...酒食奉上来!”说罢眼神晃了晃:“邵妃,贤妃娘娘褒奖你这一年多来潜心为世子守墓,且又为世子诞育,特赐酒食!”
邵宸一怔。
猗兰郡君冷下脸:“怎么?邵妃欲拒绝贤妃娘娘的赏赐?”
邵宸低眉:“不敢!”
“不敢,那就接过去。”
邵宸迟疑地伸手,从苏采女手中取了著,夹了块鹅油酥卷。
猗兰郡君仰面一笑:“邵妃,您是上了宗牒的人,难道我还敢下毒不成?何况这是银著,认真有毒,又岂能瞧不出的?”
邵宸默默低头,将酥卷放入口中。
“这就是了。”
说话间,邵宸忽觉天旋地转,直蹦出三四尺高,又猝然倒地:“这,这菜肴里果真有毒?!你...你怎么敢...?”
“我自然不敢,可是苏氏这个贱人素来忌惮邵妃,多次欲加害邵妃不成,这回居然公然投毒,其罪当诛。”
苏采女忽闻肘腋之变,面容扭曲:“猗兰郡君,你...”言犹未终,已被猗兰郡君握在右手间雪亮的匕首从后颈刺穿。
猗兰郡君将匕首轻轻丢在地上,片刻的沉默,她慢慢走到邵宸身边,蹲下身,淡淡地说:“不错,是我放的五毒脂,包在酥卷里,著自是辨不出...不要怪我,怪就怪那日皇上去祭奠先世子的时候,你不该让皇上瞧见你。皇上因着先世子的缘故居然怜恤你,居然重又让你回来...邵妃,你已经抢走了我的夫君,从我嫁给他,他就从不曾属于过我...如今我夫君连这府邸也不愿待,出家了,他出家了,再不会回来了...我只有辟了,只有辟了,我不能教你再抢走辟,这是我夫君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念想...你也不能从我这抢走南安王府,这里是我和我夫君的家,不是你的...所以我这次纵是冒天险,获重罪,我也要杀了你,我恨你!”
邵宸按住胸腹,强抑着胸腹间翻腾着的热辣辣的痛楚:“...五毒脂,又是五毒脂...这回,这回我是真的...活不成了!...你,你答应我,好生照拂...我的孩子...是两,两,两个...孩子!”
猗兰郡君眼中亦是有黯然的泪痕:“你放心,贤妃娘娘许是会保我无事的。只要我无事,我会照拂好孩子,两个孩子,都视同己出,你放心...辟,更会前程无量...”
春三月,芳风鲜云,渌水潋滟,夕阳如醉。
南山的墓塚前,大捧的杜鹃开得蓬勃如云,凄艳若血,邵宸与文稷合葬与此。风乍起,尽是细细密密的香气——漫天匝地。
墓塚前,静静地立着一身灰蓝僧袍的文犀,他一手抱琴,一手捧剑。
山风吹起他的袍角,上下翻转飞拂,猎猎作响。
文犀,如邵宸第一次在落枫亭见到的模样,面色带着青草清辉般的优雅和无以言喻的忧伤。血红的日头在他芳香清洁的额头流转,日头的阴影里,额角却早早泛起深重的纹路。
文犀悠悠跪下身,轻拢慢捻,弦音顿起: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弦断、曲殇、剑落,文犀袖间的红缎锦囊重重坠地。这红缎锦囊,仿佛还是那年生辰邵宸在沉疴中亲赠的。
“宸儿,我来了…今生已过也,来世彼此必不会再相辜负了!”
杜鹃啼血唤春归,夕阳下,春如旧,初花依然锦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