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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长，蜻蜓在这个大家里就越快乐起来。
她原本就是一个能在艰难中努力微笑的人，以前是，现在也同样是。
只不过以前是真正的艰难，而现在，更多的是一种被围绕的幸福。
她明白这种幸福并不真正属于她，所以她有时候会很内疚。
可是一想到她能让这个家里的人快乐，她又觉得这种内疚是多余的。
有时候她会想以前的那个小县城，想那个一入夜就流光溢彩的醉烟楼。她并不留恋醉烟楼的生活，她想的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想迷桑姐、紫烟姐、吴婶她们，也想秦妈妈、如烟和梵烟，蓦然的，还会想到罗长天，不知道他和紫烟姐……现在是不是也很幸福。
可有时候她还会想，如果可以永远在周家和叶家做周笑笑多好，这里的一切，让她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家的孩子。
不过她始终记得，叶慕遥曾经说过，会在某一个时候让她离开的。
这时她会有些黯然，她清楚地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自己现在只是在扮演一个并不永远属于她的角色。
这天吃过午饭，蜻蜓在院子里逗弄那只白鹦鹉。
白鹦鹉是叶慕遥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下来的，通体雪白，冠羽嫩黄，胸口还有淡淡的粉红。它扑棱棱地从栖木上展翅欲飞时，就像一团柔和粉白的云。
蜻蜓很喜欢它，用小粟米逗它，教它说：“小白，小白，我叫小白。”
白鹦鹉却有些笨笨的，只是紧紧盯着蜻蜓手中的小米盅，然后尖声而重复地叫着：“白！白！白！……”
蜻蜓好气又好笑：“是小白！不是白！”
白鹦鹉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白！白！白！白！……”灰白的喙子一啄一啄的，好像就要伸到小米盅里来了。
“这家伙就是这样，你越教它越不会，你不教它的，它偏倒是学得很快。”有人在身后笑道。
蜻蜓转头，见是方子煜，直觉地便想避开，想到他是认不得自己的，便也放心微笑道：“方大哥。”
方子煜走上前来，用手指逗白鹦鹉：“小白，小白！”
白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小黑豆一般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底气十足地叫道：“方大哥！方大哥！”
“呀！”蜻蜓惊喜地睁大了眼，“方大哥，它真的会说话呀！你真厉害！”
“可是，我觉得更厉害的……”方子煜忽然沉声道，“……应该是你吧。”
蜻蜓愣住，有些不明白地看他。
“这里不便说话，你跟我来。”方子煜看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蜻蜓顿了顿，也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他们在一家小茶馆的厢房里坐下。
“方大哥，你想说什么话？”蜻蜓隐隐有些不安，却尽量语气平静问道。
方子煜注视着她：“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蜻蜓失笑，脊背却僵硬起来，“我……我是笑笑啊，周笑笑！”
“你不是周笑笑。”他却语气坚定道，“叶慕遥说的周笑笑是被一对老夫妇收养，十多年来都生活在边远小镇，而你，我在醉烟楼见过你。”
醉烟楼！他竟然也去过醉烟楼！蜻蜓不由苦笑，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他继续看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但在我看来，如果是真的周笑笑，慕遥不会这么隐瞒她的过往，而且，还会连我在内！”
他真是目光锐利，连称呼都已经变作“她”了，而不再说“你”。
那就是说，他已经确定她不是真正的周笑笑了，不是么？
蜻蜓有些艰涩地笑，取过旁边的茶壶给他斟茶，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端过茶盏来饮，依旧只是静静看她。
于是她放下茶壶，轻声道：“是的，我不是周笑笑，我叫……蜻蜓。”
……
后来，茶馆的小二进来添茶，茶香从壶里逸出来，有淡淡清苦的香气。
“原来是这样，”方子煜放下茶盏，沉声道，“方家与叶家周家都交好，可我也只是知道周家从前走失过一个孩子，却不知道原来和慕遥相关，而他……更是从来不曾说起。”
蜻蜓点头，道：“我想他一直是内疚的吧，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方法弥补。”
“几个月前……他只跟我说过要去乡下的一些小县城找，我记得还带他走了好些地方，可能终于没找到，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方法。”方子煜笑了笑，却又疑惑道，“但是……你们这样终究不是办法，难道你……可以当一辈子的周笑笑么？”
我也想啊，但却不可能。
蜻蜓暗暗慨叹，面上却依然微笑：“叶大哥说过的，以后会在一个适当时机送我离开，而周家叶家的人，将永远不会发现我是假的。”
“这样不是很委屈你？”他的表情柔和起来，微笑注视她道，“而且我也奇怪，在我看来，你并不像一个为了钱愿意做任何事的人。”
“真的吗？”她却笑道，“我是不是该感谢方少爷如此看得起我？”
她知道这样说他并不会信服，但是，叶叶的事，她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任何人听后的叹息、感慨或怜悯，都会让她深深内疚，然后，再一次戳痛心底的那块伤。
他果真只是笑，却了然地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我倒是很盼望以后的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
“以后，以后还很长呢！”她故作轻快地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还不回去的话，周家的人又要着急了，叶大哥也会怪我的！”
他点头：“那好，我送你回去。”
她起身朝门口走，忽然又转过头来，有些吞吞吐吐道：“方少爷，我希望……今天的事……”
“我会保密，” 他会意地笑，“也不会告诉慕遥。但是，我也有个要求。”
她停下脚步看他。
“还是叫我方大哥吧，”他微笑道，“难得有人这么真心地称呼我，我很高兴。”
蜻蜓笑着点头：“好的，方大哥。”她还是有些疑惑，也许他是家中的独子，但是，难道周俏俏、叶慕远都不是这么唤他的么？
果然，没几天叶慕遥的父亲叶景天和弟弟叶慕远回来后，她就找机会问了叶慕远。
叶慕远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眉宇间和叶慕遥相似，但一比较，还是叶慕遥更似叶叶。
那个小少年已经很高了，和蜻蜓只差了一点点，他站到蜻蜓面前，有些不服气地踮了踮脚尖：“哦，笑笑姐姐，我和你一样高呢！”
蜻蜓好笑地看他：“你放心，明年你就比我高了！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那个啊！”叶慕远笑笑道，“我都叫他方子煜！”
“没大没小！”蜻蜓假装生气道，“怎么可以这么叫方大哥？！”
“周俏俏都这么叫的！”叶慕远不服气道，“再说了，方子煜都笑眯眯的，他没事儿的！”
蜻蜓也只好笑，方子煜，怪不得他喜欢听她叫方大哥。
不过她一直有些奇怪，按周俏俏的叫法，她也应该称叶慕遥为表哥，但为什么他都没说呢？
但就她自己而言，她还是喜欢叫他叶大哥，心底里，偷偷叫一声……叶叶。
这天早上一起来，白杏就让小桃给蜻蜓准备了一套新衣裳。
“娘，我新衣裳已经很多了，这样我都觉得太浪费。”蜻蜓很喜欢那套衣衫，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
白杏却拉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嗔怪道：“傻女儿，今天可一定得穿新衣裳！而且还得是娘挑的衣裳！”
“为什么呀？”蜻蜓笑道。
白杏站在她身后笑，慢慢用木梳梳过她柔黑的长发：“你忘了么？今天你爹要给你办庆宴，庆贺你终于回了家。”她的语气柔和轻软：“而且，爹娘……也想在今天帮你补办生辰。”
蜻蜓蓦然感动，却依然笑道：“可是，女儿不是大年夜才生辰么？”
“大年夜的再说，爹娘只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白杏的手指按在木梳上，微微颤抖，“……知道爹娘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娘……”蜻蜓侧过脸来，轻轻靠在白杏身前，哽咽道，“娘……”
庆宴定在晚上，吃过午饭后，蜻蜓跟白杏说要上街逛逛，也不让小桃跟着，偷偷来到娘养病的郊外别院。
午后的太阳很好，张伯夫妇帮她扶了娘到院子里晒太阳，她怕娘冷着，又在娘身上裹了一条毯子。
“娘你知道吗，我今晚要过生辰了。”她靠头在娘身前，毯子软软的，被日头晒得暖烘烘。
“虽然是给周笑笑过生辰，可是，”她笑了笑，“蜻蜓也好高兴的，他们对蜻蜓真的是好。”
她搂了搂娘，有些不满道：“娘你要赶快好起来，然后，你和蜻蜓一起过生辰，知道了么！”
她埋头在松软的毯子里，那一刻，闭着眼放开了，什么也不去想。
怕白杏他们担心，蜻蜓也没待久，早早回到了周家。
周俏俏和叶慕远见她回来，便要拉着她一同上街，说要买生辰礼物送给她。她拗不过他们两个，心里其实也愿意的，便和他们一同去了。左逛右逛的，天色渐渐暗下，回到周府，远远的就看到大红喜庆的灯笼，听到热闹欢畅的人声。
当夜果然很热闹，除了周家和叶家的人，还来了不少周家的亲戚，另外，周、叶两家在生意场上的朋友也请了不少。
蜻蜓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即便是以往醉烟楼选花魁，或是城里节庆热闹。而且，那都是不一样的。
因为今天，她才是整个庆宴的中心，是所有人眼光的交集。
于是她站在周正明和白杏的身旁，带着一点腼腆，微笑迎着那些来道贺的客人。
客人都入席后，周正明把她介绍给大家，说到这些年的寻找和等待，白杏忍不住抹泪，他也慨叹。
“但，那都过去了，笑笑，终于是回来了！”他感慨道，“周家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周正明感激祖宗阴德！”
“连这也感激？是感激你们周家出了个□□么？！”
这个声音有些低哑，但却在一片宁静之中，震得每个人都愣愣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