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生死(1 / 1)
若梅的房门虚掩着,并未合上,我轻轻一推便朝里开了。美人坐在桌前,托着香腮,正盯着满桌的菜肴发呆。
我象征性的敲敲门栏,扬起嘴角道:“若梅,我回来了。”
她回过神来,笑瞧着我,眼神清澈得犹如一潭秋水:“岭枫哥哥舍得让你来陪我啦,还不快进来。”
我脸上一烫,羞道:“若梅你说什么呢,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梅帮我把酒壶放在桌上,笑问道:“秋芳那妮子呢?叫她拿酒,怎么让夕儿你亲自送来了?”
“她跌伤了,我便让她先去擦药。——反正也没多远,我拿来不也一样。”我在若梅身边坐下,亲昵的拉着她上下打量,“好久没看到若梅大美女啦,快让我好好瞧瞧,啧啧,果然更漂亮了。”
她今日秀髻高挽,娥眉淡扫,唇间也略点了朱红,纯白的貂皮小袄贴身而不显累赘,交叠于胸前。吹弹可破的玉颈系着一条细长项链,坠着一颗大小适宜的宝石,吸引着目光不住想往下看去,猜测衣衫下的光景。会不会是因为她那位受伤的知己痊愈了,她心情舒畅,所以才打扮得如此艳丽?
“若梅,听说你这几日去探望朋友了,他没事了么?”
若梅莞尔一笑,说道:“他早已健康如昔,我倒是担心夕儿你,身子骨复原了么,手还有些凉呢。”
我搓了搓手,笑道:“刚从外面回来,肯定会有些凉的啊,你别担心啦,我早就好了,就是挺想你的。”
若梅抿嘴一笑,轻声说道:“我何尝不是日夜惦记着你,可惜又不能早些回来……不过有岭枫哥哥在,我的担心纯属多余,瞧你,现在精神多好。”
她轻移纤手,从杯盘中翻过两只玉杯,接着道:“来,夕儿,咱们边吃边聊。”
我摇头道:“若梅,我中午吃太多,现在一点儿都吃不下了。”
若梅微叹一声,一面倒酒,一面说道:“你呀,有了岭枫哥哥,连与我吃吃饭聊聊天都不愿意了。”
“瞧你,说些什么呢……不管有没有他,我们都是永远的好姐妹。”与她谈及顾岭枫,我心中仍不免尴尬。
若梅开怀一笑,说道:“夕儿一定要记住刚才这句话,我们,是永远的好姐妹!”
我心中淌过阵阵暖流,握住她的柔荑,也诚挚的笑了:“一定!”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笑道:“其实我也不太饿,咱们先尝尝用这夜光杯小酌的滋味,一会儿再用饭好了。”
我点点头,拿起杯子,欣赏着里面晶莹透亮的美酒。轻轻一晃,酒液便粘带在夜光杯壁上,层层流落,幻化出由深到浅的各色绚丽。只从色香二字来看,我已辨出这是上等佳酿无疑,不禁由衷赞道:“好酒!”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送行酒,怎能粗心大意。”她笑靥如花,可双眸之中却透着淡淡的哀愁,“……只是过了今夜,你我姐妹,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我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差点儿就想劝她与我们同去,然而自私作祟,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我心中隐隐歉疚,挽住她,低头说道:“若梅,你会一直留在风雅居么?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若梅定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终究只点了点头。
对不起,若梅。我现在被幸福包围着,可你却仍孤身一人……虽然你曾告诉过我,说你已经走出对顾岭枫的感情误区,但我还是忍不住会介意——并不是介意你,而是介意我自己。在你的归宿还没能确定下来之前,这疙瘩,恐怕会一直结在我心底,时时提醒我,让我不敢心安。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还是背叛了和你的友情。我真的好想见到你接受万荣,他那么爱你,一定能给你幸福的。你现在……可以接受他了么?
“万大哥他……”想到这儿,我唇间一动。
若梅面颊一红,打断我道:“夕儿不要再说了,我又不是木头,万大哥对我的情意,我岂能不知,又岂会不为之感动……等你一走,我……我自会好好对他……”
“真的?”我难掩惊喜,急急追问。
她羞涩颔首,接着端起酒杯,盈盈说道:“好了,先不提这事,咱们今晚好生叙叙旧。我先饮为尽。”
她仰脖将酒一干到底,美目流转,笑吟吟地望着我,我自然没有不陪喝的理由。
举高杯子,贪婪地深吸一口扑鼻的浓香,正要将酒送到嘴边,万荣却在这时推门而入。
“你……你说的是真的么?”他奔到桌旁,深情地注视着若梅。他的眼神狂热难掩,他的声音激动非常。
若梅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却不说话。
这个傻乎乎的万荣,听到就行了呗,干嘛直冲冲地跑过来问人家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谁好意思当面承认啊!真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这么莽撞……
哎,谁让他是我的万大哥呢?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我这个红娘可不能由着他胡闹,令若梅生厌。
“自然是真的咯,我们这不就在喝酒叙旧么?”我打了个马虎眼儿,取了只空杯放在桌上,提壶笑道,“我们刚谈到万大哥你呢,一起坐下来喝一杯聊聊天吧。”
万荣失魂般缓缓坐下,慌忙转开眼神,如初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他伸手按住我举起的酒壶,茫然说道:“妹妹不用倒了,少主不让你喝酒……”
顾大庄主管得还挺多,和若梅喝一两杯又有什么关系了,真是的。我讪讪的放下酒壶,还没说话,万荣已拿过我面前斟满的杯子一口喝尽,目光再度锁定了若梅。
若梅收回我挽住的藕臂,美瞳一眨不眨的盯着万荣,红唇微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中浮现出奇异的感觉,一闪即逝,我忍不住笑眯了眼睛,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电灯泡,开心的看着这两人。
要还说他们没戏,估计月老就得下岗去火星了。
他们就如此对视着,良久,只见若梅瞬子里的水雾越发浓稠,终于凝满眼眶,两滴清泪,就这样无声淌挂了下来。
万荣熊躯一震,眉间掠过一丝郁色,吃吃的说道:“若梅,我,我让你为难了。”
若梅摇了摇头,拭泪道:“怎么会为难。如果你明日无事,陪我去庙里进香好么?”
万荣的脸忽然抹过一片晕红,慌忙答道:“好,送完少主和颜夕妹妹,我便陪你去。”
若梅点了点头,眼瞬含情,视线良久不离万荣。片刻后她忽觉失态,慌忙掉开眼神,拿起酒壶斟满三只空杯,幽幽叹道:“明日我与夕儿一别,不知再见何时,这一杯送行酒,想必岭枫哥哥应该不会阻拦的吧。”
“当然不会。”这酒要是不喝,我岂不辜负了若梅对我的一番情谊?笑着举起酒杯,与若梅的轻轻一碰,再看万荣,他面色红晕褪尽,略有些苍白,却不举杯。
他应该开心才对呀,为何会是这样的表情?
“万大哥?”我低声唤道,他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低头望向杯中之酒。
他……在想什么?莫不是一时高兴太甚,走了心智吧?
我不无担心地望着他,随若梅将杯缓缓举近。唇间一润,刚要入口……
只见万荣眼瞬一黯,猛然抬臂打翻我和若梅手中的酒杯,颤声吼道:“酒里有毒!”
话音刚落,他便狂喷一口黑血,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在地板上。
什么!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跑过去托起他的上身,惶恐万分地喊道:“万大哥!来人哪!”
他浑身发抖,呼吸短促,心跳时强时弱,温度似乎也在渐渐远离。他的眼神越发散淡,缥缈不定的望着若梅。
若梅!
她也喝酒了啊!
我的心更为混乱,瞪大了眼睛看向桌前的丽人。
若梅惊慌失措的站直身躯,跌跌撞撞的跑到万荣旁边,刚启双唇,一丝鲜血便沿着她的嘴角,断线般的滴落下来,把她胸前的白衣染得绯红。她人也像失了骨架似的,软软摔倒,眼神疲惫之极,密密的睫毛闪动了几下,就要闭上。
万荣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我的搀扶,爬向若梅,抱住她的娇躯,嘶声叫道:“若梅……若梅……”
血不断的从他嘴里溢出,直淌而下,他全然不顾,只忘情的拥着怀里的佳人,一声一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若梅勉强睁开双眼,温柔的看向万荣,抬起一只玉手,握住他的,刚一张嘴,又是一丝鲜血涌出。
“你们……不要再说话了!”
我心爱的朋友们在生死边缘挣扎,我的手沾满了他们吐出的殷红血液,而我竟然毫发无伤!天哪,怎么会这样……我痛彻心扉,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呕血难过,连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眼泪早已洗湿了脸颊,我哑声哭喊道:“这是什么毒,谁才能救你们,谁能……”
若梅虚弱的看了我一眼,缓缓合上眼帘。
“颜夕,去找少主……找方矍来,快。”
没等他说完,我已蹒跚着冲出房门。
若梅,万荣,你们一定要等等,顾岭枫不是说方矍是妙手神医么?他一定能帮你们解毒,治好你们的!你们千万要坚持住!
“顾岭枫!”我歇斯底里的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回来了吗?还是仍在前厅?他知道若梅和万荣出事儿了吗?他怎么还不出现!
“顾岭枫!”不认识从走廊通往前厅的路,我只能下楼先到后院,再从后院绕去找他。路上陆陆续续的有小厮朝若梅房间奔来,但他们除了帮我传话找人之外,又岂会解毒!
“姑娘!您怎么了?”绿柳也在前来的仆役之中,她惊诧的拉住我,语气里满是担心。
我哽咽道:“若梅和万大哥出事了,你看到顾岭枫他们了吗?”
顾不上绿柳的一声惊呼,我甩开她继续狂奔。视野在泪水冲刷中清晰一阵,再又模糊一阵,头更是像快要裂开了一样,疼痛无比;但我已无暇再想这些,全部的心神都在祈祷上天垂怜。万荣和若梅才刚坦白心迹,马上就要走到一起了,老天爷,你就忍心这样折磨他们吗?
他们的血还粘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竟没喝到毒酒!为什么不让我也中毒!如果那样,我的心,就不用如此备受煎熬了吧!
顾岭枫,你到底在哪里……
我泪眼朦胧,一步两梯的疾跑下楼,眼前的人物在蒸汽中扭曲变形,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失魂落魄的躲着迎面而来的小厮,终究还是没有避开,直直撞上一面宽厚的胸膛。它的主人抱起我的腰,带着我重新跃回三楼。
“颜夕!”
是顾岭枫!
抓住他的衣袖,我的声音也如我的手一般颤抖不已:“方矍和你在一起么?”
顾岭枫身后窜出两人,正是方矍方铄。
“你怎么了!”他忽然捏住我的手腕,死死盯着我染血的双手和衣襟,眼中慌乱肆意。
我狠狠摇头,哭道:“我没事!我没事……若梅和万荣中毒了,呕了好多血。方矍,快救救他们!”
顾岭枫皱拢俊眉,与方矍方铄对望一眼,拉着我大步朝若梅房间走去。门口聚集了好几个奴仆婢女,若梅与万荣身边还站着两个小厮,此时正慌张的呼喊着他们的名字,想把他们抬起来。
“住手!”方矍大喝一声,制止小厮的动作。
众人躬身让出一条道路,退到门外。顾岭枫放开我,俯身蹲在万荣身旁,将他的头轻轻抱起。方矍脸色凝重,手探往万荣脉门;方铄则将房门掩上,焦急唤道:“大哥,大哥!”
万荣自是没有回答。方铄转望向方矍,急急问道:“哥!大哥怎样了?”
这也是我最想问的问题。万荣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周围的鲜血尤显突兀;再看若梅,她俏脸似雪,双眼紧闭,胸前的血渍刺目惊心,比我方才出门的时候多了许多……
老天,一定要保佑他们!
过了一会儿,方矍放开万荣,搭上若梅的手腕,眉宇间已揉上一丝凄楚。他迎向顾岭枫询问的眸子,哑声道:“若梅的毒被一股强劲内力暂时压住,再晚半个时辰,即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我至此才重新找回了心跳,脑中溢满着难过,还夹杂着些许安慰。照方矍所说,若梅性命无碍,而万荣身体比她强壮,自然更不会有危险。
可是为什么顾岭枫会血色顿失,身躯猛震?
“大哥!”方铄双膝着地,摇晃着万荣的胳膊,痛哭失声。
万荣忽然抽搐了一下,竟缓缓睁开眼睛。
“大哥?”方铄抹了一把脸,惊喜莫辨的看着万荣。但顾岭枫的眉间已纠结成一个死扣,锁住了深不见底的悲愤。
万荣虚弱一应了,扭头瞥见昏迷的若梅,灰暗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她……”
“她无碍。”方矍沉声答道,眼眶隐隐有些湿润。
万荣嘴角轻扬,呼出口浊气,平静的看着顾岭枫,笑道:“少主,万荣今后,恐怕不能再为你效力了。”
我刚刚止住一些的泪,现在又重新开始泛滥了起来。万荣这是回光返照啊,他吐了那么多血,说话怎可能如此轻松自如,而他说的话,明明便是诀别!
想不明白,我的思维一塌糊涂!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俩都只喝了一杯酒,若梅能救,为何万荣却……难道是他见若梅也中了毒,急火攻心,所以才伤了根本?
脑子里“轰”的一声,突然记起方才方矍说的话。若梅的毒是被内力强行压住的,难道是万荣勉力运功,生生将若梅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片刻?
他对若梅的爱,已深到连命也可以不要的地步了吗?为了让心爱之人坚持半个时辰,等人来救,他竟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顾岭枫抱住他的肩头,涩声道:“是谁?”
万荣微微一愣,瞳孔中闪烁过若干我看不懂的光芒。他面含微笑,温柔的眼神一一扫过顾岭枫、方矍、方铄和我,最后停留在若梅的身上。
我心中一动。
对!万荣不可能放得下若梅!他如此深爱着她,或者对她的爱意能让他坚强的活下去,挺过这一关呢?在现代,不就有许多患了癌症的病人,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与病魔殊死搏斗,最终战胜貌似不可攻克的绝症的吗?
“万大哥!明日你还要和若梅一起去上香呢!”我忍住抽泣,跪到他的身侧,大声喊道,“堂堂男子汉,说到就得做到!什么叫今后不能为顾岭枫效力了?尽说些泄气话!这点儿破毒就把你放倒了么?有妙手神医在这里,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我强装镇定,眼泪仍漱漱的从我圆睁的双目中滚落。
心情是最好的大夫!只要他不要放弃,只要他还有求生的意志,他一定能好起来!
万荣收回注视若梅的目光,朝我看来,淡淡一笑:“妹妹……”
那是一个令我揪心无比,不带一点生机的笑容,那是一个垂死之人对尘世不存丝毫眷恋的笑容。刹那间我明白了,万荣已到了弥留之际,就算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尝着入口的咸涩,我声声苦笑。颜夕啊颜夕,你还能再傻些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用精神疗法,就能鼓励他振作起来,与毒药抗争么?你太异想天开了,他已是强弩之末,风前残烛,就凭这一副罢了工的躯壳,他又如何能支持下去……
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泣出声。万荣的面容在我的眼前模糊晃动,恍惚间,他伸出一只臂膀,握住我的手,瞳孔渐渐放大,眼中的光彩星点消失,与屋里的斑驳烛光融为一色,在空气中散乱不见。
“妹妹……你为何要下毒害我们……”
他的手从我手背上滑落,缓缓垂下眼帘,嘴角漾着满足的笑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