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蝴蝶飞不过沧海(1 / 1)
第二天,刘小渔过来,给我带了些稀粥咸菜和蛋糕之类,我看看他手里的东西,极鄙视的瞪他一眼,说:“也难为你了,看了一回病号,不指望你提着四彩礼,起码也得像样一点吧?”
刘小渔边换鞋边说:“姐姐,你是拉肚子,你还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啊?别着急,回头等你营养不良或者贫血的时候,我一准把超市搬来。”
换了鞋,刘小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叫嚷着要水喝,也不嘟囔我的卫生状况恶劣。似有满腹心事,眼里暗暗的,看着比他上次失恋了还沮丧。
我虽懒惰,不过待人接物的起码礼仪还是懂一些的,看他这样子像是要长篇抒情,我也不急着当听众了。转身进厨房给他弄了杯茶,坐下的时候,还酝酿了一下情绪。半晌,我终于问:“你这是怎么啦?”
刘小渔见了问,便说:“读博的事遇到些困难。”我见是这事便舒了口气,道:“不能吧?难道现在这高校录取博士还要看长相和人品么?”
刘小渔不作声,看来这事确实挺严重,刘小渔平时确实跟我嬉笑怒骂的,有些没正经,不过到了正事还是极认真的。就说大学的时候我们同样是玩了三年,可是到了大四,他只说了一句:“我要考研。”便任我们怎么拉着拽着,也不同我们厮混了。一门心思的往图书馆里钻,最后录取的时候竟得了专业成绩的头魁。
这么看来,读博这事,他倒是真往心里去了。我说:“到底是什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刘小渔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他思路有些紊乱,时间点忽前忽后,人物关系又忽左忽右,我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些门道。
原来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跟准备读的那个院校发了申请。可人家说要有导师的举荐,另外还要有那个院校老师的同意和推荐才行。这导师的举荐是极容易的,我们导师恨不得给我们每个学生有写一份,只是那对方院校老师的同意和推荐不太好搞。
转来转去,我们导师想起来,自己有个学生曾在那学校里读过硕士,现在已经读了博,回头看能不能让他联系一下过去的导师,帮忙给引荐一下。
刘小渔这厢正兴奋着,不料那边的学生给导师来电话,说毕业的实习时间提前了。说话间过几天就要过来,可那边的导师出差了,一时半会又回不来。
就这样,一来二去,把刘小渔晾在这了。刘小渔再也找不到其他途径,导师更是急得上火,血压差点上来。不过那学生倒是答应的爽快,说一定会给刘小渔安排好,导师这才放下心来。可刘小渔总觉得这事不靠谱,一来怕这事就这么搁浅了,二来,怕如果那边院校不接受他,他这厢又没时间去找其他的。
等他唉声叹气的讲完,我便想寻些让他放宽心的话来说,可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刘小渔的志向太远大,我平生没动过当女博士的念头,就连这硕士也是哭着喊着才考上来的,所以,我实在理解不了他的心情。
我想了想说:“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我们才研二,人家不少都是研三才开始准备,只要你功夫下足了,肯定不能把你落下。”
刘小渔叹了口气说:“话是这么说,可是这学期眼看就要过去了,下学期就开始选题写毕业论文了,我总要知道自己的前方在哪,才能腾出手来做准备吧?”
我点点头,说:“倒也是这么回事,不同的导师,研究方向不同,你别回头写了篇研究语法的毕业论文,最后跟了个研究训诂的导师,那真叫麻烦了。”
刘小渔喝了口水,看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不说话。
我说:“不过我还是想问问,跟你同窗这么些年了,其实当初听说你考研我就挺吃惊的,这会你又下定决心读博,我更是不很理解,你能不能说你是怎么想的?”
刘小渔把目光收了收,慢慢说道:“其实我自己也是大三那年才想明白的,相当于顿悟的那个波段。记得有一天你们去唱歌,我感冒了就没去。转身去图书馆弄本书,看一会好睡觉。正巧看到了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后来便对这个人感了兴趣,翻看所有与他有关的书。他是个国学大师,感染我的,不仅是他的学问,更是他的品格和性情。于是那时起,我便希望自己能同他一样。”
我笑说:“可王国维好象不是寿终正寝吧?”
刘小渔非但没撇白眼过来,倒是黯然的说:“如果我是他,那北大的未名湖,我也会纵身一跃的。”
听到这,我知道刘小渔的确是认真了,我们在一起厮混了这么多年,嬉笑打闹过,也生气吵架过,对方的脾气性格早已摸得通透,只是关于他这个向往,我今天却是头一次听说。
我收了笑,其实我是羡慕他的,他同小东一样,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追求,这追求不在大小,纵然大到如刘小渔,小到如小东,我们都不能置于任何言辞。
刘小渔接着说:“其实我知道我没有他那样的功底,我也不奢望能如他那样在学术上有诸多成就。我只是想做个像他那样的学者,心无纤尘,一生中,一间书房,几个书架,几支笔,不问世事的安心做学问。”
刘小渔继续设想着,我担心他这样想下去再勾起伤心来。于是我忙把话题拉回来说:“那个负责介绍你的学生,就是要来我们学校实习的那个人是谁?回头我们见天去骚扰他,估计他也逃不过。”
刘小渔说:“说起来这个人你可能还认识,也是我们的同门,他在我们学校读的本科,毕业论文是我们导师指导的。我过去也常听师兄们提起过他,都说他是个人物,本科的时候就发了论文集,是我们导师的得意弟子,读研究生的时候还回来演讲过,如今在社科院读着博的。”
听到这,我忽然联想到一个人来,据我所知,能集这些光环于一身的,也只有他了。但是上周我还和他联系过,他未曾说过他会回来。
我转过身,问:“叫什么?”
刘小渔见我认真,有些想跟我绕弯子,不过终究心情低落,没什么兴致,于是老老实实地说:“叫张显。”
我顿住,人像灌铅了一般动不得。我对这张显是颇有一番感情的。
认识张显是件很偶然的事,当时我16岁,刚上初三,正是在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年纪。我从初一便同小东在一起,一直到初二下学期,所以我实在没什么心思读书。
加上初三开学的时候学校按照成绩重新分了班,我拿着布满叉叉的成绩单进到了三年二班,校里有名的差班,里面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逃课作弊的花样层出不穷。如果之前我还只是自己玩,总有玩累的时候,那么初三之后我开始乐此不疲乐不思蜀。
我的同桌叫梁辰,是个逃课的种子选手,我俩一天坐在冰点屋里坐着吃冰淇淋争论谁家的亲戚学习更好,他说他姐姐读音乐学院,人漂亮学习又好。我不服,他便要带我去看。音乐学院不远,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可去的地方,于是勉强同意了,就当看看传说中的大学也好。
梁辰说他姐姐叫梁雅茗,见面就叫姐就行了。到了寝室楼下他就扯开嗓门喊起来了,喊到旁边的几个窗户一一打开了,他姐寝室的窗户还是紧闭着,这是我听身后有一好听的男中音问我们:“你们找她什么事?”
我回头看去,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围巾,在渐渐暗下的背景里,无聊的吸烟.他很挺拔,从侧面看过去他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面的夕阳太不柔和,站在张显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有些脸热.
梁辰喊了一声"张哥",然后回过来低声跟我说,这是他姐的男朋友。张显点头微笑,勾起嘴角的那瞬间,我见到了一双我有生以来难以忘怀的眼睛,很坚定,很意气,像是两道光映在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低头不作声,听他跟梁辰说他姐出去有事,梁辰说了两句拉着正在愣神的我说回去吧。张显指着我说这是你的同学吧?梁辰这才想起介绍我来。我才抬头向他笑了一下,脸像林火一样迅速蔓延开了.
张显见状微微的笑,在暖暖的夕阳中,如春风般和煦。他过来拍拍我的头,俯下身说:“小鬼,别跟梁辰一样淘气,别总逃课。”
“我没有。”我倔强的辩驳,说完就后悔了,人家只是随便说说,我这发哪门子神经阿。于是我的脸更热了,甚至热得有些疼痛。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张显终于走开,我也终于松了口气,转身看梁辰,在那里吃吃的笑。我瞪他一眼,他却不依不饶,过来轻声对我说:"你不知道那种幻觉,我刚才真以为自己在动物园看猴子呢。”
自那时开始,我便有意无意的跟梁辰厮混,然后有意的接近张显,只为他那抹风清云淡的微笑和那憋和煦温暖的眼神。从当初的16岁到现在的25岁,算来也近10年了。我从一个年少贪玩几近辍学的女孩成长为一名在出版社兼职的研究生。呼啦啦的10年像是曾经放学后在小巷中的奔跑那样转眼不见,但10年后我再次听到“张显”的名字时,那时的脸红心跳,依旧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