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1 / 1)
回到长宁宫。
紫苏提议我由偏门直接回楚天阁。按她有保留的说法,我现在的形象不太适合陡然出现在伺候的宫女太监面前,会让人产生不适当联想,对“公主的清誉”有损。
废话,被杀手迫得满地乱滚,怎么还可能保持衣履的清洁与发髻整齐啊。我在紫苏的带领下,蹑手蹑脚,专抄小路,潜回了楚天阁沐浴更衣。
梳洗完毕后听紫苏前来禀报,我晃出去的这半日,长宁宫竟又来了好几拨访客。刻下便有几位一品夫人坐在轩厅之中等候我。
我说:“还是说我出门未归。”折腾了一下午,着实有点倦了,斜倚在贵妃塌上闭目养神。
宫女们都让我遣了出去。一个人躺着,脑子倒没得闲,在反复思量,今天这个杀手来得好不蹊跷。
他是知道我的身份特来行刺吗?可是怎么会一早就躲在水里?明明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行到真味楼去。
要说是对方认错人也不象。房间里两个人,笔直的对我冲过来,分明知道我是谁。
是哪路人马这么想置我于死地?
我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不过全是凭空推想,都找不到支持的依据。
如果师洛在此刻出现,带我呼的一下穿越时空回现代去,倒又省事了。可是这样的好事往往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就算师洛知道了我的下落,宫门深锁他能进得来吗?
但是天天找个理由出宫去,也不见得可以撞见他……就算他天天痴心的守着宫门口,可是守着宫门口的人马不见得只有他一方……
没准在撞见他以前,我已被杀手的一方取走了小命……
心里倒越发慌神了。若是知道敌人是哪方人马倒也好有所防范,可现在我对那暗中窥伺的那股势力一无所知。
摸一摸袖子里的小盒子。
据说,这个盒子里面是一只叫青昃的虫子,放飞它,岳引就会循迹找到我。
居然,感觉到危险时,我最先考虑求助的人是岳引。
这轻佻的家伙啥时候这么让我有信心了?
拿着盒子,很矛盾。
要不要放飞它呢?
宫禁森严,岳引要来找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可是我不敢向别的人求助。
我不太明白天都的局势。也不明白看似对我亲切友善的人,到底属于哪一个阵营。
若是求助找错了对象,只怕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蔚沐风……还有巫后……
就算我信得过他们,可是他们身后各有家族势力。贸然的跟他们说,没准会令他们为难呢。
到底要不要放飞青昃呢?
犹豫了再犹豫。
“琉璃妹妹?”突如其来的声音。我吓得手一抖,盒子一下子掉落下去。
眼前一花,仿佛有青影一闪。
“青昃?”吓到我的那个声音无限诧异的道。
我扑过去捡起盒子。
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我的虫子!”我懊恼得不行。
“青昃飞行时疾似闪电,只怕是找不回来了。”那个声音表示遗憾。我回过头去看:“大皇兄,你为什么不通报一声就进来,吓我一大跳。”
他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微红:“轩厅那边薛夫人她们坐着我不便进去,又想着反正无事,就直接到楚天阁来坐着等等妹妹,所以也没跟紫苏说,就一个人进来了,谁知道你竟躲在这里。”
啊,被他反将一军。
他问:“你怎么会有青昃?这虫子可稀罕得很哪。”
我马上转话题:“大皇兄找我有事?”
他神情有一点古怪,具体有什么不对劲,我却又说不上来。“没有,就是来看看你。”他说。
“哦……”我正襟危坐,考虑要不要叫宫女进来。不知道我这样跟他孤男寡女对坐,是不是不符合礼节。
楚擎宇却说:“闷在宫里多没意思。妹妹要不要出去走走?”
楚擎宇其实是一个满合适的游伴。兼且真能给我一种兄长般的亲切感。
“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立刻开心的问。
为了不被我的访客揪到,我与他从楚天阁后的偏门溜了出去,似作贼般蹑手蹑足而行。这样的情形,仿佛我小时候与师洛偷偷溜出大宅到外头玩的情形。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柔软的牵动了一下。
他带我走小路,东一绕西一转,来到了一个所在,林木森森,清幽怡人。我讶异:“宫里还有这么清净的地方?”
他看着面前郁郁的树林,仿佛有片刻的惘然,才说:“啊,怎么又走到了这里来了?来,我们向那边走。”
我在石凳上坐下:“这里倒很清幽,不妨坐一会儿。大皇兄,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才说:“冷杉林。再过去,便是冷宫了。”
“冷宫……”这两个字,仿佛有一种冷冰冰的魔力。
我怪同情的望了一眼那林端树梢后露出的一角房檐。那里的房子不是金黄的琉璃瓦,而是青瓦黑檐,在阳光照射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显出几分惨淡来。
楚擎宇说:“我们走吧。”声音里有点隐约的烦燥。
我抬头望他,他却在望着冷宫的方向,眼睛里,有种阴郁的火焰一闪。他仿佛有点在出神,脸上有种恍恍惚惚,似悲还喜的表情。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理论上我知道,冷宫这样的不祥之地,一般人都不愿意轻易涉足甚至停在附近的。
于是我放弃了想坐下休息一下的念头,站起身:“那我们走吧?大皇兄,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楚擎宇带路,“风荷馆。这条小路过去是近路。馆里养了许多异种金鱼,包你爱看。”
我侧脸偷瞥他。还好,这下他又脸色如常,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敏感的问我:“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我尴尬,干笑说:“啊,大皇兄,我偷偷看你你都能发现?”
他笑了:“练过武功的人,对别人掩掩藏藏的注视反而加倍警觉呢。”
我吐吐舌头:“那我做点什么小动作,岂非无所遁形?”
他问:“你很想把自己藏起来吗?”
我转转眼珠子:“被人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吧?”
他深思的看我:“我就看不透你……”
我干笑:“不是吧……我可是很容易看透的。”
“才怪。”他反驳我,“首先我就不明白,我们劫持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替我们瞒下来?而且,也没有拿那件事来要胁我们什么……”
我看看他。这可怜的家伙,在尔虞我诈的深宫里呆太久了,所以居然不能相信这世上还有象本姑娘我这样风光霁月宽宏大量的人物!
“本姑娘仙子一般的人物,心胸自不能如凡人一般的狭隘。”我很神气的说。
他上下打量我。我挺挺胸,把自己塑造得自信非凡的样子。
结果他点头说:“是啊,你原是与其它人都不一样。”一点讽刺的意思都听不到,反而象非常诚恳的样子。
弄得我反而汗颜。
干笑两声,向他看去。他脸突然浮上一层赭色,微微的把头别了开去。
我清清嗓子,干咳一声:“这话说得很对。每一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当然每个人都跟其它人不一样。”
楚擎宇的神色一转眼已经回复正常。他清清嗓子,一只手往前略抬了抬:“金鱼馆到了,来,先看这只墨龙,是不是很美丽?”
风荷馆里的宫女太监看到我们来了,赶着上来伺候。楚擎宇吩咐:“捡几样精巧点心摆上,沏一壶好茶在摆在那边亭中,便都给我退下去,不必都在跟着伺候着。”
转过头他又对我笑:“由得他们在这里献殷勤,只怕把鱼儿都吓得不敢游上来了。”
奇怪,他为什么要巴巴儿的对我解释这么一句?
还有,为啥要摒退众人?
难道,今天他来找我,不是一般的探视,而是……另有目的?
想到一个时辰前二皇子的乌龙示爱……联想到目前楚擎宇的奇奇怪怪。
难道他也想向我示爱不成?
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可是仙子下凡。仙子嘛,一般来说,在他们的概念中,不都是该不染凡尘的么。
一边想,一边讪讪的走往大鱼缸边看金鱼。
全是一口一口足有小圆桌般大小的缸子,半埋在土里,里面还养着睡莲与荷花,金鱼就在花茎之中缓缓嬉游。
我近前。金鱼太不给我面子,看到陌生人过来,倏的游往缸底。
楚擎宇跟过来,替我解说各个缸里的金鱼名目特征。金鱼也许喜欢他,看到他近前,都纷纷游上水面,喋喋的吃着他投下的鱼食。
“大皇兄,你经常来这里?”我问他。
他眼神一凝:“有时候不开心,就来这里看着金鱼,心情就会好一些。”
“是么。”我干笑,“我看大皇兄很爽朗的样子,还以为你不会有不开心的事呢。”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天,才突然说:“我的母亲,一度在这里喂养金鱼。”
“啊?”我不是很明白……
他回眸看我,唇边的一缕笑容中,有着淡淡的自嘲意味:“她以待罪之身,被越后所赦,自冷宫之中迁出后,便在这风荷馆中,伺养了几年金鱼……”
这个,算不算皇家秘史?仿佛涉及到宫帏斗争呢……
我试图转话题:“这个,这些金鱼真可爱,养得这么胖胖的。”
楚擎宇却偏要说下去:“当然,这些金鱼都是父皇和母后喜爱之物,若是养得不好,甚至养死了,伺养之人会送命的。”
我打了个寒噤。他是不是想说,他的生母就是养金鱼没养好被赐死的?
他仿佛猜到我心里所想,走到一只青花大缸前,淡淡的道:“这一对龙睛金尾,是十年前国舅从昭碧进贡的异种,可惜在运送途中受了惊吓,恹恹不起。送到风荷馆中以后,经我母亲精心照料,居然大见好转,还产下了一群小龙睛。父皇高兴之下,封了我母亲一个嫔的名号,免了她风荷馆中的差使。她的宫中也养了不少异种金鱼,哪天带你过去瞧瞧去。”
我对异种金鱼不感兴趣,不过倒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原来……楚擎宇的母亲并没有死啊……
楚擎宇注意到了我松一口气的表情,神情柔和起来:“琉璃,你真是善良。”
我傻笑,无言以对。
他柔声说:“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纯真善良的女孩子。”
未必。
不过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那么对方在他心目中,一定绝顶可爱,任何优点都可以加诸于她。
我心里,还是有一丝感动的。
楚擎宇的眼神,却突然迷离起来:“所以琉璃,我真担心,你在这样人心诡谲的后宫之中,如何方能自保无虞?”
我继续以“天真纯蠢”的眼神望着楚擎宇。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结论:“你必须得有一个强有力的人保护你,否则你一定会在这些宫庭倾轧中没命的!”
话说到这里,我倒是很有兴趣听听下文。他说的这个“强有力的人”,可是指的他自己?
他却仿佛突然别扭起了,先是转开眼睛不敢看我,接着还干咳了两声,才继续下文: “呃,琉璃,今天你跟二弟出去了?”
“你知道了?”我微笑。“宫里面的消息传得可真快。”
“二弟告诉我的。”
“哦~~”
他深深的凝望我,痛楚不舍的神情自眼底一闪而逝:“他特别来托我一件事……”
“嗯?”
“他托我来向你转告,他对你的一片心意……”
不——是——吧——!
楚擎明!
不是说好了,把之前他对我“无礼”的事当作从未发生吗?
我说:“哇,原来这金鱼只要有人喂食就会浮出来,真是势利。”
楚擎宇柔声说:“琉璃,你何必转开话题?你虽然单纯,人却聪明得很,我不信你没听懂我话中的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转回脸望着楚擎宇,笑了。
笑得很多情的样子。
“大哥,你这算是说客呢,还是媒婆?”
他苦笑,不作声。
我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作老友状:“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媒婆这样的角色不适合你。”
楚擎宇脸色沉凝:“琉璃,二弟他对你一片真心……”
“我们不是已经名份已定,他是兄,我是妹。难道他想乱伦?”
楚擎宇让我大胆的说话弄得张口结舌:“不是……琉璃……你只是父皇的义女……”
那也是义兄妹的关系啊。
不过楚擎宇结巴了一阵,终于说出了实质性的一句:“父皇并未诏告高楚,也没有祭天告祖,为你举行册立公主的大典,所以……”
原来是这样啊……
名份不正的“公主”……
楚君明明很重视我的样子啊,为什么会漏掉这些确立我身份的重要程序?
当然我也不稀罕当这个公主。呆这里人际关系太复杂,本姑娘才不乐意久呆下去。
“我是修仙之人啊!”我痛心疾首的问楚擎宇。“怎么可以沾惹这样凡俗的感情?”
楚擎宇的眼中,掠过一丝沉痛神色。
“琉璃,何必狷介,天帝既是让你下界历劫,那么七情六欲,只怕你也须一一经历。既有与父皇的父女之情,与我的兄妹之情,那么再经历一点夫妻之情,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
他居然……是这样想的?
“可是我不想经历什么……”话说了一半,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不安的楚擎宇:“话又说回来,从我们几次相见的情形来看,如果有谁对我真有什么心意……那也该是大哥你,而不是二皇兄吧……”
他猝然间被我点出心事,脸腾的一下红了。不是吧,堂堂皇子,成日里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会纯情成这样子?
我慢悠悠的问:“大皇兄,你说琉璃说得可是?”
他勉强的道:“琉璃美丽可爱,不独我,谁不疼怜于你啊。”
我淡淡的说:“可是亲口承认喜欢我的人,可只有大哥你一个啊。”
他连耳朵都红了:“哪有此事!”
“我们第一次相见。”我提醒他,“大哥,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你不会真的对那晚的事失忆了吧?要不要我提醒你,就是四皇兄满屋子追杀我,你要来救我时,二皇兄质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我……”
“好了好了。”楚擎宇恼羞成怒的掩住我的嘴:“当时……我只是一时情急。”
现在也情急啊,这样的动作多失礼。
不过我愿意原谅他。想到那一晚他对我的维护,我对他始终存着一分亲近之情。
我拉下他的手:“大哥,太不坦白了吧?这可不象你哦。”
他的手握成拳,慢慢的背到背后去。
耳朵有可疑的红。可是神色,一点一点的惨淡了下去。
看着他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我仿佛说错了什么……也许有的话,真的不该挑明。
“是,我喜欢你。”
不知道隔了多久,楚擎宇的声音,沙哑的响起。
“可是我怎么配得起你?你值得更好的。二弟他是母后的嫡子,异日的成就将胜我百倍……你若嫁给他,才不致委屈你太多……”
他的声音中,沉淀了太多的隐痛与伤怀。
想到了他之前说的话……是无心的自陈身世,还是特意的用身世提醒自己,不可以感情用事?
我对楚擎宇的恼意消了大半,再没了使性子的意思。
“大哥给琉璃说这些,是为了二皇兄所托呢,还是为着替琉璃设想?”
他涩然一笑:“若不是为着琉璃着想,大哥何必当这样多嘴的人。”
我笑了:“若是为着琉璃,那么大哥以后都再不要替二皇兄说这件事了。琉璃对二皇兄,没有特别的感觉,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楚擎宇语气中,有一丝焦灼:“那琉璃,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一怔,心里,不期然想到蔚沐风,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痛得拧紧了。
“没有。”我摇头。“琉璃无意于此。”——我始终是要回现代的,不是吗?
“五弟……”楚擎宇迟疑的说。
“所有的哥哥中,大哥你跟琉璃,是最亲近的。”我知道他想问又不好问出口的问题是什么,主动声明,“不过琉璃知道大哥对琉璃,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琉璃有大哥这样的哥哥关怀爱护,心里真是开心呢。”
楚擎宇神色有点惨痛。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突然间萧索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