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一次忘却(1 / 1)
七、第一次忘却
这之后,吉祥性情大变。——或者说是返璞归真。
吉祥不再陪着小心同那群女生游戏,她们踢毽子时不蹲在一边数数,她们跳皮筋时不给她们架筋,她们讨论哪个班的女生长的漂亮哪个男生长的帅时不胡乱跟着说“是啊是啊”……一句话,吉祥脱离了自己辛苦进入的圈子。
教室另一头的女生们又再故做神秘的唧唧喳喳,已经自动将吉祥排除在外。吉祥坐在窗边的座位,托着下巴,眯缝着眼,看着阳光里舞蹈的细小灰尘。
世界,终于清净了。
放学路上,吉祥拖拉着书包慢吞吞往家走。家,还不如学校里自在。爸爸妈妈忽然关注起自己,每天进进出出自己的小屋子,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来问两句。吉祥先是心虚,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再来,就开始烦,一点隐私都没有。
几年下来,吉祥已经习惯每天在小屋子里一个人做事或发呆。关了门,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然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入侵自己的生活,并再次试图干涉和改变。
吉祥越来越害怕那个家,屋子太大,人太少,家具很多,仍显得空荡荡,说话似乎都有回音。
趴在桌子上,咬着笔杆发呆许久,作业本上还没有一个字。哎,又堕落了,算了,不写了。吉祥装好书包,上床睡觉,想象着明天老师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成绩下滑更厉害,已经晋升至全班后十名里。
爸爸妈妈无数次为了她的成绩责骂,吉祥已听习惯了。有什么大不了,只不过耳根不清净而已。吉祥低着头,咬着嘴唇,不顶嘴也不辩解,只默默的听着,听完回到自己的屋子,依然故我。
妈妈说,这孩子不可救药了。
查字典,原来不可救药是这个意思。吉祥默记,又学会一个词。
一次上课时说话,被老师抓住。
其实只是同桌借橡皮,吉祥随手递过去,头一偏,就被老师逮个正着。不得不说,人的思维定式很可怕。
老师说,你将来就是社会的渣子。
全班哄堂大笑。幼年的孩子们还不懂得体会别人的感觉,只知道,又有人挨骂了,并且是个新鲜的词。
下课,有些调皮的男生对着吉祥喊“渣子,渣子,你就是社会的渣子”。
渣子是什么意思?吉祥想起看新闻时妈妈骂那些小偷抢劫犯“社会败类”。渣子,和败类差不多吧?呵。
吉祥抿着嘴微笑笑,再不可爱,含点嘲讽。
看看天空,阴沉沉,快下雪了。
冬天来了,冬天还会走吗?
拿着红色一片的试卷回家,吉祥突然害怕,姥姥会怎么看现在的自己?小姐姐小舅舅他们还会不会喜欢自己叫自己宝宝?
吉祥想着,又去了那片堆着石子的空地。自从上次发现这里,吉祥就爱上了这里,不想回家的时候就跑来这里坐坐,对着石头子和水泥管唱歌说话。这里很少有人,只有一个看管东西的老爷爷。他从不理她,她也从不理他,只在他走过的时候暂时停止自言自语。
雪丝细细飘洒,伸出舌头接一小片,凉凉的,还有一丝淡淡的甜。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巴,感受滑腻甜润,吉祥满足的叹口气。
如果冻病了,就不用回姥姥家了,那就不用面对他们了。
吉祥思考着可能性,冷得发抖。屁股下冷冰冰的,石头是没有温度的。
突然想到遗忘很久的丁冬,他这回还是第一名吧?哼。
丁冬当然还是第一名,没有悬念。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孩子似乎是生来就会考第一名的,有些孩子却是生来就考不到第一名的。大人们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岁的时候还很傻,什么都不知道;七岁的时候正调皮。怎么看大看老?吉祥很不屑这样的话,但既然老师和妈妈都说自己是渣子什么的,那就不要让他们失望的好,安心做成他们说的。——大人们不都是很爱面子么?他们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没了吉祥,丁冬也过的很好。
太阳照常升起,鸽子还飞着,草木长落有序。一切如常。
只少了一份牵挂,不必年初盼年末,不必挠心焦虑寝食不安。多好。
吉祥终于没病。吉祥胆小又怯懦,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做出些惊天动地或虐待自己的事情,所以,吉祥忐忑的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村子。
村子里的空气弥漫着爆竹的味道,还有未散去的硝烟。
姥姥说,坐车冷不冷,看宝宝的手冻的冰凉冰凉的,快上炕捂上被子躺躺……
小姐姐早抖开被子包住吉祥,然后自己也钻进去,细声细气的同吉祥小声说话:宝宝,那里的人有没有欺负你呀,你妈妈做的饭是不是很不好吃,你怎么这么瘦啊什么时候能长胖些儿……
吉祥确实很冷,嘴唇哆嗦着,回答小姐姐的话,耳朵灵敏的捕捉外屋大人们的谈话声。妈妈果真告状了,妈妈说宝宝现在多么多么不乖多么多么难管教。吉祥一下子悲愤。在家里他们随便怎么说他们可以对每个过路的熟人打声招呼说“你家孩子怎么怎么好我家孩子怎么怎么不好”,吉祥全都不在乎,那是你们的世界你们的城市与我无关。但,你怎么可以在这里这样说我?怎么可以?
吉祥眼里含满泪水,强忍住。
小姐姐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不做声,手指头轻轻戳吉祥的脸。这是小姐姐最喜欢玩的游戏,吉祥的小脸胖胖的戳起来很好玩。现在,已经不那么好玩了吧?
吉祥钻进小姐姐怀里,把脸埋进小姐姐的衣服。温暖。
小姐姐说,宝宝乖,宝宝不要哭。姐姐知道宝宝最乖,是天底下最好的宝宝,他们说的全不对。
半晌,吉祥仰起脸。脸红红的,却没有泪水的痕迹。吉祥对小姐姐笑,很灿烂的笑:宝宝没哭呀。
小姐姐问:去不去看丁小二?
吉祥干脆否定:不要。
又闹别扭啦?小姐姐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对不起”字条。
没有啊。吉祥立即否定。见他干吗,还不如和小姐姐说说话呢。
肯定是又吵架了,你俩怎么这么不对眼。小姐姐笑喷。
又该走了。吉祥拉着小姐姐的手,不肯放开,好象又回到那个古老的年代,趴在小姐姐背上装睡听她一路唠叨抱怨,村子永远是绿色的,水很清澈,树很茂盛,草地上一群孩子玩耍。
恍若隔世。吉祥突然想,这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自己还是那个三四岁的胖娃娃,被姥姥小舅舅们宠着,每天只知道嚼花生牛奶糖。
走过一群玩耍的同龄孩子,他们都停下来看吉祥和这一大群人。吉祥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熟悉的脸庞。
走远,小姐姐说,那些都是你以前的同学啊,怎么都不说话?
吉祥迷茫眨眼,全都不认识了。
小姐姐又说,连丁小二都认不出来了?
吉祥大惊:那里面有他?
果然是长大了,面容已全然记不得了。吉祥想,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故意不搭理他?
丁冬站在一群孩子里,看着吉祥走近,又看着吉祥走远。吉祥探询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没有停留。
这算什么?嘁。当谁愿搭理你呢。
吉祥也变样子了,如果不是同姥姥小姐姐们在一起,怕是根本认不出来吧。丁冬甩甩头,继续趴在地上拍画片。
一个陌生的外来人而已,与这个村子无关,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