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怅卧初秋白袷衣（1 / 1）
也许是晚上受了凉，第二天我就发烧咳嗽，只得躺下了。紫鹃雪雁十分紧张，嚷嚷着要去医馆找大夫。从贾府中并未带得药出来，虽然我很不想灌苦涩的中药，不过拗不过紫鹃雪雁的苦苦相劝，只得找个大夫来看病罢了。
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忽听得紫鹃在外说话：“二妹，黎大夫来了。”雪雁忙把帐缦放下，隐约间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雪雁让他在床前坐下，把我的手臂轻轻伸出，那大夫凝神搭着脉。沉吟良久，只听得他说：“姑娘此脉甚是奇怪，似有慢性中毒的迹象。小可不才，想看一看姑娘的面色确诊一下。”
紫鹃为难：“这个，二妹深闺弱质，恐怕。。。”
“无妨。就让大夫看一看罢。”我的病看了十几年都看不好，只说找来的大夫不行，哪知还有人暗算于我？好容易找到有本事的大夫，自然要好好的弄个明白。
我掀起帐缦。和他的眼光一碰，两人心里都有异样的感觉。他是个很干净的人，肤色白皙却不显文弱，浓眉下有炯炯有神的双眼。一件浅绿衣衫象春草般生气勃勃。
黎晴的心里荡起丝丝波澜。这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女子，真的有那么大的胆量，敢直面陌生男子毫无惧色？又非寻常女子可比，眼眸里清澈纯净，让人不由自主的喜欢。
“黎大夫，我真的是慢性中毒吗？”
黎晴脸色凝重：“恐怕是的。不知姑娘平时所服何药？“
“配的是人参养荣丸啊。”
“果然如此。人参乃是大补之药，姑娘禀赋虚弱，虚不受补，平日只需饮食清淡，再服些滋阴养胃的药即可。我现在开一副药方，每日煎服，一日两顿。”
紫鹃雪雁大惊失色。我虽不安，还是竭力镇定心神：“如此麻烦黎大夫了。雪雁，请黎大夫书房去写药方吧。”
等他走后，紫鹃愤慨地说：“人参养荣丸，不是太太给你配的么？都说太太每日吃斋念佛，是慈善人，谁知这么狠心毒辣！”
我软软躺倒：“你忘了，晴雯和金钏是怎么死的？太太早知宝玉属意于我，她一心喜欢宝钗，自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怕一早就谋划着对付我了。”
“你想啊，那天宝玉说要给我另配一副药，太太不是着急的很么？说什么三百六十两银子的药也忒贵了。我就奇怪了，堂堂荣国府，钟鸣鼎食，玉堂金马，怎么配些药也大惊小怪的。看来那时太太就有了主意。幸亏我们走了出来，不然还不知怎么死呢。”
“这黎大夫是城里仁安堂里的，听说他父亲原本是宫中太医，后来不知怎么返乡开了医馆，黎大夫家学渊源，医术是极好的。筱苏这次碰上个好大夫，只怕病根都会除了也定不得。”
“唉，但愿如此。这天下有多少是好人呢。”我长叹了一口气。
以后的日子恐怕要以无奈来形容。在紫鹃和雪雁的监督之下，只见一碗碗苦涩的中药灌蟋蟀介灌入了肚子里。紫鹃还无不奇怪的说：“以前筱苏在府里喝药最是痛快，怎么现在又要蜂蜜又要粽子糖，跟个小孩似的。”
我有苦说不出啊。这晚，我见紫鹃雪雁近日劳累，便早早遣其睡去了。因白天午休过久，一时难以入睡，便剔亮了灯，随手拿起一本唐诗翻看起来。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背灯独共馀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姑娘好雅兴啊。看来姑娘文采不凡，不如我们秉烛夜谈，聊些诗词歌赋如何？”窗外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见我不语，他又说：“难不成姑娘害怕了？唉，还以为筱苏妹妹非寻常女子，不料。。。”
这个混帐东西！当我是好欺负的么？尽管放马过来，叫你知道我的利害！我长长叹了口气：“别唧唧歪歪了，想进就进来罢，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么？”
果然是卫若兰。他闪身进得门来，见筱苏倚在书桌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未刻意打扮，一头青丝随便绾着支绿玉簪，脸色苍白，微有病容。卫若兰心里一热。正想近前询问她病情如何，只听她说：“怎么，做采花贼做上瘾了么？当心我通知捕快把你逮了去，打他个八十大板，皮开肉绽的，才叫有辱斯文呢。”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才叫奇怪呢，要不，你吐给我看看？”
卫若兰一时语塞。早知此女伶牙俐齿，不若她外表柔弱，怎么不长记性，非和她斗嘴不可？他生性风流不羁，阅尽天下女子，莫不温顺可人，从未见过象筱苏这般的女子，明朗洒脱，落落大方，和柔弱的外表却有种奇异的协调，怎不叫他着迷？
他看了看桌上药碗，转了话题：“这首〈正月崇让宅〉是李商隐悼念亡妻所做，你正值韶龄，又有疾在身，似乎不宜看此哀伤幽暗之语。”
哼，迷信。“看不出卫公子还很博学呢。还以为你只会在女孩子身上下功夫，象贾府里的宝二爷似的。”
“怎么，你认识宝玉？”卫若兰象不认识似的重新打量我。
糟糕，又说错话了。我一面迅速思量，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哦，我一个远房表叔的邻居的女儿的表姐在贾府做事，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是么？宝玉与我到是旧相识，如果你感兴趣，少不得讲点他的笑话给你听听。不过，筱苏妹妹这般挂念别人，我可不太喜欢呢。”
“早知你讲不了几句正经话就会作怪。我不过是贫家女子，对你们这些豪门公子实在无福消受。夜已深了，公子没事还请早走，不送。”我拉下脸来。真气人，这混蛋空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如此恶劣，我恨得牙痒痒。
“好好好，筱苏妹妹莫生气，我走就是了，哈哈哈。”
我拿起诗集想砸过去，转念一想，他几次三番撩拨我生气，无非是想看我的真性情罢了，这厮绝不是他的外表那么简单。我可不能如了他的意。那就好好的周旋一下吧，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卫公子可走好。他日有暇只管前来逛逛，小女子扫榻以待。”故意在声音里加了几斤蜜糖，不意外地看到窗外的身影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我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