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雌威难测(1 / 1)
听说夙夙可以掌握这个事情发展的时候,吴哲一瞬间是欣喜的:程老前辈,您不愧是我党教育出来的老同志。让夙夙拿主意,这不就好办了么?
章保华笑地意味深长:“我的女儿,心里有数的……”
于是当父亲满心地很期待地看着女儿。吴哲更有信心:夙夙一定会愿意和自己回去。
而传说中心里有数的章夙夙大小姐,那时正不负责任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感觉自己被牢牢注视到说不过去的程度,她才回了一个我哪知道怎么办的茫然眼神。
那一瞬间吴哲挺想念他们队长的,他也想抽夙夙一顿。
章保华呵呵笑了:“小伙子,你大概还是对她不够好。”
吴哲一瞬间明白了点儿什么。这老头子白话了大半天不是无的放矢,他在向自己暗示:她闺女才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想要什么结果,我家女孩儿说了算。这是种极端强势的嘴脸,帝王老子的高高在上:你把我闺女哄顺了,什么都好说。否则脑袋都未必保的住。
这感觉让吴哲很不舒服,迄今为止,他人生经历一帆风顺,这小伙子相信的从来都是只要经过自己不懈的努力就能收到良好的回报。而且他是多么的傲气,怕人家说走裙带关系连方柳的边儿都不肯沾。想当初对夙夙那么好,也有大男孩的虚荣心作祟。吴哲宁愿挡在蒲柳牵头担起一座山,也不愿意站在高枝上当凤凰鸟。
谁知道他捡回来的猫咪原是虎变的?小孤女她爸爸居然是牛魔王。
吴哲耸耸肩:自己还真是招惹了个大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大太阳底下,吴哲同志心里满不是滋味:凭什么一个反动基地的回归得自己哄着人家女儿才能实现?想当初碰见夙夙就兆头不好,什么不知者不怪罪爷的海量放宽?什么驸马?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自己难不成真得学了杨四郎娶公主才能帮忙议和?那不成了卖身投靠了??
吴哲扭头看夙夙,公主殿下继续着面无表情地扮演冰山天女,显然她也是个没主意的。
吴哲动了动手指戳她,那意思您就不想说点儿什么?
夙夙颇有触动地抬头看着吴哲,她垂头想了想:“哦。那我去再换壶茶来……”
彼女子盈盈站起,腰肢款款的去续水添茗,动作倒也斯文好看。
章保华看着女儿,心满意足的只欠掉下了眼珠子。
这老家伙不白给。他挺面对现实的,知道不能弄死吴哲了,就想办法留下来。反正闺女长大了,给谁也是给。吴哲这小伙子四肢完好、五官俱全。干嘛不顺了孩子的心思呢?
章保华先晓之以理:“我知道你们的规矩,重用的位子从来要根红苗正政治清白的。对政治上有污点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嗨!谁让大陆有的是人呢。你这次被俘也有十天了吧?雪白的锦缎掉了墨水缸里。我估计你回去难受重用了。反正你继续想在特种兵这行里升官发达是不可能了。”
看着吴哲脸色一变,老头子再动之以情:“唉,考虑你还有一身能耐本事,放出去了没准也是祸害社会。我想他们大概也不能让你痛快转业,后半辈子大概都只能在闲职上虚耗了,还是困在哪个不能见人的基地里一辈子?小伙子这你比我明白。”
满意地看吴哲抿住了嘴角,他更加语重心长:“你今年才多大了?二十几?大陆六十岁退休吧?嚯!这还有的熬呢。不过好在现在政策宽松,也不会要你的命了。不过好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念头,你这辈子就别想啦。混吃等死呢,就差不多。嗨,可惜了个聪明孩子啊。”
夙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不知不觉皱了眉头。她那样看着吴哲,满眼睛欲说还休。
章保华说的都是实话,吴哲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没想的这么透,或者说他不敢想的那么透。今天心里的脓疱让人挑破了,他不是不汗流浃背。不过这人挺拧的,脸上没变什么颜色。吴哲想了:回去就算政审不过进了牢狱,也是人民内部矛盾。自己现在是跟敌人面前,怎么能给中国军人丢这个人?
章保华觉得这小伙子还行,够沉稳,喜怒不行于色。
只是他看不见吴哲在桌子地下把拳头都捏白了。
章保华没看见,夙夙都看见了。
她揉揉脑门叹口气。
章保华继续说服吴哲,他把人心情砸到了谷底,正试图捞回来:“我知道你是心高气傲的人。可是已经如此了,还能怎样?这世界上没有干净的地方。不如干脆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你看看我,也是个土皇上呐。”
章保华意味深长地看看吴哲,瞄瞄女儿,那么周正端庄的老头子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媒婆的贱相:“小伙子,秦井不错。我女儿待你一片赤诚。留下吧,怎么样不是过一辈子?要不然我还真是得杀了你,我女儿再绝食也没用。”
夙夙开始吃盘子上的山竹。
吴哲得定定神才能反击:“问题是这土皇上您能当多久?就您这几十个人,怎么扛的过山那边的十三亿人民?蚂蚁援槐夸大国!章……先生,如果您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和中国政府说个清楚。这样才对得起您过世的妻子。”停一停,他发现自己不能不看夙夙:“还有您女儿的未来的人生。”
夙夙愣一愣,埋头继续吃水果,她吃的很快,乳白色的山竹肉在她的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子。吴哲想帮她擦一下,她不,左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攥住了吴哲修长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开。
章保华冷冷笑:“当多不了久?我也当了二十多年了。小伙子,你当政治是什么?兴也忽焉,亡也忽焉。轰轰烈烈前苏联,我眼看着它七零八落,谁能想的到?活着就是本钱。只要你活的足够长,就能看到足够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山那边才立国五十多年,好多事情谁说的准啊?大清帝国铁蹄横扫出那么大片江山,还不是只有二百年?你当这世界上真有万岁万岁万万岁么?”吐出一口烟圈,章保华嗤笑:“退一万步说,就算实在想回去。也没什么的,好好经营这地方,跟哪国不能开个好价码?要想做高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你小子不至于没看过水浒吧?”
明知道章保华讲的都是歪理,但是你也得承认他说的都是实话。
尽管吴哲长于辩论,还是有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反击。
小小的冷场里,夙夙默默地用右手帮吴哲蓄了些茶,章保华有些吃味地看着女儿,夙夙满脸地听天由命,不过她还是递给自己老爹一片木瓜。
清茗入口,茶香甘冽。
木瓜味道,弥漫甜腻。
吴哲一字一顿:“无论如何,我不能留下来。因为我坚决不能接受用我战友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偏安苟且。”他抬起来一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章先生,我不知道你心里的中国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但是你看着那些和你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生命倒在自己的枪口下,纵然广厦千万间,你还能安寝么?反正……我不能。”
章保华的脸色一瞬间有些涨红。
夙夙猛地抬起头来。
忍着夙夙越抓越紧的手指,吴哲越说越快:“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我有义务保卫我祖国的神圣疆土。谢天谢地我和我的国家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恨,相信我祖国里绝大多数人民也没有。对于您的经历和选择,我理解但是不赞同。我不能想象我的战友、我的人民因为我的缘故而有所损失。如果能够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愿意失去我的前途、自由甚至生命!”
举杯咽下全部的茶,吴哲几乎是视死如归:“这是我最后的答复。”
夙夙的神色如常地挑了挑长眉。她终于放开了紧紧抓着吴哲的手指。这一下子有点猛,她手腕上碧玉的镯子不经意碰了托盘,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玉石相击,声质寒凉。
章保华愣了许久,终于叹息:“女儿,你不能换个人喜欢么?”
夙夙怔了怔,只看吴哲,她软绵绵地:“吴哲哥哥,我已经没有力气为你再死第三遍了。我爸真的会杀了你的。否则跟R国人没法交代。”
吴哲也只看夙夙,声音体贴又温柔:“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求你记得帮我把骨灰埋到山那边去。就……什么都好啦。”
章保华的声音里有杀气:“当我不敢枪毙了你?”
吴哲横眉冷对:“怕死不当解放军战士!”
章保华冷笑:“只不过是暴力机器而已!”
吴哲怒目:“就比卖国求生的光彩些!”
“稀里哗啦”的爆响!
夙夙抬脚踹了小小的茶桌。
她愤怒:“去死!去死!你去死!杀身去义!舍生成仁!你和我们有国仇!耽误你当烈士是我不懂事对不住你!”
吴哲一愣。
她回头再指着自己的爹:“你也去!念念不忘!动心忍性这么多年,就等着一朝报仇血恨!咱是家恨!我怎么敢拦?”
章保华也有点傻。
夙夙开始狂怒:“全天下都有道理,就我不是东西!”
她看着章保华:“我四岁的时候你们送我走。我哭着说不要。你们说夙夙乖,我们为你好。我再睁开眼,你和妈妈统统不见了!漂洋过海被抱到新加坡,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我说我不要住这里。外婆说:夙夙乖。这是为你好。我十岁的时候有人教我玩刀弄枪,手腕脚踝都磨出了血。外公还是说:这是为你好。我十八岁好容易念完了大学,立刻被我哥哥鬼催一样地拽到N国。他也说:这是为我好。”
夙夙血红的眼睛对着吴哲:“你!还有你!我十九岁的时候遇到你,你要我去参军,说的还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们人呢?人呢?这些为了我好的人们一个个死的七零八落。没死的也不肯再好好活着。”
夙夙颓然坐倒,她伤透了心思地喃喃:“都去吧!都去!你们都是家国天下千秋忠义。只有我小肚鸡肠,只看到眼前的吃穿温饱。我看透了,你们都是好好活着就浑身难受的东西!”
她捂住眼睛大声地哭泣:“我宁可从来都不认识你们!”
夙夙那天哭了很久很久。
她哭地嘶声裂肺,全然是忘了命地哭法。
章保华和吴哲乍手乍脚的在旁边站着,都不敢上前劝说。他们尴尬地互相瞪视着,有类似的罪恶感又同样觉得自己委屈。
很久以后,再也看不下去的阿银冲了进来,帮她的小姐擦眼泪,慌张地安慰着什么,可是全然不得要领。过了一会儿阿梅也蹭了进来,带了热毛巾帮夙夙擦脸。晚来的阿玉试图帮夙夙梳头发,一边整理着一边叨咕:“小姐当初就多余为了那后生上吊咯。”
夙夙厉色呛声:“你管不着!”
于是这世界彻底安静了。
那天过的极诡异,所有人都看着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吃饭的时候夙夙居然大马金刀地坐了正中。
墨黑的八仙桌子,很地道的中国菜色,青瓷的碗盛了雪白的米饭,汤散着诱人的香气。
左边坐着章保华,右边坐着吴哲。
马前的张保,马后的王恒。
敌人对坐开始是有点眼红的。
架不住公主大人眼刀杀过来,他们就彻底没脾气了。
可怜俩老爷们大气也不敢喘。
三个中国人默默地吃了一餐踏实饭。
席间章保华甚至有点献媚地给吴哲夹了一筷子鸡肉。
吴哲也挺有绅士风度地回敬了长辈一小杯米酒。
于是,座上生春。
夙夙用鼻音“哼”了一声。
满桌子男人松了口气。
阿梅在门口偷偷笑到腰痛:“要是都让女人管家,这世界只怕是早太平了。”
阿银也笑到抽筋。不过她年纪小,想不到那么多,只是说:“他们很像一家子啊。”
吃过饭,章保华小心翼翼地请示过姑奶奶之后,才把吴哲被安排住到楼顶的小隔间里暂住。那里很简陋,缺少最基本的生活用具。也没人愿意很热心地给吴哲添些什么。这基地、这小楼骨子里还是听章保华的。谁都看的出来:夙夙大小姐的威风不过是强弩之末。
虽然不够好,但是总比土牢里强了许多。
吴哲随遇而安地微笑。
夙夙带阿梅给他送了最好的被褥,阿银叫了医生来检查吴哲身上陈旧的伤口。
看见他痊愈的很好,阿银都会欣慰地微笑。
可是夙夙不肯看,她是压根就不愿意看吴哲。
这女孩子全部的精神好像都在整理床铺上。
铺好了褥子,试试是不是会咯人;放好了枕头,拍拍才够松软;抖一抖被子,闻闻是否有阳光的味道。她做的极认真,仿佛这是她终身的事业。
知道气氛古怪,所有人都悄悄退了出去。
早早升上来的月亮,从天窗照进来。
映着屋里两个年轻人皎洁的侧脸。
吴哲忽然说:“你爸爸真的是很爱你妈妈。”停一下,他修正:“不!他们相爱。”
夙夙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当时有多喜爱,后来就多伤心。”也停一下,她转了眉眼看吴哲:“早知道还是不喜欢的好,是不是?”
看得见夙夙眼睛里有千头万绪,吴哲觉得这个曾经需要自己时时庇护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他迟疑地朝她伸出了手。
夙夙犹豫了一下儿,终于乖顺地跪在吴哲的身前。
她用自己柔嫩的脸颊挨蹭着吴哲干燥掌心寻找温暖,像小动物,像很久以前……
谁也没再说什么。
月亮底下,年轻地身体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这是平生第一次,吴哲希望明天的太阳不要再升起来。
他想:如果今晚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夙夙回房之后,阿梅帮她换一身松快的睡衣。夙夙不是严苛的人。她和她的伙伴们处的当真好像知心朋友一样。
阿梅悄悄问:“依我看,这人是不会留下的。那你后不后悔,当初为了他绝食上吊?”
夙夙笑地很苦:“没法子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他们都活着而已……”回过头:“阿梅你明白么?”
阿梅扮鬼脸:“还好不明白。”还是关心她地:“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夙夙挥手,豪情万丈地说:“关灯睡觉!”
太阳依旧会升起,兰花依旧会盛开。就像夙夙身边的男人们依旧会斗法。
事实证明章保华很有歪才,且行动能力极强。他隔日就找来了势力范围里所有英俊帅气的小伙子编成了民兵武装,日夜在夙夙的小楼前晃荡卖俏。惹了一楼一寨的女孩子们趴在大院门口痴痴地笑啊笑。
也真有互相对了眼睛的。
婀娜苗条的阿梅看着楼下身姿挺拔的阿贤眼睛湿润的几乎能滴下水来。阿贤看楼上,脖子也快拗过去了。
夙夙闲地没事,就歪在美人靠上打量西洋景一样地看着自己这般新护卫。
没看几眼,就隐隐听到身后吴哲酸溜溜地磨牙声。
阿梅忽然想起来。飞身扑过来掐夙夙的脖子:“挑谁都行!不准你打我家阿贤的主意听到没有?!”夙夙猝不及防,一口茶喷了出来。她呛了声音哀告:“小的哪里敢啊?!”
吴哲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夙夙想一想,挨到吴哲身边三八兮兮:“我才知道,阿银是喜欢楼下阿生的。”
吴哲从来鄙夷八卦话题,仁人君子,非礼勿听。他说:“你到底是丫头。没事儿净琢磨这个没用的。”
夙夙也觉得自己实在无聊,立刻讪讪地低头。
吴哲究竟年轻,一时忍不住好奇,也开始打量楼下。
过了一会儿,他接口:“不过我倒是觉得阿玉喜欢阿德是真的。你说呢?”
夙夙翻个白眼:“男人啊……”
守院子的阿尼对着太阳喝了口啤酒,他笑:“果然是春天来了,桃花朵朵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