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心相托(1 / 1)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仓央嘉措《我问佛》
儿子八点刚过就回来了,显然没与女友耽搁太久。郁君鸿没有像妻子那样意外,他意识到,今晚要达到预期的目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儿子打了个招呼就钻到自己房间去了,郁君鸿分明感受到了儿子隐隐的抗拒。他有点生气,也有点无奈。儿子从小就不亲他,而他也的确没有更多精力来管教儿子。可是,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挣下这份家业,不都是为了妻儿么?
可是儿子好像并不能领会父亲的苦恼。除了学习不叫他不满外,竟没有一样让他高兴。大手大脚花钱,从来不做家务,父母不在家他就自己下馆子,小小年纪就泡女孩子……做父母的,对邵青青是一百个满意,他倒是有点奇怪,邵青青究竟看上了自己儿子哪里。
妻子去到儿子房间里了,他苦涩地想,幸好还有妻子,否则,父子间几乎无话可说。
儿子跟着妈妈懒洋洋地走出来,这副样子,叫他由不得就想生气。他强压下火,暗暗摇了下头。一定要平心静气跟儿子好好谈谈。
儿子深深地陷在对面的沙发里,双手交叉在两腿间,垂着头,偶尔转脸看一眼电视。
“小秋,”他思忖着开了口,“这段过得怎么样?”
“挺好。”
“小秋今年20了吧,爸爸天天忙着工作,都没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无所谓。”
做父亲的沉默了一下:“小秋,你怪爸爸吗?爸爸也是身不由己。以后你妈去公司就少了,爸爸也会经常回家来吃饭,咱们一家人好多在一起。”
儿子不说话。
“以前也带你去接触过人,这生意啊,80%在饭桌上。可看你不感兴趣,学习又是第一要务,我事儿也多,就放下了。好在你也大了,以后也要像青青那样,先到咱家公司锻炼锻炼,学习下管理。公司的业务你也该学着上手了。”
“想锻炼哪儿都能锻炼,不必非得到你公司吧?再说,时间还长着呢。”
妈妈愕然说:“这孩子,什么你公司我公司的,是咱家公司。”
“小秋,是我不好。我们做父母的平常对你关心不够,”郁君鸿感受着儿子的情绪,也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所以在用钱上从没管你太严。现在看来,惯成你那些坏毛病,我也难辞其咎。以前就不说了,你也早已成年,知道是非对错,以后周末就到公司帮忙,让你妈歇歇。”
“我没时间。”
“你不要没事泡女孩子。”郁君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你没资格管我!”这话却叫郁原秋分外刺心,侮辱他可以,但任何人都不能对林若西有一点侮辱。
“小秋!”妈妈的声音里有制止,有央求。郁原秋愤愤地转开脸。
郁君鸿叹口气:“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性格像谁。我跟你妈妈可以说是一心一意,怎么轮到你就变了。邵青青也奇怪,怎么就由着你乱来。”
郁原秋冷笑一声:“你休想邵青青做你儿媳妇。”
他起身进了自己房间,犹自愤怒不已。他也错愕: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决绝的话?冷静下来,细细回思,也许那才是他许久以来的真实心意,在刹那间脱口而出吧!
那感觉从来没像这一刻那么明晰:他不爱邵青青,他没法想像将来跟邵青青在一起。
他对邵青青深深地愧疚。
林若西半夜接到郁原秋的电话,吓了一跳。他们多数是睡前发一下短信,他还笑着告诉她,他宿舍的人曾奇怪,最讨厌发短信的他,现在居然深更半夜做“拇指操”,一定是被哪个美女“套牢”了。他从来没这样晚打电话给她,声音困窘、急迫、疲乏又无助。他说:“若西,陪我喝酒。”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她看看时间,已近零点。周末晚上学校及宿舍会延时关门,可这会儿能出去“云映”,也赶不及学校的大门还开着了。“你走西小门。”郁原秋在电话里说。她匆匆套上衣服,室友们均已睡着,只有对面的洪昭惊醒了,睡意朦胧地问:“若西?”她一声不吭,悄悄溜出门去。
她急急地下楼,刻意放轻脚步。大楼入口,灯光已暗,她三步并做两步赶出去,向西一阵疾走。身后几十步远,铁门哗啦啦关上了。
路灯还亮着,两边的树木阴森得似要扑过来。她硬着头皮向西走,偶尔碰见晚归的恋人。他们略有惊奇地望她一眼,也并不甚在意。她屏住心跳,在楼群与绿地间穿行。那些平日里高低错落的花木,此刻只是像幽暗的荒园,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她越来越远离大道,路灯渐渐也照不到了,周围的楼舍里,有一两点迟灭的灯。
脚下磕磕绊绊起来。离西小门还有一百多米的土路,却似乎遥远得不见尽头。
蓦地,前方远远照过来灯光。那是保时捷的车前灯。
她没命地奔跑起来。
看门人已睡熟,浑然不知自己“治下”,一个女生正在一个男生的帮助下,翻越铁门。
“你再不来我就要跳进去了,担心你。”郁原秋把跳下地来的林若西紧紧搂在怀里。
她这才觉到自己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他沉默地开车,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她放松下来,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心犹自怦怦跳着。继而她轻笑了起来,说:“我可从来没想过,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没事吧?”她一笑即止,大眼睛在黑暗中关切地看着他。
他右手用力握了她一下,继续开车。她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熟练地把着方向盘,树木、路灯,哗哗地退去,又呼呼地迎上来。他们渐渐把这座城市甩在了后面。
他们穿越了城郊,向那茫茫的旷野行驶。
地下变得不平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收过的庄稼秸秆黑魆魆地静默着,那是黑暗里宿卫他们的哨兵。
他们曾在白天开车来过这旷野,那时,秋意正饱满在庄稼沉甸甸的果实里。
他停下车,熄了前灯,只开着暖气与车顶灯。“到后座来。”他说。后座上躺着他买好的酒与卤菜。
他拧开酒瓶,猛地喝下一大口。
她安静地偎着软软的椅背,看着他发泄地喝着,吃着,偶尔自己也拈一块卤牛肉扔进嘴里。她一直知道,他不快乐。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却并不追问。她不想惹他不快,她也知道,该告诉她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她。
今晚,该有什么发生了吧。
她静静地等待着。
酒精让他的胃温暖起来。对面的女孩子温柔安静地陪着他,他从没感觉如此地依恋她,活泼俏皮,又善解人意,她从不追问,从不给他压力。在他忧郁时,她总能让他忘掉那些冷冰冰的回忆。
他慢慢地松弛下来,一开口却让她大吃一惊:“若西,我恨我父母。”
她张大眼睛看着他,他却自顾自说下去。
“我恨他们。他们只会给我钱花,只关心我成绩好不好,只责怪我不该乱交女朋友。他们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快不快乐;他们从来没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那时没想到要我的,他们想挣钱,没想到要孩子。但是我意外降生了。于是他们把我放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除了过年,我都想不起来世上还有父母这个词。
“我该上学了,他们经济也好转了,于是才把我接到他们家。可是他们还是忙,忙。我经常独自脖子上挂着钥匙在外悠荡,我不想进那个空荡荡的家,我也从来不觉得那是我的家。
“那时我经常在邵青青家吃饭——我们两家直到前几年才各买了别墅,不在一起了——但是九岁以后,我就不去了。我觉得总在别人家吃饭是耻辱。父母给了我足够的钱,我就在外面下馆子,那一带的食堂师傅都认识我了。我不想叫人看出我是个没家吃饭的孩子,就故意做出乱花钱的样子。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了,郁家的小孩不正混。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吃饭。我看到别人家父母带着孩子逛公园,上商场,嫉妒得发狂。那些孩子被父母打骂,我都觉得是幸福。”
林若西心中震憾,不由得握住他的手,听他继续往下说。
“那时唯一盼望的,是赶快放假。放假了,我就可以回爷爷奶奶家了,我觉得那儿才是我的家。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不能来接我,父母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可是我从九岁起,就坚持独自坐几百公里的车往返了。只要能离开这儿,去跟爷爷奶奶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后来,我迷上了打游戏。成绩一落千丈,父母才着急了。他们生气,发火,打骂,我心里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能叫他们从忙着挣钱里抽身出来,真是不容易啊。我变本加厉,根本不怕他们打骂,就想看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唯一能叫我收敛点的,是我妈的眼泪。每次被狠狠地打过后,半夜里,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我妈会偷偷进我的房间,给我掖掖被子,然后坐在旁边,默默地掉眼泪。我上小学时,她就经常这样,他们忙完回来时我已睡了,她总会来给我掖掖被子,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闭着眼睛装睡,听他们回来的脚步声,开门声,等着这一刻,心里有点温暖,又有点酸楚。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所以每次挨打后我妈的哭,才能叫我管几天不去打游戏。他们还以为是打的功劳。
“可是这一点温暖终究抵不过恨,而且我也的确被游戏陷住了。
“知道的人都说,这孩子毁了。邵青青的父母也背地里摇头。邵青青没放弃我,她只是跟我妈妈一样痛心,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懂得我,我也不想有谁懂得。
“最后,还是爷爷奶奶放心不下我这个孙子,从老家辛辛苦苦来看我。他们从来不给我讲大道理,只是时时刻刻陪着我。我什么时候回家家里都有人,随时都有热饭热菜吃。我忍不住游戏瘾的时候,爷爷说,‘孙子啊,咱就打三个小时好不好’,我玩超时了他也不多说。可是说来也奇怪,没人打骂管制了,我慢慢觉得游戏厅也没那么大吸引力了。
“就这样,我重新变回了好孩子,前所未有的好。我不打游戏了,不在外流荡了,学习成绩又上去了,人人看我的眼光也不一样了。爷爷奶奶在这里的三年,是我来这里后最幸福的三年。”
郁原秋停下来,仿佛还沉浸在那三年的幸福时光里。林若西心情激荡,她虽长在单亲家庭,却一直有妈妈温暖的关爱与呵护,她从来不知道,一个没有家的感觉的灵魂,是如此孤寂,如此无助,如此痛苦地挣扎。那些风流,那些落拓,只不过是他掩饰自我的面具,那青春的骄傲与敏感,让他一路走来,是在光鲜的外表下,掩盖着的彻骨的孤单。
他重又开口,声音里充满怅恨。
“可是三年后,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了……我最恨的是,他们像是有预感,非要回老家去,我都没赶上给他们送终……”
他哽咽起来,林若西紧紧抱住他,他头埋在她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腰,不由得失声痛哭。
良久,他才平静下来,依然腻在她怀里,轻轻地说:“爷爷奶奶走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了。可是那以后我再没进过游戏厅。那以后,我只为他们活着,我发誓不再堕落,不让他们在天堂里还为我担忧。”
林若西俯首向他吻下去。他攀住她的颈,缠绵地回应着。
夜色幽深。窗外冷气瑟瑟,车内却柔情流转。
她低低地呢喃道:“傻瓜,你现在有我了。”
他的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若西,我现在有你了。我会为了你努力,为了你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我绝不叫你吃苦,我要把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送给你。若西,答应我,我们一辈子不分离。”
他们十指相扣,心意相通。
“我父母现在想起我来了,想起给我弥补,可是太晚了,我不需要!我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何况,他们大半怕还是因为邵青青。”想到这些,他犹自愤怒,“我跟他们摊牌了,我不会娶邵青青的。”
“若西,我只要你。不管怎么难,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我只能对不起邵青青了。我会用别的方法来弥补她。”
他停下来,正是对父母的愤怒,对邵青青的内疚,还有对自己的不满,毒蛇一样纠缠着他,让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现在,犹如雨后的青空,他的心灵难得的轻松与宁静。
这时,他方感觉到,暖气似已抵挡不住愈来愈重的寒气。
“若西,你冷不冷?”
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他一眼看见酒瓶,伸手递到她唇边:“喝两口。”她乖乖地喝下去,只觉火辣呛人。看食品袋,却已空了,她随手把它团起来,塞到垃圾袋里去。
他把余下的酒喝了,探身向前座去调暖气。
她不惯喝酒,家里没有男性,极少接触酒类,年节时喝上半杯果酒,就会上头。那也是她喝酒的极限了。这两口白酒下去,从喉咙到胃部,热辣辣地开了一条通道。到郁原秋调好暖气坐回来,她只觉腹部暖洋洋的,整个人都发懒了。
他解开大衣,把她裹在怀里,她两手松松地搂住他的腰,软软的只是要向下坠。“你困么?”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她慵懒地应着,更紧地贴向他。
他把她轻轻放向长椅,自己也俯下身去,轻柔地吻着她。这个女孩,这个让他甘心打开自己的女孩,这个唯一让他彻底放松的女孩,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平静。她宽容,她接纳,她让他不安和躁动的心灵熨贴。他已把灵魂交付给她,如有可能,他也甘愿交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的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心里盛得满满的是痛惜。他曾离她那么遥远,可是他固执地一步步走近,一步步,他让她看到,一颗饱经苦痛的心,如何不屈地奋力向上,那种不甘沉沦,那种柔韧的坚持,令她心折不已。
“原秋,我爱你。”
她低低的话语,令他浑身一震。他们交往多时,彼此欢喜,却是第一次,在今晚,说出这满含了深沉心曲,意味着一生承诺的三个字。他知道,他们已彼此交付,互为一体。
他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是深深的爱恋,坦诚的信任,在微醺的迷离中,温柔地似要融化他。她红滟滟的脸颊上似有笑意,似在向他招手诱惑,令他情不自禁深深吻下去。
她闭上眼睛,抚摸着他的头,他的脸,也任由他亲吻抚摸。
他一点一点吻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脸,她的唇。他们舌头交缠着,吮吸着,像不知满足的孩子,贪婪地渴饮那甘美的琼浆。
呼吸,慢慢粗重起来。
她四肢百骸都已酥软,想要抗拒,却只是无力挣扎,只是一点一点沦陷进那神秘的未知天地里去。
车窗外,夜色无涯。幽蓝深邃的天幕上,宝石样的星子静静地镶嵌着。密沉沉的秸秆围护里,最后一抹晕黄的灯光也熄灭了,一切都沉入那安详的,甜蜜的静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