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伍老人（1 / 1）
春情缠绵似云霭，相思缭绕逐君来。
君心却似无情风，几度吹散春情开。
——仓央嘉措
“哗”地一声，一杯热茶整个地倾在了林若西的身上。
林若西又惊又气地看着那个叫伍柏林的老人，老人也呆住了，他明明是冲眼前的小帅哥泼的水，不料这年轻人见机快，一闪身，偏偏林若西刚刚走进来，迎面碰上。林若西啊了一声，就听旁边那人说道：“对不起，他本来是要泼我的，你擦擦……”他随手递过来一沓纸巾，意外地道：“哟，是你！”
林若西抬头一看，居然是昨天下午去接邵青青的郁原秋！
伍柏林老人缓过劲来，冲郁原秋嚷道：“臭小子，要你道什么歉？我做的事要你承担啊？”他转脸对林若西一连声道歉：“丫头，对不住，对不住，哪里知道你恰好进来……”他看了看桌上花瓶里的鲜花，那是郁原秋一早带来换上的，却惹恼了他，连累林若西遭殃。
林若西无可奈何地掸掸身上的茶叶，擦擦水渍，觉得糟糕透了。她昨天晚上被周景宏死活拉去吃饭，说是社里的经费，本就在预算中的；饭后周景宏又絮絮地说了许久他对文学社以及系学生会工作的打算，已经甚感乏力。今天赖床到九点，看看室友们都已□□，她临时起意去逛街。坐在公交上，觉得一个人逛街也无聊，看到车上刷的志愿者热线，头脑一热，直接就跑到城西的敬老院来了。不料办公室的李大姐告诉她，要做义工，先要去义工团体登记，批准后还要培训，然后才能统一安排工作。林若西满腔热情顿时一凉，李大姐看她失望，连忙安抚她说今天既然来了，不妨先看看。领着她参观了几个房间，李大姐就被在院里散步的老人叫去了，她独自转悠，没想到刚进这间屋，居然连水都泼上身了。
老人一连声地招呼她：“丫头，坐，我给你倒茶。来，吃点什么，杏仁还是糖果……”他拖着行动不便的左脚，摇摇晃晃地给林若西倒水，又弯腰拉开抽屉，在里面翻腾着想找出好吃的东西来；一边忙着，一边还不忘把郁原秋给撵了出去。
林若西见老人有意讨好自己，心里也有些不过意，不好就走，于是坐下道：“伯伯，别忙乎了，我也不吃什么的。您坐下咱们聊聊？”
老人嘿嘿地笑着坐下。
林若西打量了一下室内，只有一张简单的硬板床，一张旧办公桌，几个小凳而已。床的上方有壁橱，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她想想刚看的几个房间，里面家俱还多些，大概是那些老人自家里带来的，没想到敬老院里条件如此简陋。
老人看她张望，嘿嘿笑着说：“咳，我一个孤老头子，没什么东西……”
林若西怕触动他伤心事，不好多问，就转口道：“伯伯，您刚才怎么发那么大火啊？”
老人攥攥手指说：“那个……嘿嘿……那小子活像一个人。”
林若西注意地听他讲。
“其实，其实也不是那么像，大概……大概是我眼花认不清了……不过他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像下定决心似地说，“唉，我这事压在心里这么多年了，慢慢大家都忘了……我就告诉你吧。”
“我年轻的时候，不客气说，也是走哪儿哪儿姑娘眼亮的帅小伙儿。可是家里穷，直到三十多岁才娶上个媳妇……”老人慢慢陷入了回忆中，声音低沉下来，“媳妇人漂亮，又贤惠……这么个好媳妇怎么肯跟我呢，因为，她男朋友不要她了……她都要结婚了，两人也住在一起了，男的忽然走了，一点原因没有，就是叫她自己再找个人嫁去。那时候未婚同居不是啥好事，人家说得不好听，她也刚烈，就投水了……恰好我每天夜晚去游泳带洗澡——家里没有洗澡的地方，我就把她救了……真是上天掉好运，我就总怕好运不长，结果还是，还是，媳妇又跟人走了……”老人眼皮垂下来，声音有些颤抖，他想起了年轻妻子不爱说话，只是闷着头干活，把家里操持得利利量量的，他每天从工厂下班回来，看见家门口就觉得心里敞亮。一日三餐，虽然仍是粗茶淡饭，可是妻子会调理，素萝卜她也会用酱油焖得有如卤味，他每天吃饭时心里都是甜的。他拼命干活，只想多挣些钱给她买买衣服或化妆品，可是她很少上街，也很少花钱，还自己在街道找了粘纸盒的工作拿回家做，赚钱贴补家用。他人虽粗，却也看出她并不开心，她偶尔失神时，他心里总是觉得空了一片。那是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进入的世界，他拥有她，却不能占据她的心。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很无措，只好默默走开。他恨自己没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把心中的伤害抹平。他努力对她好，抢着做不多的家务活，想着日子也就这样了，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过过了两年多，她忽然走了……他这才想起她走前一个多月就有了异常表现，只是那时他没多想，现在脑筋一闪光，才记起曾看到过一个年轻人在自家附近转悠过，一个好看的年轻人，眼中有着他不懂的沧桑……他不能想是怎么回事，他埋头睡了两天，起来后眼窝都陷下去了。他申请了厂里所有他能加的班，累到精疲力竭时才回家倒头就睡。他不能在清醒状态下看家里，家里的一切都留有她的气息。无活可干时他就拼命把自己灌醉，醉到不知人事。终于，他病倒了……
林若西不觉两眼发酸，老人的身世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再粗略的人，也有着自己丰富深沉的情感，有着自己饱经风霜的心灵。她轻轻地问：“您为什么不去找她？”
老人摇了摇头：“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考虑做出的决定，是不可能改变的。我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我相信，她做的选择，一定是会让她幸福的，她有这个眼光。而我，没有能力给她这个幸福……”
“可是这对您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她根本不爱我，却陪了我两年多，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她……”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把家里所有该拆洗的都拆洗了，该缝补的都缝补了……他给她的钱，还有她自己挣下的钱，都仔细地卷在一起，包好放在枕头下。她就像是报恩的鸿雁姑娘，报完恩，就彻底消失了。
室中沉默下来，只听见桌上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嗒，嗒，嗒，一下一下，走得人莫名地心慌。仿佛是在旷野里走了长长的路终于停歇，又像是早晨的秋凉无意中浸渍了薄薄的肌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息，让林若西微微屏住了呼吸。
“可是我就是不明白，那小白脸用什么让她死心踏地……我怎么就留不住她，我对她那么好都留不住她……她还是跟那小白脸走了……”老人的声音里有了急躁和愤激，他想起了他那场来势汹汹的病，从不生病的汉子，居然一下子躺倒了一个月。病好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急躁易怒，认识的都说他像换了个人。他不能想那些往事，尤其是不能看到“小白脸”，那种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而且年龄越大，这种偏执越敏感。
林若西才算是明白了，老人早上为什么对郁原秋发那么大的火。这么多年，他一直愤怒着，却无从发泄。他受尽了煎熬，却又把这煎熬转嫁到无辜的人头上。她轻声道：“伯伯，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老人恍然间回到现实，看了林若西半天，才苦笑着说：“是啊，都过去了……丫头，害你陪了我这半天，咳，都快晌午了……”他歉疚地攥攥手指，站起身来。
林若西走出房间，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满身，她从来没有觉得，阳光是如此明媚与温暖，仿佛照亮了心中每个角落。她微仰起脸，眯缝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人们大概都看电视去了，院中没有人，东南角里的几棵大树静静地立着，偶尔有小鸟轻轻鸣叫几声。低头看看，身上的水渍早已干了。她踏着一地阳光，走到办公室，空气中若有若无地传来厨房炒菜的香气。
郁原秋居然还在里面。
李大姐一见她就笑着说：“同学，你可辛苦了。老伍的脾气可古怪了，难为你竟然能陪得住他。要知道，小白可受了他不少气。小郁，你也得谢谢这同学——多好的姑娘啊。你要是登记了义工，我请你一定来这儿工作。”他们担心她应付不来伍柏林，偷着去看了两三次，却见俩人甚是太平。
郁原秋果然再次感谢她，倒把林若西弄得不好意思了。他们告辞李大姐出门，郁原秋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林若西道：“回学校啊。”
“哎，不如我请你吃饭吧，都中午了，你回学校也没什么好吃的了。”
眼前的郁原秋迥然不同于林若西以前所知道的郁原秋——那个郁原秋，虽没闹出什么坏事来，却总是新闻不断，开名车，约会，跟邵青青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眼前的他，面容安宁，目光诚挚，而且，这么个富家公子，听李大姐的口气，居然已经在敬老院做义工好长时间了，还受着暴躁的伍老人的脾气……林若西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他。
他们在老字号“郭盛记”吃羊肉水饺。一盆水饺端上来，各自拨到自己的碟子里，蘸齑盐蒜汁。水饺煮得迹近透明，可以看到里面鼓起的粉色肉馅和青色的葱花。半圈卷起的花边，美丽地诱惑着。林若西挟起一个，小心地咬了半口。几乎是入口即化——鲜香的滋味顿时侵占了舌、齿、颊，侵占了口腔里每一分每一毫。
“真香。”她含糊不清地说。
郁原秋微微一笑。他这样笑着的时候，林若西觉得以前那个郁原秋又回来了，那个与她仿若两个世界的郁原秋。她有点懊恼，饺子的味道似乎也淡了许多。
郁原秋立刻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说：“你怎么会到养老院来的？”
林若西道：“这里只许你来么？”
郁原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直接就来了，却还能做得那么好。”
林若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仿佛是刻意与郁原秋拉开距离。她放缓了声调，也努力扭转氛围：“你好像来做义工很久了？”
郁原秋声音平静：“是啊，我从高中就开始了。高考前中断了半年，高考一结束，就又来了。”
他告诉林若西，他们是高中时学校组织的义工活动，活动结束后，有少部分同学仍接着做，不过最后好像只有他坚持了下来。
“邵青青没和你一起做吗？”林若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郁原秋却没什么反应：“她不喜欢这个，后来我也懒得告诉她。现在每个礼拜天，她去她们家公司帮忙，我上午就来敬老院，偶尔她问，我就说是去看一个孤寡远亲去了。”
林若西心里有个地方小小地动了一下，一种轻飘的感觉慢慢荡漾开来。原来邵青青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原来郁原秋并不是什么都告诉她……原来她林若西也不是没有虚荣的，那么美丽又优秀的邵青青不知道的事，现在成了她和郁原秋之间的秘密。她喜欢这种感觉。
郁原秋早就放下筷子了。他看着林若西一口一口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你吃好了？这可是你自己‘出血’，不吃就亏大了。”
郁原秋道：“反正再吃也还是我‘出血’，索性就省点吧。”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林若西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微眯上去，里面似乎有光芒闪动，纯净明亮而又亲切友好。他的两颊也露出了浅浅的酒窝，她以前从没看到过。
林若西笑着说：“下次我请你。”
郁原秋说行啊，又问她：“你和伍大伯都谈了些什么？我们在外面都很担心，生怕他又脾气上来给你气受，你又不熟悉他。”
林若西笑：“说他过去的事。”她不想谈论伍柏林老人的伤心事，于是问郁原秋：“他脾气那么坏，你为什么不换个服务对象，还一直去陪他？”
郁原秋无奈：“谁说不是。我早想换了，可是他倒指名道姓要我去，不然就大发脾气。我就觉得他好像专找我的晦气。不过，这么几个月下来，我也惯了，老年人嘛，脾气总是有点不对的。我知道不是我做得不好，也不把他的脾气当回事就行了。”
林若西不由对郁原秋甚是佩服。她一直觉得，富贵人家的子弟，都是抛金洒玉，放纵惯了的；可眼前这个人，一下子把她的印象全打翻了。原来并不是所有富家子都是二世祖，原来郁原秋不只是坚持做义工好几年，还一点也没有少爷脾气。她笑着说：“哎，我以前真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
郁原秋立刻明白了：“你以为我是‘多情公子’么？”他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林若西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她的话，更加不好意思，呷了口茶，反问道：“是你自己表现得啊，不是今天这个系花，就是明天那个美女……”她说到这里，又觉唐突，住口不言。
郁原秋静静地看看了她半天，才说道：“那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林若西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眼前的他如此真实，可是他以前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而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相信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他为什么这么说？知道不知道他的事于她又有什么关系？林若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她有点不安，有点拘谨。她无端端地心慌起来。她勉强问道：“邵青青帮家里工作，你家里难道不让你锻炼锻炼么？”
郁原秋脸色一黯，瞬间又神色如常，轻松地说：“我不喜欢做这些事。”
他的变化没逃过林若西的眼睛，但她只是安静地拿纸巾擦了擦手。饭已毕，该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