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翡翠衾寒谁与共(1 / 1)
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一池荷花。叶儿颤抖,花儿垂泪,那些锦鲤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琴歌坐在浮碧亭中,听雨观荷,无限怅惘。
宫里的人都知道,肃贵妃不在储秀宫,必在浮碧亭。曾经想在敦王府里仿建一个这样的亭子,和胤俄还有孩子们共赏四时美景。没想到,亭子没有建好,家却破了。
皇上下令怡亲王查抄敦王府,十三对她说起时,言辞间很为难。她劝他秉公办事就好,人去楼空,性命堪怜,谁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西风乍起,夹着雨点吹来,洒在她身上的香色绣袍上。
每日晨起穿衣,她都刻意避开那些刺眼的明黄,坚持选择香色,虽然不再是自己的香色蟒袍,却能让她略略安心。
“弘历觉得您还是穿香色好看。”
琴歌回身,看见那少年,远远的站在亭外,没带侍从也没打伞。看他衣裳全湿,想必来了很久,却执拗的站在雨里。
“弘历,到亭子里来吧,瞧你身上都湿了,小心吹了风,染了风寒。”她对他招手。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在她面前刹住,直直的瞪着她。
“您能告诉孩儿,您到底是谁么?”这孩子的眼里满是痛苦。
“弘历,在你心里认为我是谁呢?或者你希望我是谁?”她拿起帕子,擦去孩子脸上的雨水。
“弘历希望您是那个从小疼我爱我的婶婶,而不是什么该死的肃贵妃!”言语间已有悲愤。
“弘历,我也希望是那样的,本该永远是那样……,到底是哪里错了?我也一直想知道……”与其说她在回答这个孩子,还不如说她在问自己。
大雨里细高的人影撑着伞跑近,她看了心头一慌,掉开头,背过身子。
“臣弘晙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弘晙端端正正的跪地请安。
她的手紧握成拳,尖尖的护甲深深刺进掌心,痛,她却浑然不觉,因为此时她心中的痛,正凶狠的叫嚣着。
“起来吧。”忍着痛楚,她轻声道。
“你,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弘晙,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你额娘?不是什么贵妃!”弘历怒了。
“四阿哥,谁知道都没有用,只有您的皇阿玛知道才行!”弘晙难得一见的冷言冷语。
“……”少年被噎的满脸通红,定在那里。
她回过身,见小小的男儿,纤瘦的身躯护在她面前。我的孩子,额娘真的很没用,让你面对这样的难堪。
“弘晙,你先回去,叫奴才们来接四阿哥。”她轻轻开口,爱怜的看着儿子。
弘晙的目光仔仔细细在她脸上搜巡一遍,低下头退了出去。
“四阿哥,弘晙出言顶撞,实在是护母心切,您不要怪罪。臣妾代他向您赔罪。”说着福身行礼。
“您,您这么说,是……”他盯着她想要把她看清。
“四阿哥,臣妾知道自己是谁,臣妾是圣祖皇考第十子胤俄的福晋,弘晙的额娘,四阿哥的婶婶。无论别人说臣妾是何许人,臣妾都没忘记过,也没想改变过。”她坦然的面对弘历澄净的眼睛。
孩子们没有错,不该让他们搅进这样的纠葛。
“那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把你还给十叔,还给弘晙?”孩子的眼睛红了。
秋月,你的儿子是个好孩子,我该感谢你把儿子教的这样好。
“弘历,这是大人的事情,该由大人去解决,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也不要去找你皇阿玛,婶婶答应你,绝对不会成为肃贵妃,你要相信我。”像很久以前那样,她伸手把少年揽进怀里。
“回忆当初,多少柔情深深种,关山阻隔,且把歌声遥遥送
多少往事,点点滴滴尽成空,千丝万缕,化作心头无穷痛
自君别后,鸳鸯瓦冷霜华重,漫漫长夜,翡翠衾寒谁与共
临别叮咛,天上人间会相逢,一别茫茫,魂魄为何不入梦
情深似海,良辰美景何时再,梦里梦外,笑语温柔依依在
也曾相见,恍恍惚惚费疑猜,魂儿梦儿,来来往往应无碍
旧日游踪,半是荒草半是苔,山盟犹在,只剩孤影独徘徊
三生有约,等待等待又等待,几番呼唤,归来归来盼归来”
“咳!”
一回头,雍正穿着明黄团寿暗花常服,随意的坐在身后的软椅上。眼光忽明忽暗,盯在她脸上。
她放下怀里的琵琶,起身见礼。
“思雨,你这曲子唱的真好,朕很喜欢。”声调出奇的平稳。
思雨?对,这是肃贵妃的闺名。她提醒自己得记着些。
他这么晚还来,难道……?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这位心头暗怒的帝王。
房里的奴才都退出去,他指指身边的位置,她默默坐过去。
“你在思念他?”
她不语。
“如果你能轻易的把他抛下,转投入朕的怀抱,虽不至于说你水性杨花,朕倒要怀疑你的真心了。”他盯着她的表情。
“重情重义,也是朕喜欢你的原因。”他抬手,拂去她额上的碎发。
他的手很凉,她直觉的躲了躲。他缓缓收回手。
“朕自幼读诗书,通六艺,善骑射。年轻时在皇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些时光,我们是错过了。现在朕希望你能摒弃那些成见,真诚的与朕相处。给朕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认识朕的机会。”
他说的很谦和,这可能是身为帝王极少有的谦卑吧。
她低着头,还是无语。他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掌心的伤痕,紧紧攥住,强迫她看向他的眼睛。
“唉,思雨,朕真的希望你能真心的喜欢朕,也许会等很久,但朕有自信等到那一天。”坚定的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放开。
“给朕更衣吧,朕今天歇这里。”
她皱着眉,没有动。看他半晌,默默走上前,服侍他脱去外袍,摘掉佩饰,又叫来宫人服侍他擦脸洗脚。
都收拾妥当,一抬腿,他躺在床上,侧过身子支着头,看着坐回软榻上的她。
这就样对视良久,他困了躺倒,沉沉睡去。
她起身,走到床前拉过被子,轻轻给他盖了,又取过一床锦被,拿到软榻上,自己和衣睡下。
胤俄,没有你在身边,漫漫长夜,翡翠衾寒谁与共?好想你,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