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清溪书屋定皇权(1 / 1)
梁九宫“请”琴歌到寝殿旁边的耳房休息。
平时这里是当值的内侍休息处,现在只有琴歌。她很渴也饿,桌上有茶点,琴歌不敢动。到水盆边沾湿帕子擦了擦脸,她要保持头脑清醒,有很多事情要想。
琴歌来到椅子上坐下,仔细思索。
此刻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一,像她和胤禛约定的那样,帮他们圆了弥天大谎,使雍亲王“理所当然”的继承皇位,这样做最简单、成本最小,可她就上了一条永远下不得的船。
另一条路,是她在皇子们面前说出真像,情势必会有变数。首先,琴歌一个人,胤禛、隆科多、梁九宫他们三个人,一个人要推翻三个人的话,尤其在康熙驾崩、群心动荡敏感的时刻,皇子们各怀心思,很难全部支持她。如果皇子们不能站在她一边,隆科多再反咬一口,说她口传矫诏,图谋不轨,自己就死定了!就算皇子们信她的话,接下来也要开始血淋淋的斗争。
京城里的皇子之中,只有胤俄和胤裪能调动正黄、正白旗满蒙汉六旗,加起来五万多城外的守军。现在九门已封,城内步兵全是隆科多的手下。就算胤裪能与胤俄联手,出奇招调动城外守军攻城,可皇子们被困城里,那些军士的父母儿女也都在城中,投鼠忌器的战争哪有胜算?更何况这一来,琴歌就算把胤俄推到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她怎么可能那样做?
再有,就是想办法把消息传到西北,请胤祯火速带军回京,以大将军王之令率大军与八旗守军一起兵临城下,逼迫胤禛打开城门,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可谁也别忘了年羹尧是干什么的?川陕总督啊,胤禛的同盟啊,他怎么可能放胤祯率军回京?
厉害!琴歌对雍亲王敬佩的五体投地,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纵横决断,别说十四比不上,就是胤禩也不能比肩!这天下,他若不拥有,又能甘心让与谁?
“胤俄,我自私的认为,我的选择是最好的,无论对我们全家还是整个国家。”
琴歌心中打定主意,反而平静了,闭目养神,等待大戏开场。
不知过了多久,梁九宫进来对她说:“福晋,雍亲王让奴才转告您一句‘您精神着点儿’,隆科多大人有请。”
进入寝殿,琴歌仔细看了一眼自鸣钟,戌刻(晚上7点到9点)。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从中午的巳时到现在,将近四个时辰,看样子,胤禛都准备好了。
寝殿里只有隆科多,他见琴歌进来,上前见礼。
“福晋,皇上‘刚刚’龙驭归天,上殡之时口谕,传位于皇四子雍亲王。福晋您可听到了?”隆科多一脸戒备的对琴歌说。
琴歌冷冷一笑,答道:“大人听到了,德蓉就听到了。”说完不再理他,跪倒在康熙榻边。
“福晋,我刚刚去探望了小阿哥,他很乖,看来福晋对孩子家教甚好。”隆科多阴测测的开口。
琴歌怒从中来,愤恨的瞪着他,开口:“狗奴才!把你那歹毒心思给我收起来,不然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平生没骂过人,这一次在康熙的遗体前破了例。
看着御塌上躺着的皇上,想到他才刚刚离世,就有人拿他生前最疼爱的皇孙相威胁,今后的路会有多黑暗,要如何走?琴歌心下茫然,忍不住哭泣起来。
正哭着,外面急速而至的脚步声和哭号声,提醒着琴歌皇子们到了。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淳亲王胤佑、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敦郡王胤俄、十二贝勒胤裪、十三阿哥胤祥,一进寝殿便扑向康熙御塌之前。
琴歌默默移到角落,把御塌边的位置让给这些痛哭流涕的皇子们。
“十嫂,您怎麽在这?”跪在最后的胤祥看到了她。
琴歌只管哭,没说话。旁边的梁九宫带着哭腔,接茬道:“回十三阿哥,敦郡王福晋这些日子都在皇上这伺候,昨晚更是连眼睛都没合,刚刚还给万岁爷送了终。”
好几双眼睛看过来,有感激、有思索、有打量。康熙病中和弥留时对琴歌的信任,这是满人最重视的养老送终,无不令皇子们对这个女人另眼相看。
胤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一切都好,又伏在地上痛哭。
隆科多跪在那里,等着大家都哭得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清清嗓子。
“咳,各位皇子,臣有皇上的临终口谕要宣布。”
一句话,哭声顿止,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镇静的在诸皇子面前开口:“皇上龙驭上宾之时,留下遗诏,命臣宣布。众皇子听旨:‘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即皇帝位,钦此,’”。
此语一出,众人全都愣在那里,没做出反应。
隆科多看到这样,就对雍亲王说:“雍亲王,接旨啊!”
胤禛刚想叩首谢恩,胤禩站起来说:“且慢!”
胤禟也站了起来,还顺手把胤俄也拽着站起。胤禛看他们这样,默默撑着地站起来,接着是十三和老三。只有老七和十二看也不看别人,依旧跪在那哭。
“隆科多,你说皇阿玛临终传位与雍亲王,可有书面遗诏,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胤禩首先发难。
“八贝勒,皇上只是亲传口谕,并无文书。”隆科多说。
“空口无凭,难道我们要凭你的一句话,就对谁下跪称臣?”胤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九哥,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皇阿玛的遗旨你都怀疑?”十三怒目而视,对胤禟直称‘你’。
“哎?十三,别给我扣什么大帽子,我没那么大头,戴不起!皇阿玛的遗诏我当然信,可是仅凭隆科多“口衔天宪”,就怕其中会有矫误!”胤禟向来出言尖刻,一句‘矫误’含义颇深。
胤禟的话不好听,却很有效果。胤禛和胤禩都皱着眉头,却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皇上骤然而行,的确只留下口头遗诏,如果臣的话不能取信,那么皇上亲授口谕时,敦郡王福晋和梁公公都在场,可为佐证!”隆科多抛出底牌。
梁九宫是个太监,他的话谁会在意?所有人的眼光一起聚在琴歌身上。
胤俄扶起还跪在角落里的琴歌,把她领到众人之间。
大家一看,琴歌哭得双目如桃,鼻头通红,不时啜泣。他们都知皇上在世时对琴歌极为欣赏,常常召唤,病榻之前唯留她照顾,信任极深,她的话才更可信。
“琴歌,哥哥们都知道你对皇阿玛的孝心,现在咱们有话问你,你别有顾虑,要实话实说。”胤禟自恃与琴歌有些交情,第一个开口问。
琴歌还是哭,没言语。胤俄上前拥住她,让无力的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抚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想借此给她一些力量。
“弟妹,你先不要哭了,弄清楚皇阿玛的遗诏之事,才能完成皇阿玛最后的心愿,才是对他的孝顺,你说是不是?哥哥弟弟们都在,弟妹不要担忧,只管照实说就是。”诚亲王语气平缓的劝说。
琴歌擦掉眼泪,环视一周,看着各种各样的眼神。不禁慨叹,皇上遗体尤温,摆在那里,儿子们就在这边剑拔弩张,争夺不休。这样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她深吸口气,说:“皇阿玛临终时,确实留下口谕,旨意的内容,就是传位于四哥,雍亲王。”
一句话,定江山,几家欢乐几家愁。
诚亲王最先领悟,马上对胤禛下跪,口中呼“皇上”。十三和隆科多也按君臣之礼对胤禛进行叩拜。
胤禩定定的看着琴歌,痛苦的闭了闭眼,转身走出,独自到院外依柱凝思,看似平静。他此刻心中的情感是任何人都不能想象和体会到的。
胤禟从一旁站起,一身冷意的走到琴歌面前,眯着眼睛好像要把她看穿,最后咬牙在她耳边低声说:“上次十四回来告诉我们,皇阿玛明明白白允诺,等他得胜回来就立他为储,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老四呢?琴歌啊琴歌,能跟我们说个明白么?”
琴歌坦然的看着胤禟,就那么对视许久,胤禟终于无奈的一叹,也甩手走了出去。
被留在寝宫外等候的年轻阿哥胤禑、胤禄、胤礼和胤祎,此时也被传唤进来,当他们得知皇上传位胤禛时,反应不一而足,或惊讶或愤怒,不过马上就被悲痛取代了。还是小孩子们的感情更干净纯粹些。
胤俄始终没有出声,他虽有一肚子话想问琴歌,但此时此地是不合适的,琴歌一夜未眠,胤俄心疼的看着她。琴歌捂着他的手,虚弱的笑笑,安慰他没事的。
胤俄扶着琴歌往想外走,却被胤禛叫住,胤俄冷冷的回头。
“敦郡王,你要去哪里?”胤禛很有威严的说。
“四哥,琴歌身体虚弱,我要送她回府。”胤俄抛开了君臣的身份,只叫他四哥。
胤禛皱了下眉头,看着脸色苍白靠在胤俄怀里的琴歌,又看了看胤俄。
“老十,你不能带她走。”
“为什么?”
“皇阿玛弥留御榻时,曾下旨说‘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准把御前侍奉的琴歌安置到其他地方’。老十,你说琴歌能不能走呢?”胤禛平静的说,龙威乍现。
胤俄两眼一蹬,就要发作,琴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对胤禛说:“四哥,琴歌知道皇阿玛一直希望琴歌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琴歌一定恪尽孝道,自请为皇阿玛守灵。”
胤禛还没登基,时局并未全定,他怎么能把琴歌这个重要证人放走?
胤俄不能理解的看着琴歌,琴歌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你一定要相信我,他就是天命所归,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孩子们。”
胤禛在皇子们的协助下,为康熙换好寿衣。当夜,胤禛在隆科多的护送下,用銮舆将康熙的遗体运回大内乾清宫,为避免途中生变常,按康熙出行礼制,暂不举哀。
胤禛回到皇宫,立即处理康熙遗体安放等相关事宜。
次日,胤禛任命马齐、隆科多、胤禩和胤祥为总理事务大臣,并封胤禩和胤祥为亲王,下令召胤祯回京奔丧。
胤禛又正式下令,隆科多亲守朝阙,这种封闭状态一直要延续到二十日国丧。
坐在人去屋空的清溪书屋里,琴歌的心中百味杂糅。胤禛如愿以偿的当上皇帝,她也圆满完成使命。
也许,胤禛会把她永远拘禁在这里,或许会让她为康熙守一辈子陵寝?总之,她和胤俄,恐怕难相聚了吧。
她不后悔,这样的结局总比血溅五步,全家灭门好。起码他们还活着,只要胤俄和孩子们都好,就是她的最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