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油尽灯枯天亦老(1 / 1)
“十婶,昨天皇玛法到我们府里的花园饮宴,您为什么没有来?”弘历撅着嘴,站在琴歌身后。
琴歌笑着拉他来身旁坐下,取出帕子擦掉他额角上的细汗。这孩子,一大早跑来,就为自己昨天没去他家吃酒?
“哎,婶婶偶感风寒,喷嚏一打鼻涕一把,实在不敢在御前失仪。要不是那样,怎么能不去看望你额娘和弘历呢?”琴歌搂着他撒谎。
夜里和胤俄几番折腾,伤风是真,却没那样严重,只是借这个引子逃避赴宴罢了。一年前酒醉御花园,琴歌记忆犹新,实不敢再去雍亲王的花园喝酒。
“昨天弘晙哥哥和我,一同给皇阿玛朗诵了陶渊明的《饮酒》,皇玛法高兴极了,夸哥哥和我聪明伶俐,还说要接我们俩去宫里,上南书房。”弘历献宝似的对琴歌说。
同样的话昨晚弘晙回来也对她说了,琴歌还是故作惊讶的表现了钦佩。孩子嘛,总是希望自己的进步,能得到长辈的认可。
“皇玛法还召见了我额娘!婶婶,我额娘不再是庶福晋了,她被晋升为侧福晋哦。以后我可以随时去看望她了!”弘历的小脸闪亮,这是个极孝顺的孩子。
“婶婶,我额娘很想您啊,每次知道我来过,都要问我婶婶身体如何、是否顺心、十叔和您相处怎样之类的问题。婶婶,记得弘历小时候,您常常来,现在派帖相请也不登门,是谁得罪了您么?”弘历红着眼问她。
琴歌抚摸着他的头发,大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都搞不懂,又再怎么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解释呢?
“我听嫡额娘屋里的嬷嬷说过,您不来是因为那个女人。哼!她算是个什么东西?时时处处模仿您,十足的东施效颦,小丑!看她就讨厌!”弘历对夺走阿玛宠爱的年氏很不满。
“弘历,这样的话一定不要再说,尤其不能让你阿玛知道,嗯?”琴歌赶忙嘱咐他。
“嗯!我只对婶婶您说过。”弘历伸出三指保证。
一会儿,弘晙过来给琴歌请安,看弘历在很高兴,小兄弟俩拉着手跑出去玩。
琴歌看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不禁烦恼。能被皇上养在宫中,是皇室子孙的殊荣,对于弘历,琴歌不敢评说。但弘晙,她是真的不想那样,自己对孩子没有太大的期望,平平安安的快乐生活就好,紫禁城里有太多抵挡不住的疑惑,若真贪恶其中,恐怕一生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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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皇上差不多领着所有皇子出巡塞外,就连胤禩、胤禟、胤俄和胤祥都在列。皇上还特意带了弘晙和弘历,两个孩子几乎不离御驾左右。
十月皇上刚刚回銮,又带着大队人马到城外的南苑打猎。不久忽感不适,十一月初七从南苑回到畅春园,第二天就病倒了。
皇上还传旨说:“朕偶感风寒,本日即透汗。自初十至十五日静养斋戒,一应奏章,不必启奏。”
畅春园 清溪书屋
琴歌端来药碗,取过长把银羹匙,舀了一点喝下去,等了一会儿觉的没事,换过调羹,一勺一勺侍奉皇上服下。
“琴歌,朕本来是宣你给朕唱曲解忧的,却还得你侍奉药食。朕这个阿玛可是得你的儿孙绩了。”皇上吃完药说。
琴歌把空碗递给梁九宫,扶皇上躺下,掖好被角坐在下边。
“皇阿玛,儿臣为您做的这些,都是身为子女应该做的。也是皇阿玛你给儿臣尽孝道的机会。是儿臣的殊荣。”琴歌垂目说道。
“琴歌,今天你就回吧,朕也想睡了。外边若有人问起,就说朕只是偶感风寒,别无大碍,你一定要做到,记住了?”皇上的叮嘱很有分量,眼神也很凌厉。
琴歌点头道:“皇阿玛宣儿臣来,听儿臣弹唱,虽有微恙,精神却可,日渐愈。”
看皇上点点头,接着闭上眼,琴歌才退出去。
“额娘,皇玛法怎么样了?”刚走到渊鉴斋,弘晙迎上来,焦急的问。
“弘晙,你皇玛法很好,只是小小的伤风,老人家刚刚听过额娘唱曲子睡着了。你不要担心。”琴歌按照皇上的吩咐开口。
“即是那样,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探望?”弘晙抓住重点。
“皇玛法年纪大了,又身有微恙,当然需要静养。你那些皇叔伯都不得觐见,何况是你?好孩子,听额娘的话,好好回西院读书,没有皇玛法的旨意,不许到这边来。”
琴歌见弘晙还是皱着眉头,琴歌把脸一沉,冷声道:“弘晙,难道你连额娘的话都不打算听了?”
从小到大,弘晙从没见额娘这样严厉,心下一慌,噗通跪下,说:“额娘千万别生气,孩儿知错了,一定照额娘的话做。”
琴歌扶起弘晙,搂在怀里,轻声嘱咐:“孩子,记住额娘的话,这几天你就呆在房里看书,那也不许去。除非亲眼见到圣旨,不然无论谁宣你,你都不要到清溪书屋去。能记住、能做到么?”琴歌紧紧攥住弘晙的手。
“嗯,额娘您放心,弘晙记住了。”手被琴歌攥的生疼,弘晙更坚信额娘说的话非常要紧了。
皇上的身体到底如何,胤禩和胤禟来问过好多次,琴歌的回答都跟皇上说的一样。他们将信将疑。
胤俄作为儿子,也很担心皇阿玛的病情,他把话死死咬在嘴里,就是不问。如果琴歌想说,就会告诉他,如果她不说,多半是不可说,不能说。胤俄相信琴歌,也尊重她的做法。
琴歌心知皇上的病来势凶猛,这几日更有加重之势,可皇上是个逞强的人,尽力支撑。但他年岁确实大了,强弩之末,恐非吉兆。
走在畅春园里,琴歌又不自觉的摸了摸头上的荷花银簪子。确定还在,略略安心。皇上要她每日过来,榻前侍奉是一,弹唱解忧也是一,得想想今日唱什么。
走到书屋门口,看到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在和梁九宫耳语,琴歌低头装作没见到。
她认得此人,是雍亲王近身侍卫,叫做拉锡。看来替皇上在南郊天坛进行冬至祭天大礼的雍亲王,也是不放心的。
梁九宫去送太医,琴歌喂皇上服药,皇上无力的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皇上今天的情况非常差,总是昏昏沉沉,好像一下子虚弱许多。
“德蓉,天晚了,你怎么还没走啊?”皇上从时断时续的昏睡中醒来,看见琴歌还在那,就问。
“皇阿玛,您这样,儿臣怎能放心回去?德蓉已经叫人通知府里,说弘晙留我陪他。儿臣今天晚就留在这,看护您。”
“哎,想我一生,儿子孙子曾孙,加一起超过百人。一病不起时,放心于榻前侍奉的,就你这一个差点儿被我赐死的儿媳,看来真的是朕心存一善念,结下一善缘啊!咳咳…”皇上感叹。
琴歌赶紧端了水给他润喉。
“琴歌,朕昨晚梦见了赫舍里,想必是朕时无多,她不忍心朕一人上路,来接朕了……”
琴歌听得心如盐揉,悄悄拭去泪水。
“你编写的《十里琴歌》里有一首曲子,叫《来生再续缘》,今天就给朕唱这个吧。”皇上的声音很小,好像中气不足。
琴歌点头,轻弹琵琶,含泪唱道:
“悲莫悲过人生短相思长,哀莫哀过相逢春已老
挥长剑无奈斩断情丝今生最恨,怨有情人伤别离
愁莫愁过秋雨落花飘零,痛莫痛过多情似无情
肠寸断不知酒醒何处今生无悔,叹我心悠悠谁人来怜
来生再续缘与你共缠绵,生生世世相爱岁岁年年共度
来生再续缘与你赴红尘,繁华落尽只愿比翼双飞
我望不穿心事天涯生死两茫茫,怪苍天戏弄人间如梦如烟......”
一曲唱完,琴歌见皇上已经睡去,眼角还有泪痕。她抱着琵琶轻轻退出去,守在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