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夯土(1 / 1)
郑国边城有一条偏僻的小路。地面凹凸不平,路况极差。天放晴,马匹驰过,尘土漫天;天下雨,路面泥泞,脚滑难稳。
此时此刻,这条路上,一行人相互扶持,蹒跚前行。他们的衣着大都非常单薄简朴,裤脚沾满淤泥。
天不作美,昨夜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此刻,午时已过,天仍未完全放晴,毛毛细雨随风而飘。
这行人中,有一人样子颇为滑稽。颈上挂一双半旧鞋靴,随着前进的艰难步伐,来回晃荡于胸前。脚上的草鞋已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天已入深秋,单薄的衣衫,简陋的草鞋,怎敌得过秋寒入侵。
这人抬头看天,一不留神,脚底滑溜,差点儿仰面摔倒。身旁的同伴施了援手,将他扶着,口中直道:“大人,小心。” 有人很快将他掉在地上的雨伞拾起,交还与他。
相驭哲堪堪站稳。凉风袭来,寒意瑟瑟。凉意钻入他的鼻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有老者这时建议道:“大人,我们还是找个地儿歇息一阵再赶路。这路太难走了。”
“是啊,大人。”有人及时附和。
“不行。我们得继续赶路。” 相驭哲摇头,说完便继续前行。
此前说话的那两人,皆叹了口气。老者对众人道:“大伙儿继续赶路。”
这个不顾同伴建议与实际路况,非要执意赶路的相驭哲,没人知道他身上的盘缠极少,不然他岂会放着郑国的大道好路不走,偏偏带着大家抄近路,步行回国。
相驭哲非常无奈。他心中的屈辱化成愤概,始终折磨着他。他不仅要烦忧一行人要怎样才能尽快地赶回到宿国,还得担心回国之后,他们将会被如何定罪。而他身后的一行人,又何尝好过。这些人明知回国即会获罪,却不能逃开。
他们当然不相驭哲在为盘缠发愁硬扛,亦不知道有人正匆忙追赶他们。
而追赶他们的人,此刻还不知道他们为了节省盘缠,抄了近路,改走了这条相当恶劣的路线。
他们为什么担心,为什么又会有人追赶他们,大家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里是乾坤大地。乾坤大地,诸国林立。
五年前,乾坤大地数百年来流传的天女传说成为事实。天女突然现身世间,平定战事,诸国震惊。
为感念天女的悲天悯人,为期盼天女能开启整个乾坤大地的万世福祉,实力雄厚的陈梁夏郑四国,无偿献出一部分土地,供天女建造天慈城。诸国同时依据天女所提供的图纸,援建天慈城所有的大型工程。亦奉天女令,任天女使者在诸国自由挑选神侍及百业之才。
天慈城与陈梁夏郑四国相接壤,分内外两层。一为内城,一为外城。大型的工程建设大都在外城。
相驭哲一行离开天慈城后的第四日,天慈城的主人,荣华夫人秋子悦,按照日常例制,到外城视察诸工程建设进度。她的儿子,天慈城少主秋厚自,这次未随她同行。
秋子悦听身边的外城府官员汇报,同时张大了眼睛观察工地上的一切。
秋子悦对城市建筑工程是一个外行,她却深知一个城市的发达与完善,并不完全展现在地面建筑上。地面与地下的排水结构工程,是雨涝来临时,城市是否会积水,排水是否通畅的真正关键所在。
关于城市建设,她深深记得一句话:一个发达的城市,它的发达先进不仅仅来自地面的繁华建筑,而是要看它在连续的大雨滂沱时能否及时排水,能否继续保持整个城市交通的畅通。
至今还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移魂,为何会穿越到乾坤大地的豆豆,也就是荣华夫人秋子悦,在经历了非常的人生特殊经历后,即便她已经现实地成为乾坤大地诸国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她也无法忘记现代社会的各种常识性文明。不管是人文,还是自然科学。
豆豆的天慈城要尽快建立,地面的繁荣建筑在眼前看来,确是重中之重。她无法逃避这一点,同时亦清楚现代发达的排水系统,目前还不可能在低科技水平下的乾坤大地,马上实现。谁让她以前只是个资深律师,而不是建筑师呢。
而按这里实际的建筑科技水平,因地制宜,修建暗渠加明渠这个相对现实的工程,是她颇为重视的地方。
有一就有二。豆豆视察工地,不太关心建筑物建设到何种进度,倒是建筑所用的各种材料,十分在意。
随行陪同的外府官员,对荣华夫人这种非常特殊的视察癖好,很是诧异。但其中懂行的技术官员却极为惊喜。他们思及豆豆的天女身份,也都很快释然。
豆豆其实懂得并不多。但就实际,她所获知的建筑知识与理念,对生产力、科技水平地下的乾坤大地而言,那确实是非常先进。有些理念与知识,这其中的差别,几乎是几何级的。
现代人看似普通而再正常不过的常识,在这里,未尝不是种种革命性的开端。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豆豆,恰巧占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已经在此生活多年的她明白,这里并不完全等同于她前世生活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古代社会。仅仅有些类似而已。这使得她无法成为一个历史的巫婆,完美的神棍,去准确预言后世历史。
然而,她确确实实,非常可笑地成为了乾坤大地最大的一个神棍。诸国确信,世人信仰,佛道两家亦承认。
豆豆绝非一帆风顺坐上天女宝座,她几乎受尽了命运之非常磨难。(有兴趣的亲亲,请移步《乾坤大地之子悦成风》)
人算终不如天算。绞尽脑汁、机关算尽的她,最后不得不在内心不甘的诅咒中,哭笑不得,却又非常庆幸地接受了天女事实。
如前所说,豆豆虽然无法准确地预知乾坤大地未来的历史进程,但她所拥有的自然科学常识、人文常识,只要暴露出来,以事实来佐证,几乎都会掀起革命性的风暴。
当然,如果她不是天女,没有合法上演的舞台,那恐怕就是妖言惑众。迎接她的,不是禁脔,就是死亡。
科技革命的风暴,豆豆会选择性地纵容它们随便刮。毕竟生产力的改变,会带来经济等人与人社会关系的改变。有钱了,生活好了,人的追求自然就多了。追求一多,自然就更方便浑水摸鱼。
然而,涉及人文社会制度方面的风暴,豆豆此时绝不会让它们失控,不会让这种风暴狂卷而出。她目前最多只能以天慈城为基地,在背后悄悄地扇阴风,暗地里播下零星的火种。
这种布局与等待,毫无疑问,是漫长而艰苦的。也极为考验她以及她的追随者们的智慧、毅力与实力。
她与她的追随者们,已成为了乾坤大地最上层特权圈子中的一员。而人是很容易被权力腐蚀、被物质诱惑、被特权陶醉。他们执意实现他们的追求,这将对他们自身提出更大的挑战。远非激情与理想就可以战胜……
天慈城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在世人眼中进度神速。可在豆豆眼中,依然进展缓慢。她不由强烈思念起前世发达的科技。
此外,她的天慈城太年轻,太稚嫩。乾坤大地几乎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力,貌似都可以瞬间覆灭它。
她虽然拥有不可置疑的天女身份。然而以往残酷的现实经历。让她对人性的复杂,太太太深有体会,并吃尽苦头。如今依然如履薄冰,依然小心翼翼,绝不敢松懈一刻。
豆豆突然停下脚步。她一好奇,有人立刻将她感兴趣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这东西有些沉。豆豆不嫌脏,将它细细摩挲,观察。不久便两眼放光,问道:“这是何物?”
外府总理谢安文身边,随行陪同的工部部长左平翰应道:“启禀夫人,此乃夯土。”
豆豆看着手中貌似现代混凝土凝造的土石块:“夯土?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此种夯土?此中居然混杂了河沙、卵石,这是何人所作?”
她顺手将手中的碎片用力掰几下,细沙从豆豆手中簌簌而落,卵石也很容易地被抠下。很显然,这夯土的黏合度,若做为建筑材料,根本不够格。
左平翰应道:“这是劣品。既非‘三合土’,也非普通夯土。材质粗劣,不可用于建筑……”
“那这东西是何人所造?”豆豆重复一句。
“宿国人。他们为人奸猾,偷工减料,妄图用此劣质夯土替代三合土。下官一发现,便即刻制止了他们……这片工地乃是由尹国、淏国、滕国、宿国四个小国,合力建造……”左平翰将事情经过告知豆豆。
“宿国人呢?现在何处?” 豆豆耐心听完,微微蹙眉:
谢安文上前道:“启禀夫人,下官已向宿国使臣交涉此事。宿国使臣带走了他们。并代宿帝请罪,宿国将另派工匠前来。”
豆豆闻言不由惊讶道:“走了?”随即追问:“什么时候走的?”想起什么,不禁疑惑道:“天慈城所有的建筑都有严格的验收程序,且会不定时抽检。建造不合格工程的国家也将会被张榜贴在天慈城各处公告栏里,公诸于众。小小一个宿国,怎敢犯这种忌讳,以次充好?你们都查清楚了?”
“下官等接到滕国匠人举报,便立刻调查此事。宿国人也曾巧辩他们不过是研制新夯土。可此夯土松散,一捏便碎。滕国匠人亦指证宿国人偷偷将此劣质夯土用在工程上。属下不敢怠职,亲自带人到工地查证……” 左平翰肯定道:“确凿无疑。”
豆豆若有所思:“是这样。”思忖一阵,指着地上那堆碎块问道:“左部长,你来工地调查此事,这些可是原样堆在此处,未曾移动过?”
左平翰略一想,便点头承认。
豆豆微微诧异:“既是你们接获举报,一到工地便看见这些劣质夯土,那他们岂不是在光天化日下偷工减料。我有些奇怪,宿国这些工匠怎么会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难道当我天慈城的验收走过场不成。”
“下官当日来得突然,想必他们还来不及掩盖罪证。此外在宿国人所建的工地里,当场拿到他们用此劣质夯土偷工减料的证据。”
豆豆见他言之凿凿,不容怀疑,低头沉吟一会儿,忽又问道:“你可与他们领队官员就此事仔细谈过?他如何解释此事?”
左平翰一听,颇有些气愤:“夫人,此劣质夯土正是此人搞出来的。他们所为,分明是偷工减料……”
左平翰指责宿国,指责得义愤填膺,豆豆听着却有些刺耳,但未露出一丝含有不同意见的神色。宿国偷工减料之事,她以一个律师的直觉,始终觉得有些疑点。
豆豆深知,天慈城本就是她万般谋算下,集诸国之力无偿而建。她可很多子儿也没掏。
所有的建筑成本,甚至包括诸国工匠杂役等人的工钱食宿,基本都是诸国自己搞定。而她手下的人,现在却站在她天女身份的制高点上,理直气壮,觉得一切都天经地义。
豆豆虽十分无耻地利用诸国的人力物力无偿修建天慈城。但就如同她先前所说,天慈城的建设工程,有着非常严格的验收标准。所有的工程都按照乾坤大地的实际情况,设定了暂行的建筑标准以及严格的验收程序。
敢在制度严格的天慈城弄虚作假,豆豆设计之下的那种通告诸国、代表国体的耻辱。就诸国而言,没有哪国公然丢得起自己的面子。
有些小国,国力薄弱。让他们独立承担工程,明显强人所难。对这些财力弱小的国家,豆豆建议他们合力建造一个独立工程,或者安排他们去辅助财力较厚的国家。
这些财力薄弱的小国,大都选择联合起来,共建一个独立工程。他们也要他们国家的名字,独立镌刻在完工的建筑物上,哪怕只是合建工程中的一栋小楼。
夯土事件发生后,宿国人除了杂役外,所有的工匠都被请离,实际上也就是被当众驱逐出天慈城。
豆豆回到内城府,对宿国夯土之事上了心。左思右想,召来牛鸿浩,令他重新调查此事。
牛鸿浩对她这种杀鸡偏要用牛刀的做法,只敢在心中抱怨。他颇为郁闷,但领命后,即刻就此事展开调查。
两日后,左平翰带人亲自去追赶相驭哲一行。
外城府总理谢安文,在天慈城公告栏里贴上为宿国平反的公文,并通告诸国,他亦亲自代荣华夫人向宿国赔罪。
至于他与左平翰的失职,豆豆没有继续追究此事,她只要求左平翰尽快将人给她追请回来。其他的事情,等人追回来了再说。
第二日,谢安文正在内城府同豆豆商议事情,秋月突然来报:“赵大人求见。”神色颇为无奈。
豆豆顿时头大。她看向谢安文,谢安文仿若未闻,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公文,专注于与豆豆的公事商议。
豆豆耐着性子与谢安文“周旋”,暗自气愤叫苦:这能折腾我,让我没辙的人,怎么一个个不去他处,都来了天慈城。还要不要我活。
谢安文不动,豆豆只得主动开口,她刚一出声,只听谢安文道:“夫人有事请先忙。下官在此等候夫人。”
豆豆面无表情,离去。鬼使神差,她突然升起奇怪念头:谢安文同赵书礼,这两人要是打上一架,谁会赢?
赵书礼今日的运气,显然不好。他碰上了天慈城有名的小流匪。这二人,一大一小,针锋相对,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