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1 / 1)
天黑前就到了最近的县城,几个人找了间小店要歇一宿,韩庚倒是没有特别累,就跟在自家屋里溜达了一天似的,脑袋里想的全是以后回山的事。其他人都有些疲倦的,四叔他们牵着马从侧门进,谁也没想,刚要歇马,正赶了韩庚和他娘要穿过庭院,突然,西边马棚里的一匹马就站起身要挣脱马栓,一眨眼的功夫,所有马也不安分了,受到惊吓一般,吃草的也不吃了,睡觉的也不睡,全嘶鸣着要冲出马棚。赶忙,四叔他们牵着自己格外淡定的马匹避到了院中间,店里没事儿的伙计赶忙都去跟着收拾受了惊的马匹,住店的也三三两两地探了出来想要看个究竟。本来还挺安静的后院一下就嘈杂了起来。四叔看了看他们一路从山里带出来的马……还都没什么事儿,就只那棚里的马,个个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叫得惨烈……
韩庚跟在人群后面,也没做声,就抱着胸前的包,往人堆儿里躲了躲……谁想这城里的马胆小不说,还挺精明……
店里伙计嘀咕着,怎么马在棚里还能惊着,一边就怎么也安抚不了马棚里原本相安无事的马了,马收不了惊,韩庚他们人也住不下,总不能自己牵来的好马就停在院当间儿放着,出来办事儿的,没了走路的不行。几个人撺掇了一下,退了出来,商量着换别家店住。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家能住店的地方,走几家惊几家,进去哪一家,那边的马就挣了命地要逃出去,人都乱了……韩庚搂着胸前一动不动的包,缩着脖儿,倒着退出了店门。
韩庚出去没多长时间,那家院里就消停下来了,这是县里的最后一家店……韩庚他们一起的几个人也都跟了出来,四叔盯着韩庚胸前的包,眨巴眨巴瞅了好半天…… “行啊,咱找家没牲口的人家借一宿。”
“那进了城咋办?” ,韩庚的娘有点儿犯愁,也跟着四叔盯着韩庚的包看, “这也扔不得……要不然趁没走远,给它放回山里去吧。”
“不放。” ,没等谁搭腔呢,韩庚就抢了一句,眼睛也不瞅着人,就低头抱着胸口大包。小时候他都很少提出什么,更没这么硬实地跟人说过话,他明着面儿地顶嘴,一时间听着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是啊,崽子太小了,放回去也是死,咱不能得罪山神。” ,四叔赶紧圆, “带着吧,带着,办事儿吉利。”
……
五口人,五匹马,还有一个虎崽儿,找到天半黑才找到一户能搁下他们这伙子人,又没有牲口的住家。
韩庚的娘跟主人家的闺女睡,他们四个男人和一个虎崽儿睡厅堂地铺,本来韩庚娘还担心地上凉,怕韩庚身子不行,可摸着他累了一天的手脚还是热乎乎的,一握很有点儿劲儿的样子,想就一宿,将就将就也行。
韩庚印象里是头一次睡地铺,等以后跟始源回了山里那肯定是要经常这样的了。县城的天气比山里好多了,虽然只隔着那么三四十里,就是两个地方。韩庚觉得他需要逮到机会就睡地上锻炼锻炼,将来才能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其实他的身板儿还可以的,就是平时动换的少,现在走了一天也不发热也不气短的……可是,进了县城以后,始源就没有再醒过,韩庚用手臂格挡着,动作小心地蜷进被里,再轻手轻脚把虎崽儿从怀里拿出来,贴到脸上,隔着毛也感觉到始源身体还是温热的,鼻子也潮湿的,只是不睁开眼睛……韩庚不知道始源到底做了什么事,累的这些日子都发蔫,尤其这两天,总睡总累,跟谁家媳妇有了似的,但他又不吃东西,个头也不见长……以前总听说妖怪吸人精血能长得欢,可是又没见始源跟他要来吃过……
韩庚稍想了一会儿……觉得猜一百次还不如做一次试看看,张嘴,就在手指头上面咬了个口,咬得还挺使劲儿,自己舌头都尝到血味了,还没等尝出个味呢,平时不怎么受伤,这一下,可给他嘶嘶哈哈疼了好半天,还不敢甩,举着那支疼痛的手指,掰了一会儿,把虎崽儿的嘴掰开了个缝儿,就将那手指插了进去……这一插,韩庚心里凉半截,掐着虎崽儿嘴巴的手半天没敢撒开。看着像个吃奶的虎崽儿,嘴里的牙可长得挺全乎,平时不见他张嘴,还留着这一口呢……慢慢,慢慢,韩庚慢慢放了手上的力,感觉着好像也咬不折他,最后才全都放开了。
……至少始源嘴里还有温热,湿乎乎的这手指插着也有一会儿了,始源还是没有动静……
韩庚有点心急,就知道这样方法行不通,始源又不是真妖怪……这一口怕是白咬了,也不算,至少知道了,吃他两口血也是醒不过来,些许沮丧。
嘴里有些血气,混着淡淡的珍草香。始源睁开眼睛,黑乎乎的一片,但也看着了,韩庚在不太高兴地摆弄着手指,一只手还抬着他的下巴,不知道在做什么……脖子扭动了一下,始源摆脱开下颌上握着他的手。
“……恩?” ,韩庚感觉到异动,抬眼就瞅见虎崽儿眼睛的细微金光,呼地把被掀开来,厅堂总是留着一根蜡的,寅时之前都有亮光,借着这点儿光,韩庚就看见虎崽儿正一脸诧异地坐在褥子上瞅他…… “张嘴。” ,韩庚二话不说,上去就掰虎崽儿的嘴。
……始源躲来躲去也没躲过去韩庚的来势汹涌,还没搞懂韩庚是要做什么,就被从刚张开了一点的嘴边塞了根指头进来……这才知道嘴里那一点微微的血气和珍草香是怎么来的了……韩庚被他用药养久了一身常别都没有的仙草香气,跟那洋房里的伙计不同,是沁入血脉的香。含着韩庚的手指,始源也不知道这样接下来是要做什么……他只吃出来韩庚的手指头流血了……
“好吃么?” ,韩庚好奇地问,声音都被厅堂里四五六叔的鼾声盖了过去。
但始源还是听着了,张嘴让走了嘴里有伤口的手指,摇了摇头,血气重。
“……” ,韩庚跪坐在褥子上揣摩地看着始源,又看看旁边睡得实沉的四五六叔……犹豫地用手指给始源比了一下身边躺着的三个叔叔, “……来一口么?……”
……始源心里一颤,真不知这少年心里都在胡想什么,无奈又开不了口,就低着头爬上韩庚跪坐的膝头,又含住了已经不再流血的那根手指,虽然不知道这是到底是何用意,但今晚的韩庚鬼祟异常,偶做惊乍态,也吓得他心里一竦一竦的,真怕被他按去吃别人的伤口。
韩庚看着虎崽儿这体恤人心的无奈举动,之前的担忧也散去了不少,若是此法真的可行,那以后也不至会走投无路,天天抱着猪肉样的虎崽儿发愁了。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惊疑地看见韩庚不同往常的,吃开怀,又是粥又是馍,菜也没少夹……吃得韩庚娘又是高兴又是害臊,临走还让四叔给人多扔下俩钱儿。
走出借住的人家,去城里的路上韩庚走出五里都还在打嗝, “咯~恩,吃撑着了。” ,说着,就把昨天受伤的手指伸到了胸口趴在外面望风的虎崽儿嘴边儿, “就先可这一个口子来吧,你咬。”
……始源不明白,韩庚一直要他吃他的伤口做什么,不过,虽血气不是很好,但血里的仙草香其实很令人振奋,但,也无需由这样的方式得来啊……不解地看了韩庚一眼,始源把脑袋别向旁边。
“你要吃,你总睡着,睡着睡着就不醒了,我怎么办?” ,韩庚本来对自己不是很能狠下心,说着说着,急了,就也没那么多要不要的,又自己咬了自己的痛处一口,真疼, “早饭吃得我直撑,为的什么啊。” ,说着又把手指递了过去, “吃吧。”
始源看看逼眼前的手指,一个不小的血珠在上面抖……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昨晚,有些习惯了,血珠味道甜甜的,还是仙草香。舔过的地方又有血从伤口渗出来,再舔过,血迹就越来越浅,到后来好像好些,不再流了,始源就一头钻回韩庚的棉袄里不出来了。他是怕韩庚再弄个伤口给他,也是回想刚刚举动怪异,到了后来也都忽略了血液香甜,光顾着清理那指尖的伤口了……这副躯壳确是有限,无法施展妥善料理,还真像个稚兽一样舔来舔去的……有些不宜。
韩庚见虎崽儿懊恼一般躲去了棉袄里面……心想难道真有那么难吃?用手挤了一下,又挤出少许血来,也不嫌之前被含过舔过了,拿来就嘬了一下……恩,没吃出什么怪味道,是有点儿甜啊……心想着可能是甜得不够,这老虎变小了可能也跟人类娃娃似的……韩庚犹豫着要不要求四叔买些糖来与他涂在手上了……后来想想又觉得有些离谱,还是罢了。
县城离进城,四十里没山路,不用赶,大半天也能到,一路上始源都没有再睡。虎崽儿睡着的时候不呼吸,这会儿胸口一下一下热乎乎的,韩庚心里就有底,看来咬手还是有效的,至少早上吃的那一口就管了一个白天。
韩庚松了口气,始源没有。
昏睡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醒着的时候久了,就明显感到时间流动的缓慢,一滴一滴,不再像从前风一样穿梭在山谷之间了。这两月来只能窝在这里,夏天已过,身体还维持在幼兽状态,没有手脚,也没有声音,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怕是留在山里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没有指引,这样遥遥无期还要多久,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始源随风而至,兴尽而归,从没这样苦苦等候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