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1 / 1)
眼看着绿了没几天的大柳树,叶子又快要掉光了,今年春风吹得就晚,夏天的阳光还不如往年,秋风一吹,又等着入冬了。
韩庚的果子酒都做好了,在屋里摆了一地。娘都很奇怪,做这么重的活,竟然人能还这么有精神,真是山神显灵了,每天又去山神庙里送酒,可是也再都没人喝了。
要等的人还没来,韩庚就天天揣着虎崽儿坐在窗口,看着村后面的那个山坡,想着说不定下一刻始源就从坡后面窜出来,瞬间就奔到自己眼前了……可是一直都光秃秃的……又回到了之前的窗口了,今年夏天大柳树没有毛虫,现在这个后院连个猫啊狗的都不来了……
一晃儿又是一个盈缺,虎崽儿还在怀里揣着,要等的人终于还是没来,不过倒是等来了四叔要娶娘过门的消息。
事儿是好事儿,可是有些超过了韩庚的料想。
始源给的那些松杉瑞草是世上难见的珍品,被压着价卖了一两颗的钱,都远不止是娘的一份嫁妆了。四叔想着韩庚身体不好,决定要带他们去山外过,那里医馆多,药材也多,气候也不像山里这么难熬。
再说,秋天进山的商贩又把价钱一再压低,本来今年夏天山里动物抱的就极少,不好打,也不能使劲打,天儿不好,药草和果实也几乎没有收获,一直阴天多,晴天少,入夏以来,山里简直就像遭了天灾一样,是多少年也没有过的。要不是春天还有些收获,村人这一年都快过不去了。村里的收成少,价钱再被压低,山路不好走,货郎很久才来一次,山里的人饿是饿不死,可日子过得真是不好。
这些最上等的松杉瑞草就当是山神显灵,降福给了韩庚,也当是给村里人的吧,四叔做了最后打算,带着韩庚和他娘到山外去,就做个卖山货的,省的再遇着这样的年份就只能被外面的人欺。
四叔话说了,韩庚的娘二话没有,带着韩庚就收拾东西要跟着四叔走人。
韩庚慌了。
他不想走……他身体都好了,他还得在这儿等始源呢,还要跟着始源去山里玩呢,他梦见过多少次的树林子,还有山上动物和山谷里的黄花。可他才说了一句,娘立马就不答应了,作势就要哭……韩庚也知道四叔做的是积德的善事,是要对大家都好的事,他不想阻着四叔带娘走,可是他不想走……明知道娘是假哭,他不答应,就是绑也会被绑走……想想也对,他从小那个样子,娘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走,娘是怎么也不肯走的了……他要是这样,那算是不孝了吧……
韩庚抱着虎崽儿坐在窗边,山里人做事可利索了,这次走,笨重的东西都不带,就必须用钱财放在身上,其他带的都是各家最好的山货和村里两个机灵能干的,说走就走,三匹马都喂好了,明天就要上路。韩庚心里像一张白纸似的,连个墨点都没有,什么也不会想了,眼前这幅画好像已经出现裂纹似的,明天一早就要支离破碎了……
韩庚一晚没睡。
始源也是。
……他还没有离开过这片山呢……事出突然,看着韩庚揣着自己不撒手,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心里明白是真的没有办法,这次自己跑不掉,也要同行了。可是这一走会遇到什么,自己会变成怎样……始源第一次茫然了……那是将来的事,山外的事,他都看不到的,也想不到。
这是山里最黑的一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动物走动,秋天最后的虫鸣声也听不见了,村里人都睡着,并不知晓,只有韩庚和始源两人裹着花棉被坐在窗前,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口发呆。
天亮的晚,但村里人也都按点儿起了,帮着上上行李,就把他们一行几人到了出山的村口路上。没那么多说道,就是等着消息了。
……韩庚骑在马上,一早起来,虽然过了露水的季节,潮气还是很重,含着始源给他草秆,放是往常,这个点儿的潮气肯定渗得他骨节疼,但是现在感觉真是没什么……头一次,娘没藏着他出门的鞋,头一次有了好像自己也是个猎人的感觉,却是要离开了。韩庚揣好虎崽儿,再回头去看已经看不见的,村尾的山神庙……果子酒都留在那里了,家里的东西也都还在,只是人走了,故意留了他屋里的窗户没关,是希望始源知道,他只离开一下,不要太久,待娘和四叔安顿好了,他一定还要回来的。不管外面再好,那个救他出来的也还是始源。
始源还浑浑噩噩地睡在韩庚的前襟儿里,昨晚苦恼着苦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昏沉沉没了意识……反正环绕着的都是韩庚的气息,还是很安心的,虽然这里比起山林里是窄了一些……
都快到晌午了,天还是一片乌涂涂的,林间除了猎人在合计买卖的声音,连鸟叫都没听见有,一路上韩庚都在东张西望,就是想,这么安静,很像是会有猛兽在附近出没的,说不定始源就在哪棵树后面等着他,带他走呢……虽然是想了,却几乎没有抱着期望的,这里是出山的路,已经是在外山了,始源是不会走到这样边缘的地方的。他心里知道,这次出山,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了。
就光说这次被迫离开,韩庚倒是没有太多沮丧和伤感,心里还在忙着算计回头要怎么再跑回来,幸亏山里的老马聪明,不用人赶,就一个排着一个地跟着头前四叔他们的马一路自己走着。
到了午后,已经出了山,在往城镇的路上了,始源终于在韩庚的棉袄里醒了……虽然感知的能力不如从前了,但他还是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山里了……是福不是祸,这次的劫数是前所未有,虽然没有痛楚,却古怪得很,但他总有预感,这是命中定数,他并不会就这样终止于此。不想探出头,始源在韩庚衣襟里伸了伸背。
韩庚看看胸前的大包蠕动,知道是虎崽儿醒了,就伸了一只手进去给他挠痒。时间久了,虎崽儿的毛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扎人了,在心里笑了笑,韩庚心想着,这次把虎崽儿带走了,始源一定知道的,能追来就好了……虽然他知道这也不大可能……
始源被动机不明地挠来挠去,也没什么,但是突然感觉到韩庚胸口抽搐了几下,好像是在笑,才终于探出了脑袋,回头瞅着韩庚……还真的是在笑……伸爪子去拨了几下韩庚的下巴。笑什么呢。
韩庚低头,看着虎崽儿深沉的眼神,又一副想跟他同乐的样子,胸口抽搐得愈发厉害了, “我这次拐了你走,说不定你叔叔就会进城来呢,你说他是来找你呢?还是来找我呢?……恩,好像这件事是需要把你放下才能知道的啊。” ,说着韩庚从怀里掏出虎崽儿就要丢。
始源被韩庚这么一悠荡,顿时有种浮萍于世的感觉……但是,瞬间,又被揣回了暖和的棉袄里。
“你想得美啊!” ,韩庚轻轻摸了一把虎崽儿的脑袋, “我知道你跟始源是有关系的,哪有那么多不吃不喝也死不了的……” ,韩庚的嘴巴自顾自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顿了一下,思索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虎崽儿……虎崽儿也在瞅着他,林间昏暗浑浊的光线里,唯有虎崽儿的眼睛在熠熠闪闪地泛着微微金光……用手摸着阳光不好却依然华丽的皮毛, “始源好久都没有来了……是不是身体虚弱……生病了?”
……说着,韩庚又把虎仔从怀里掏了出来……“你说始源是不是生病了?”
始源有些犹豫地看着韩庚,不知道是告诉他好些,还是就这样好些……
“……我虚弱之时都受他照顾,此时换他状况不济了,我却急匆匆地拍拍屁股走人……” ,韩庚举着虎崽儿在面前,面色有些痛苦,忍着鼻子的酸痛,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是不是……” ,想说什么,却憋了回去。
始源看着韩庚突然这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劫难如此,怎样才能顺利过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走是留全凭天意了,既然已经跟了韩庚,那就顺其自然。伸了手出去想摸了摸韩庚的脸,才勉强够到,有些无奈地冲韩庚微微笑了一下。
韩庚看着虎崽儿一副胸襟豁达,却又四肢粗短的样子……本来心中还是惦念得厉害,现在却突然嘴角抽动,有些想笑,“我看也是,你被村里的狗欺负成那样子也没怎么,始源肯定也是吉人天相,是不是?” ,说着还摇了摇虎崽儿。
始源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韩庚见了,心中也明朗了,果然啊……
“可惜这次走得匆忙,果子酒也都放在家里了,等到城里安顿好了,我就找个由子带你跟着五六叔回来,说了还要跟你去山里玩儿呢。”
掏出来揣进去的,终于又被放回进怀里的始源靠着韩庚的胸腔,听他说的话都是瓮声瓮气的,明知道气氛有些古怪,也没有抬头去看,小有小的好处,反正早晚也要知会给他的,窝在熟悉的味道里,始源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知道了,不知道,还能怎样,反正人都已经被揣来这里了,索性随他去吧。歪过脑袋挤在韩庚胸前,心跳有力,脉象稳健,身体也温热干爽,这个身体真是好了很多,始源心里安慰,也靠得踏实。
……胸口被虎崽儿湿乎乎的鼻子蹭着……蹭我……韩庚低头看着胸前的鼓包,先记着你的,等你好起来了,就要你背我!
韩庚一只手托着怀里的始源,心情明朗了,也顿时嫌这进城的路有些太长了,到了现在才真的觉得,是该快去快回……
出山又走了十里,是一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