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荏弱少女(1 / 1)
宋仰秋的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青瓦粉墙,偶有纤长的花枝从院内蔓出墙头,花色轻浅淡雅,整座宅子也同样寂静无声,相比之下,墙外孩童的嬉笑追逐就显得分外喧闹。
宋家与普通人家无异,除了后院特别宽大雅致:那里种了满池的莲花,一到夏天,就可以看到一池粉白浅红的莲花在风里摇曳,水波荡起涟漪,连碧绿的荷叶也清透如翡翠,令人心旷神怡。
宋仰秋的娘宋夫人一生爱莲如痴,宋仰秋的爹与她相处十多年,也慢慢的爱上了莲花。夫妻俩自种了这满池的莲花后,就经常携手在这里漫步,月夜谈心,对酒赏花,也是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
可惜天妒有情人,在宋仰秋十三岁,也就是瘟疫后的第二年,宋氏夫妇出门游玩,途中马车不慎摔落山谷,车毁人亡,徒留一地遗憾和心碎。
命运有时候更像一场玩笑,恐怖的疫病没有夺去他们的生命,却轻易的毁在一场意外中。
而这其中最难过最艰辛的怕就是宋老夫人了,中年丧偶,然后又失去儿子儿媳,两个孙儿又还年幼,里里外外都需要她打理照顾,其中辛酸可想而知,幸亏宋家代代经营饼铺,家底还算殷实,否则真不知要怎么熬过来。
刚过知命之年,宋老夫人的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即使有青玉点缀,也只能显出沧桑的仁慈,而不是年轻的美丽了。
温宛梨跟着宋仰秋,走在莲花池畔弯曲的石砌小道上,看着前面老夫人脚步微颤的背影,心莫名有点发酸。
“就快到了。”旁边的宋仰秋忽然道,指着蜿蜒小石路的尽头,那里有几间小木屋,“映春就在那里。”
温宛梨迅速收敛心神,抬眼望过去,“住在那里怕是不方便吧?”生病的人不是更需要关怀照顾吗?为什么要住得这么远呢?
宋仰秋有些无奈一笑,“是映春自己挑的地方,她喜欢安静不爱吵闹。”这个妹妹生性内敛,生病以来就更加沉默寡言,难得有要求他们也只好答应了,再说这里环境清幽,确实也利于养病。
“梨儿,今天你来,我真的很高兴。”前头的老夫人忽然转过身来,慈眉善目,可惜心头沉郁连微笑也疲惫。
“老夫人言重了,以后梨儿一定多来陪您。”温宛梨浅笑着快步上前,对搀扶着老夫人的妇人道:“陈妈,我来吧。”
陈妈挽着干净利落的发髻,服侍了宋家三代,年已过四十,但身体硬朗手脚灵活,看起来还很年轻。
“那就劳烦宛梨姑娘了。”温宛梨偶尔来宋家做客,何妈也认识她,于是笑着退开,让她接手动作。
温宛梨摇头微笑,表示无妨,小心翼翼的扶着老夫人往前走。
老夫人看着这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忽然轻轻一叹,“如果春儿也像梨儿一样,那该多好。”可以快乐的、健康的活着。
“老夫人不必担心,映春一定会好起来的。”老夫人叹息里的哀伤如此明显,引得温宛梨眼眶微热,但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强笑着宽慰一句。
老夫人拍了拍她相扶的手,没有说什么,慈目里却有了然沉痛的表情。
几间小木屋虽然不是临水而建,但一打开窗就能看见满池光华流转的莲花,风景也算是独好。
这里除了宋映春,还有一个服侍她的丫鬟——翠满居住,十多年来一直贴心照顾着宋映春,深得宋家信赖。
翠满守在木屋的廊前,他们一走近,她就马上一一行礼问好,态度谦和恭谨,翠绿色的裙裳却因黯然担忧的眼神而失了亮色,她低低的道:“老夫人,小姐就在里面等着。”
宋老夫人略点了点头,青玉簪在花白的发髻里微微一晃,竟有种将要坠落的怆然,她对温宛梨和宋仰秋道:“你们进去见见春儿吧。”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天都伴在春儿旁边,刚刚也是听闻宛梨来了,她才离开了一会。
两人低声应是,轻轻的踏上走廊,一走进宋映春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的药香味。
房间摆设极其简单,几幅字画、一枝插在水墨画瓶里的莲花,还有一架六弦琴,琴面上略略浮了一层浅浅的灰尘,看来琴的主人已经很久不曾触摸它了。
斜对着檀木琴架的地方有一张床,杏红色的锦被下躺着一个少女,长发软软的披散在枕上,面容清瘦苍白,唇瓣纤薄略泛紫气,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仿佛听到了脚步声,姿容荏弱的少女缓缓的睁开了眼,眼眸乌黑像一潭幽深的井,只是眸色倦倦,仿佛埋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忧伤,“哥哥,梨姐姐。”
“映春。”两人齐齐抢上前去,关切的看着她,温宛梨眼里除了满满的隐忧还有措不及防的惊诧心痛:当年那个芳华美丽的女孩,何时憔悴成如今模样?
宋映春拉着宋仰秋的手,却向着温宛梨微笑,语气虽然低微,但眼神是友善的,“梨姐姐,我们许久没见了。”她一直记得这个笑容暖暖的姐姐,只是从生病卧床开始,儿时的那些玩伴都一个个的疏远了。
温宛梨本想像往常一样微笑,却只能勉强动了动嘴唇,“是梨姐姐不好,以后一定多来看你。”本以为映春生性喜静,加上她身子虚弱,也不好时常来打扰,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么?
宋映春微微摇头,仿佛看穿了温宛梨的安慰之言,她的手指微动,宋仰秋马上察觉,把她细弱的手拢进自己掌里,焦急的问:“映春,你感觉怎样?”
宋映春含笑眨眼,隐约还能看出原本的三分秀丽,“哥哥,我没事。”哥哥还是这么爱操心啊,她一有什么举动就草木皆兵,把她当成瓷娃娃一样,生怕一摔就破。
宋仰秋满眼都是心焦无奈之色,“映春,你若有什么不开心,不要闷在心里,告诉哥哥,哥哥替你解决。”不要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这样子她怎么受得了呢?而他们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啊!
不开心?宋映春眼色倦然,望向窗外,那里的莲花开的正艳,光华灼灼,而越过那片莲花,是院墙外更加灼眼诱人的欢笑——充满了恣意放肆、自由自在的气息。
其实在这里并不能清楚的听见那些声音,但她曾经每天都听着——她不是因为喜静才搬来了这里,而是因为她无法承受日日听着那些笑声,却不能参与其中的寂寥和自卑。
所以她懦弱的逃开了,像逃开听闻她生病时,伙伴们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
他们都很好,不会觉得她是累赘或者讨厌她,但他们不知道,有时候同情怜悯,是比憎恨和厌恶更加伤人的东西。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能给予的时候,她就只能尽量避免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她从来不敢多说,也不敢要求什么,她已经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太多烦恼,每当看见哥哥和奶奶脸上的忧心之色,她就愧疚得难以入睡。
宋映春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宋仰秋淡淡一笑,“哥哥,你多虑了,我没什么不开心的事。”
那并不能用“不开心”来形容,那是一些不能言说的隐秘的悲哀。
宋仰秋虽然关心妹妹,但他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所以他不懂因为他不曾体会过,他只是很担心很焦虑,他很迫切的想为映春做点事情,想因此而给唯一的妹妹带去哪怕很短暂的快乐。
“那你有没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哥哥一定想办法为你完成。”宋仰秋握着映春的手,眼神一刻也不敢稍离,温宛梨极少见他如此惶恐忧虑的模样——他是真的非常疼爱这个妹妹。
“心愿……?”宋映春一怔,仿佛想起了埋得极其深远的事情,她忽然浅浅一笑,带着一点点怀念和向往,“我想看海棠。”
她其实并不喜欢莲花,她喜欢的是海棠——她记得遇见他的时候,他的手里就拿着一支洁白如雪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