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 第六章(5)(1 / 1)
你坐在路边,心里有一点恼怒,但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恼怒。你感到与马叔的关系就像跟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关系一样,说亲也不亲,说疏也难疏。
但这绝对不是同学的关系,也不像恋人的关系。那时你正在看苏联著名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奇怪的是你总把自己想象成为贵族小姐冬妮娅。
冬妮娅和保尔在池塘边开始的初恋让你神魂颠倒。你仿佛闻到了烧锅炉小子头发里那股煤烟的气味。
你经常幻想着跟一个黑小子从郊外往城里奔跑,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就像鸟的羽毛。
你看到一个美丽姑娘的光滑的小腿在阳光下闪烁着,像一块天蓝色的玻璃。
而她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烧锅炉的、好打架的黑小子。他有两只黑色的眼睛和满口的洁白牙齿。
远处是锅炉房的大烟囱冒出的腾腾的黑烟,煤烟的气味好闻极了。近处是火车站,一台机车正在挂钩,红色的车轮被钢铁的连臂捣弄得缓慢但是非常有力地转动着,一团团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土匪般地喷出来,一团团的黑烟从车头上的烟囱里强盗般地蹿上去。
一声汽笛,撕肝裂胆般地响起,令天地都动容失色。你的天蓝色的水兵服像海鸥的翅膀,在风里飘荡着。
你的头发是亚麻色的,梳成了一条松松的大辫子,散发着薰衣草的香气。
无论谁嗅到这样的香气都会对你产生好感,谁如果嗅到这样的香气不对你产生好感谁就是一个天字号的大傻瓜。
你跑累了,其实你还能继续往前跑,你停下脚步的原因是锅炉房的大烟囱就在眼前了,你可不想跑到锅炉房里去让那些粗俗的老家伙对你评头论足。
你站住了,身体仿佛是无意地往后仰着,其实你是有意地把身体靠在他的并不丰厚的胸膛上。
你将身体靠在他的胸膛上并不是寻求依靠,你把身体靠在他的胸膛上主要是想嗅嗅他身体上的那股粗野的、混合着煤烟气味的小狼般的气味。
他抓住了你的肩膀,兴奋地大叫着:“抓住了!抓住了!你这个小鸟!”他的爪子像铁一样坚硬,工人阶级的手就是不一样,虽然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工人阶级,但是他的手已经能够抓住女人不放松了。
一双黑色的手,抓住了一个娇嫩得像百合花一样的少女的肩头。这样的手简直就是小鹰的爪子,抓住小母鸡小母鸡休想挣脱。
为什么要挣脱呢?我希望你能抓着我腾空而起,让平缓的气流托着我的胸膛,让大地、河流、山川在我们身下,好像一轴美丽的图画依次展开。
他的手在你的水兵服上留下了几个鲜明的黑印子。你鼓嘟着小嘴说:“哎呀,你把我弄痛了!你这个野人!”他羞愧得无所措手足,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小姐……”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不许你叫我小姐……”
“那我叫你什么呢?”你满怀着深情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活活就是一把锥子,扎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心痛难忍,让他终身难忘,然后,一片红云飞上了你的脸,少女的脸。
你垂下长长的像燕尾一样的睫毛,嗫嚅着:“……你叫我……”那个美好的字眼在你嘴里化作蜜糖融化了,你捂着发烧的脸蛋,飞跑着越过铁路。
你听到他在后边大喊:“危险!火车危险!”你刚刚跨过铁路,从基辅开往莫斯科的客车呼啸而过。
你怔怔地看着那些一闪而过一闪而过的窗口,看到那些蒙着花头巾的少女和穿着花领子衬衣的青年,看到那些穿着红色皮夹克的女布尔什维克,还有那些穿着黑色皮夹克、屁股上挂着手枪的
“契卡”,还有那些戴着风帽、背着沉重的毛瑟枪的红军战士……幸福的泪水在你的美丽无比的大眼睛里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