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良心重负(1 / 1)
上午十点,上海市儿童医院缴费窗口。
陈国栋捏着那张二十五万的预缴款单,手指在边缘摩挲得发白。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打印机“嘎吱嘎吱”吐出收据。
“陈小雨的预缴金,二十五万,对吧?”工作人员递出收据,“手术安排在下周四上午九点。术前三天住院,做全面检查。”
陈国栋接过收据,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铅块。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250,000.00。
这是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也是他这辈子最脏的一笔钱。
“爸爸。”小雨牵着他的手,仰起小脸,“这么多钱……是我们家的吗?”
陈国栋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他想撒谎,想说“是爸爸攒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借的。”他最终说,声音发干,“等小雨好了,爸爸慢慢还。”
小雨点点头,很懂事的样子:“那我以后少吃点零食,帮爸爸还钱。”
陈国栋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闻到她头发里儿童洗发水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不用。”他哑声说,“小雨只要好好治病,快点好起来。别的都不用管。”
办好手续,他牵着女儿去病房。七楼十二床,靠窗。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
护士来抽血,小雨咬着嘴唇没哭,但小脸煞白。针头扎进去时,陈国栋别过脸,不敢看。
抽完血,小雨躺在病床上,小声说:“爸爸,我有点困。”
“睡吧。”陈国栋给她掖好被子,“爸爸在这儿。”
小雨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陈国栋坐在床边,看着女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才十岁,本该在操场上奔跑,和同学笑闹,而不是躺在这里,等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
而他这个父亲,为了凑手术费,变成了贼。
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国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新短信:“继续监视沈天青。记录他每天带鸟的时间、鸟的反应、任何异常鸣叫。月报酬十万。”
十万。又一个十万。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对方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像在给狗扔骨头,而他是那条饿疯了的狗。
他回复:“我不想干了。钱已经够了。”
短信秒回:“你女儿在浦东儿童医院7楼12床。手术安排在下周四上午9点。你希望主刀医生临时接到紧急会议通知吗?或者麻醉师‘不小心’用错剂量?”
赤裸裸的威胁。
陈国栋盯着屏幕,血液冲上头顶。他想把手机砸了,想冲到那个仓库把那个人揪出来,想把所有钱摔在他脸上大吼“老子不伺候了”。
但他只是坐着,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打了三个字:
“我明白。”
发送。
对方回复:“每晚十二点前,邮件汇报。邮箱地址:watchdog2023@protonmail.com。不要用真实邮箱。”
陈国栋关掉手机,塞回口袋。他看向窗外,天空是那种病态的灰蓝色,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桂芳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陈国栋,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下午去公司开会吗?”
“请了假。”陈国栋站起来,“小雨刚才抽血,睡着了。”
桂芳走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眼圈又红了。她转身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老陈,那五十万……你到底怎么来的?”
陈国栋避开她的目光:“不是说了吗,私活,帮人装监控系统。”
“什么样的私活能一次给五十万?”桂芳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你是不是……是不是干了违法的事?偷了?抢了?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下来。
陈国栋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省吃俭用、从没抱怨过的女人。她的眼角皱纹深了,头发里有了白丝,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想说真话,想告诉她一切,想抱着她哭一场。
但他只是摇头:“真的没事。是……是一个慈善基金,听说小雨的情况,给的援助。”
“哪个慈善基金?有文件吗?有联系人吗?”桂芳追问,眼神里全是怀疑。
陈国栋答不上来。
桂芳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国栋,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爸跟我说,你虽然穷,但人正。我信了。”她声音颤抖,“现在小雨病成这样,我宁愿我们一家三口饿死,也不要你用脏钱换她的命!你懂吗?”
陈国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在倒计时。
最终,桂芳擦掉眼泪,转过身,打开保温桶:“我给小雨炖了汤。你……去上班吧。”
陈国栋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他默默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诺基亚,给那个邮箱发了第一封汇报邮件:
“9月20日,沈天青上午7:23带鸟笼上班,黑布覆盖。下午6:15离开。无异常。”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像一声轻微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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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国金中心保安会议室。
二十多个保安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周启明站在前面,脸色严肃。
“最近公司发生了几起安全事件。”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陈国栋脸上停顿了一瞬,“28楼高管办公室的通风口被人破坏,有非法进入迹象。另外,公司内网发现异常访问记录,有人试图调取敏感监控。”
底下议论纷纷。
“谁这么大胆子?”
“是不是商业间谍?”
周启明抬手示意安静:“不管是谁,从今天起,安保升级。夜班每小时巡逻一次,重点区域包括28楼、数据中心、高管办公室楼层。所有异常,无论多小,必须立刻上报。”
他看向陈国栋:“老陈,你夜班经验多,28楼那边你多盯着点。特别是沈总办公室附近,有任何可疑人物,马上通知我。”
陈国栋点头:“明白。”
散会后,周启明单独叫住他。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周启明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老陈,咱们认识六年了吧?”
“六年三个月。”陈国栋说。
“时间真快。”周启明吐出一口烟,“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女儿才四岁,蹦蹦跳跳的,可爱得很。现在……哎。”
陈国栋没说话。
“我知道你缺钱。”周启明看着他,“非常缺。但有些钱,拿了烫手。有些人,惹不起。”
“周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周启明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昨晚沈总办公室的监控被调取了。权限记录显示,是从保安室终端操作的。时间正好是你请假说女儿不舒服的那几个小时。”
陈国栋心脏停了一拍。
“但我把记录删了。”周启明继续说,声音压低,“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女儿。我能理解。”
陈国栋抬头,看着周启明。对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试探?还是警告?
“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不是帮你。”周启明掐灭烟,“我是在帮自己。沈总那边最近不太对劲,他那只鸟……有点邪门。公司高层有人在调查他,我不想卷进去。”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乎耳语:“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我可以保你,甚至可以帮你女儿联系更好的医生。但如果你自己往火坑里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正常值班。”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点头:“好。记住我说的话。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国栋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启明在怀疑他,但也在保护他——或者,是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孤岛上,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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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国栋回到保安室上夜班。
他刻意避开28楼的监控,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些屏幕。
22:47,沈天青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23:12,灯灭了。沈天青提着鸟笼出来,走向电梯。
陈国栋调出电梯内部监控。沈天青站在轿厢里,低头看着鸟笼,嘴唇在动。陈国栋把音频调到最大,这次听清了一句话:
“……他们在查了。你得小心点。”
他们在查?查什么?查鸟?查沈天青的交易?还是……查他?
陈国栋感到后背发凉。
沈天青离开后,他鬼使神差地调出过去一周28楼走廊的所有监控录像,用四倍速快进。
前三天正常。第四天,也就是他潜入办公室的那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沈天青出现。但这次陈国栋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天青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没有立刻刷卡,而是先看了一眼通风口的方向。
停顿了两秒,才开门进去。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进去过。
陈国栋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冷汗湿透了制服。
这是个陷阱。沈天青在等他,或者在等任何一个对那只鸟感兴趣的人。
而他,就是那只撞进网里的飞蛾。
这时,监控屏幕的角落突然闪烁了一下——是28楼走廊的画面,短暂雪花,然后恢复。
但画面恢复后,陈国栋看到走廊尽头,通风口下方的地毯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像水渍,又像……
他放大画面。
是血迹。已经干涸,呈暗红色。
陈国栋猛地站起来。他想起了通风管道里那根带血肉的羽毛。
有人在通风管道里受伤了?还是死了?
他立刻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所有楼层的通风管道入口监控。大部分正常,只有32楼设备层的那个入口——他爬进去的那个——在昨晚凌晨两点左右,画面出现了三秒的干扰雪花。
和他潜入那晚一模一样。
有人进去了。
或者,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陈国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关掉所有监控,坐回椅子上,手在抖。
他需要找人说说。需要把这一切告诉谁,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疯了。
他打开手机,登录那个观鸟者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发了一个匿名帖子:
“拿不该拿的钱救了亲人,现在被威胁要继续做坏事。该怎么办?”
发完,他刷新页面。
三分钟后,有人回复。
ID“深渊观察者”,头像是一只黑色的鸟剪影。
回复只有一句话:
“钱是工具,没有善恶。但秘密会杀人。你已经被标记了。”
然后这个ID就注销了,帖子被管理员删除。
陈国栋盯着那句“你已经被标记了”,全身冰冷。
标记。
像猎物被猎人打上的记号。
他关掉论坛,打开邮箱,开始写第二封汇报邮件。手指在键盘上颤抖,敲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写完发送,他看了一眼时间:23:58。
还有两分钟到新的一天。
还有六天到小雨的手术。
还有……他不知道还有多久,到自己的末日。
窗外,国金中心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秘密,每一次交易,每一滴即将落下的血。
而在地下三米的监控室里,陈国栋坐在四十八块屏幕前,看着自己被无数个摄像头拍下的、苍白而绝望的脸。
良心正在死去。
而命运,刚刚开始转动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