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仓库交易(1 / 1)
深夜九点四十五分,杨浦区军工路。
废弃的国棉十七厂像一具巨大的工业骷髅,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铁门锈蚀得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锁链。围墙上“安全生产”的标语已经剥落,只剩下“安”和“产”两个字,在夜风里摇晃,像两片随时会掉落的鳞片。
陈国栋把电动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便利店门口,步行靠近。
他没有背那个黑色双肩包——太显眼。十万现金被他分成了三份:两万藏在电动车座垫下,三万缝在夹克内衬里,五万留在家里米缸。只带了相机和存储卡,还有一把从五金店买的弹簧刀,藏在袖管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提前三小时就到了,躲在工厂对面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里,用望远镜观察。仓库只有一个正门,两扇对开的铁皮门,其中一扇虚掩着。侧面有三个窗户,玻璃全碎了,像黑洞洞的眼眶。
九点五十分,一辆黑色奔驰G63无声地驶入工厂空地。
车牌尾号888。
陈国栋心脏一紧。就是这辆车,交易那天在地铁站C口出现过。驾驶座下来一个人,高个子,穿黑色夹克,戴口罩和鸭舌帽。左手手背在车灯扫过时,反射出一点不正常的皮肤光泽——是疤痕。
那个人没有进仓库,而是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银色手提箱。
陈国栋放下望远镜,检查了一下藏在领口的微型录音笔——昨天在电子市场买的,花了两百块。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留个证据。
然后他下楼,穿过马路。
夜风吹过空荡的厂区,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陈国栋走到距离仓库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打开手电,朝里面晃了晃。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里面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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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
月光从破窗斜射了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着机油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纺纱机,生锈的纺锤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监狱栏杆般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仓库中央,银色手提箱放在脚边。
陈国栋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笔大小的东西,按下按钮,一道红色激光射出,在陈国栋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检查什么?”陈国栋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音。
“窃听器,定位器,武器。”电子合成音,和电话里一样,分不清男女,“转身。”
陈国栋慢慢转了一圈。激光又扫了一遍他的后背。
“可以了。”对方关掉设备,“东西。”
陈国栋从怀里掏出相机和存储卡,但没有递过去:“钱呢?”
对方踢了踢手提箱,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捆百元大钞,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验货。”对方说。
陈国栋把存储卡递过去。对方接过,插进一个便携读卡器,连接手机。屏幕亮起,映出那张眼睛特写。
放大,再放大。
琥珀色的六边形结构,瞳孔深处的分形金光。
对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头,鸭舌帽下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原图?”
“相机里还有四十六张,不同角度。”陈国栋说,“存储卡是备份。”
“把相机给我。”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机递过去。对方接过来,快速翻看,每张照片停留两三秒。
“你怎么拍到这些的?”对方突然问。
“这不关你事。”陈国栋握紧袖管里的弹簧刀,“交易就是交易。”
对方笑了,笑声通过变声器变成诡异的电子杂音:“有原则。好。”
他关掉相机,拔出存储卡,一起放进口袋。然后合上手提箱,推给陈国栋。
“四十万。点一下。”
陈国栋蹲下身,打开箱子。他随机抽了几捆,检查了纸币的序列号——不连号,旧钞。他又摸了摸纸张的厚度和手感,是真的。
四十捆,每捆一万,沉甸甸的,像一块铅。
“满意了?”对方问。
陈国栋合上箱子,站起来:“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只鸟……到底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几秒。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左手手背上的疤痕——不规则的烫伤,边缘皱缩,像融化的蜡烛。
“能下金蛋的鸟。”对方缓缓说,“但下的不是蛋,是未来。”
陈国栋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只鸟能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对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只鸟的事。”
陈国栋警觉地后退:“我只拍了照片,别的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对方又笑了,笑声冰冷,“但以防万一……沈天青用这只鸟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国栋重复,手心开始出汗。
“他有没有提过……‘预测’?或者‘信号’?或者……”对方顿了顿,“‘频率’?”
陈国栋想起监控里看到的那些奇怪参数:情绪指数、地磁扰动、群体注意力……
他摇头:“没有。”
对方盯着他,鸭舌帽下的眼睛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然后他点头:“很好。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陈国栋提起手提箱,转身。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走到门口时,对方突然开口:
“对了,保安先生。”
陈国栋停住,没有回头。
“你女儿的手术……安排在下周四,对吧?”
陈国栋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弹簧刀。
对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医院预约单的截图:患者陈小雨,手术时间2023年9月28日上午9点,主刀医生张某某。
“上海就这么大。”电子音平静无波,“钱有了,抓紧时间。但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威胁:
“如果你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沈天青,警察,甚至你老婆——你女儿的手术,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医疗事故,药物错配,主刀医生突然请假。你懂的。”
陈国栋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不会说。”他咬着牙,“但你们也别碰我女儿。”
“成交。”对方挥手,“走吧。钱拿好。忘了这只鸟,忘了今晚。”
陈国栋最后看了他一眼,提着箱子,走出仓库。
夜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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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陈国栋绕了三圈。
他先坐公交到浦东,再换地铁到浦西,最后打了辆出租车,在离家还有两公里的地方下车,步行回家。
一路上,他不断回头,确认没有被跟踪。没有黑色奔驰,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他。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桂芳和小雨都睡了。
陈国栋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把米缸里的米全部倒出来,在缸底挖了个洞,把四十万现金埋进去,再重新填上米。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喘气。
五十万。
女儿的手术费够了。术后康复也够了。甚至还能剩一点,让桂芳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做手工。
他应该高兴。
但为什么,心里那团阴影,反而扩散得更大了?
那个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能下金蛋的鸟……但下的不是蛋,是未来。”
“沈天青用这只鸟做什么?”
还有最后那句威胁。
陈国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笔的回放。仓库里的对话清晰传来,包括对方检查他身体的激光扫描声,还有那诡异的电子笑声。
证据。
他备份了录音,存进加密云盘,又拷贝了一份到U盘,藏在卫生间吊顶的夹层里。
然后他打开诺基亚手机,想删除所有短信。但开机后,他愣住了。
收件箱里有一条新短信,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手机有定位和监听程序。不要关机,不要拆电池,保持开机状态。我们需要知道你在哪里,有没有报警。”
陈国栋盯着屏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想起交易时对方用激光扫描他全身——那不是检查窃听器,是在他衣服上贴追踪器?
他猛地站起来,脱掉外套,里里外外检查。在右侧袖口的缝线里,他摸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物。
捏出来,是一个微型黑色贴片,薄得像纸,上面有微弱的红光闪烁。
追踪器。
陈国栋想把它扔进马桶冲走,但手停在半空。
如果对方发现信号消失,会怎么想?会立刻对小雨下手吗?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把贴片塞回袖口。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鬼。
这才几天,他就从一个本分的保安,变成了偷拍犯、非法交易者、被监控的目标。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只鸟。
那只琥珀眼睛的、能看见“未来”的鸟。
陈国栋回到客厅,坐在小雨床边。女儿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小手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握住女儿的手,冰凉。
“对不起。”他低声说,“爸爸做了错事。但爸爸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小雨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呢喃了一句:“小鸟……别啄我……”
陈国栋心脏一抽。
他想起桂芳白天发的短信:“她说梦见一只黑鸟啄她的心。”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他轻轻放开女儿的手,走到窗边。外面的老小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陆家嘴的灯光,像一片永不熄灭的鬼火。
而他知道,在那片鬼火的最深处,28楼的办公室里,那只鸟正安静地站着。
看着这座城市。
看着所有人。
也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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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国栋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诺基亚,是他自己的手机。周启明打来的。
“老陈,今天下午两点,公司开全体保安会议。关于近期安保升级,必须到场。”
“知道了。”陈国栋声音沙哑。
“还有,”周启明顿了顿,“昨天夜里,28楼的通风口发现异常。有人进去过。”
陈国栋握紧手机:“抓到人了吗?”
“没有。但沈总很生气,要求彻查。”周启明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晚夜班,监控室……没看到什么?”
“我昨晚请假了,女儿不舒服。”陈国栋说,“监控是老刘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周启明最终说,“下午准时到。另外……你女儿的病情,我托人问了,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张主任是这方面专家。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陈国栋愣住:“周队,为什么……”
“同事一场,能帮就帮。”周启明语气平淡,“但老陈,我再说一次: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陈国栋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启明知道了。至少怀疑了。
通风口的事,沈天青在查。周启明在查。还有那个神秘买家,也在监视他。
三面夹击。
他走到厨房,看着那个米缸。五十万就在里面,足够救命,也足够送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诺基亚。
短信只有两个字:
“合作愉快。”
陈国栋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那点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而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赶着上班,送孩子上学,买菜,吵架,笑闹。
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已经回不去了。
陈国栋洗了把脸,看着镜子,对自己说:
“拿到钱,做完手术,辞职,带家人离开上海。”
这是计划。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不是你说停就能停的。
第一滴血,还没落下。
但刀,已经举起来了。